到美国去到美国去 - 第二节

作者: 查建英9,572】字 目 录

知青,伍珍逐渐由羡嫉到不以为然了。

车到公社。伍珍直朝余宝发住的那间小屋走过去。

屋里烟气缭绕,有客。一个男人光着大脚板蹲在条凳上,咝啦咝啦抽旱烟。一股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一闻即知是那种本地家酿的高粱酒。

喝酒的竟然是余宝发。而且是干喝,桌上除了一瓶酒任啥也没有。

伍珍从没见他喝过酒。

他抬起头,动动身子,要站起来的样子。到底没站起来。

伍珍跟蹲在条凳上的男人打招呼。反正看着有点眼熟,总得先招呼人家。然后又转过脸朝余宝发看。

余宝发说:“我想着,怎么也得到晌午你才到得了这儿。”

伍珍说:“赶了个早儿。”

余宝发就不说话。

条凳上蹲的男人挪挪身子:“宝发,我看我走走……”

余宝发忙道:“不用。你尽管坐。”

伍珍脸上有点搁不住。这一段日子,她往这儿跑得勤,公社的人渐渐都知道了,很有几个人拿他俩的关系开玩笑逗闷子。如今她要走了,要去省里念大学,宝发对这事一直没说出什么明确的话来,她知道他是等着自己有所表示。老实讲,她自己对这事也不很明确。从理智上讲,她这一走,将来总该是步步往高处走,决没有再回头朝火坑里跳的道理。而宝发的发展眼下丝毫看不出名堂,她该决断地结束掉这段关系。但从情感上讲,她又舍不得这个男人。男人好不好,毕竟是初恋,初次失去贞节,初次有个人这么体贴她,这么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和她好。想起不久前那些充满亢奋柔情的夜晚,想起他那种要把自己撕开来,吸干掉般的親热,想起自己多少次尝受到那种要死过去一样的感觉,伍珍不禁耳热心跳起来。不行,自己不能这么没良心,人家是在自己处境困难的时候跟自己好的呀。

可是这会儿,这些话都只有咽下去了。

她看看稳当当蹲在条凳上的陌生男人,又看看低头发愣的余宝发,一肚子的无名火。憋着忍着,她勉强说了一堆告别的话,冠冕堂皇,不冷不热。直到一脚跨出门外,才见到余宝发又有了站起来的意思,她心里一气,硬着脸说了句:“小余你甭送了,我去了会写信回来。”把门一带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底是个上不了台盘的货,她恨恨地想。

大车一颠一颠地往县城里赶。5

几年的大学生活过得风快。

开始伍珍对农葯化学毫无兴趣,心里常做白日梦,想像自己当初恰好给分到政治经济学系了,或者是哲学系,该何等地痛快有趣。学校里最有水平的教育革命大字报,都出自那两个系之手。偶尔有那些系的学生来串宿舍,人家讲出的话实在有听头,开句玩笑都跟哲理沾边。自己系的好些同学顿时就显得小家子气,每天关了灯家常里短、张三李四地,什么正经话也没有。

可慢慢地,伍珍上课上出点味道来了。她本来中学时数学就拔尖,现在对化学也产生了兴趣。同系许多人连小学都没念完,水平悬殊相当大,老师的考试题老是照中等偏低那条线出,伍珍的分数永远在前三名内。这多少满足了她一点要强的心。这满足又促她要努力地去念书。尤其是化验室里的课,她总是上得津津有味。她能长久地注视试管烧瓶里那些分解化合、变来变去的色彩和物体,眯细的眼睛里带着惊奇。这时的她很有些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儿童,呆呆地盯着魔术师手中的魔棍,或是巫婆口里的咒语。红的一瞬间变成黑的,硬的一下子变成软的,香的一下子变成臭的。她对此永远惊叹不已。

这所大学名为省里一个综合院校,实际上目前基本上只是个农大。地点设在县城而非省城,大半的课目与农业有关。即便学哲学的,也要兼上些农业课。学校后面迁走了几所民房,开出一大片荒地,办着几亩试验田,学生大都下过乡,有些干脆是农民的孩子,无不是做农活的好手,又有路子搞化肥,所以实验倒还在其次,菜粮是给种得蓬蓬勃勃,势不可挡,不仅黄河早过了,长江怕也不是太远。食堂里伙食自然好,常有脸色红润的学员在月总结年评比之类的发言里联系实际讲开门办学的优越性。

吃得好,又以脑力劳动为主,体力劳动为辅,伍珍这人眼看就不一样起来。浑身上下该鼓的地方渐渐鼓出来,该圆的地方也慢慢圆过去。走路说话都快了几拍,笑的时候嘴角甚至翘上去,简直有点甜小妞的味道了。班上几个心窄小性的女生,人前背后地说她的损话,意思她仗着脑子好使,模样又周正,简直不屑与群众打成一片。伍珍这一方面呢,一面小心做人,凡事尽量一碗水端平,一面又暗自有些得意。让人踩踏与让人嫉恨,若不能两者都避免,毕竟是后者比前者好受些。

男生中颇有几个大献殷勤。看得入眼的却几乎没有。不是说不成一句整话,叫她轻蔑;就是油腔滑调,令她生疑。只有一位,相貌不过中等,脑力不过平平,却是本县副书记的公子。这人大约觉得自家本钱实在富之有余,就算你是北京来的,眼下还不是在我老头子的地面上念农大?所以别人纷纷退了,独他越战越勇。大家一看战线清楚,两军明白,也早把伍珍当作县委副书记家的人了。

谁想得到伍珍肚子里有苦说不出。

上学后她一直与余宝发保持通信。她去信多,他回信少;她写得长,他写得短。虽然如此,到底还是名义上的情人。其实公社离县城决非遥不可及,不过伍珍总狠不下心回去。余宝发又从不提要来访她的事情。几次寒暑假,伍珍不是推托学校里有事,就是回北京,余宝发那边也没表示过异议。在伍珍这方面看来,觉得余宝发已经渐渐对她冷下去了。本来嘛,隔了这么久看不见摸不着,分手时又那样淡漠窝囊,这个人八成是早拿定了蔫主意。恐怕是见自己上了大学,觉得攀不上高枝儿,剜肉不若断臂,索性一刀两断,省掉一番解释。这么一想,她不禁一面恨他绝情,一面又叹这个男人竟倔成这样,倔而窝囊,怎么就——竟断定自己是那种冷酷无情之人,而又没勇气把这推断挑明了,骂上自己一顿出气。这么想来想去,居然对余宝发是又爱又恨又怜,再没有个决断了。

副书记的儿子大举进攻之时,伍珍才真的慌了阵脚。老实讲,她既不喜欢也不讨厌。这位公子,在学校里向她献过殷勤的男生中,他显然是佼佼者。岂但是佼佼,简直有点眩目。全校人不见得都知道他姓甚名何,却无人不知本校盘踞着一位副书记的公子。而且是第一副书记,而且是长子。有时候工农兵学员占领讲坛,公子只要站上去,没开口下面就一阵叽喳耳语,刚开口恨不得旁听的教授也装模作样地记笔记。公子本来有些风流,县城里每天至少有三种以上关于公子的桃色新闻在传播。今天是县文工团某台柱女演员边做出场大跳边朝台下前排使劲挤眼睛,假睫毛都挤掉了;明天又是省里某要人的千金早与公子海誓山盟了。连交换的信物都有人赌咒发誓地形容出来。关于他对伍珍的倾心,虽然没传遍县城,却已经是全校人嚼烂了的话题。

这种环境和气氛当然对伍珍很有些影响。权衡来权衡去,除了对余宝发一缕旧情未断,从其它任何角度讲,都可以也应该扑到副书记公子的怀抱里去。自己父親的问题不必说了,余宝发父母虽是北京普普通通的工人,成分算好,可毕竟好不过副书记的儿子。自己毕业肯定分不回北京。若在这里混下去。这门婚事可真是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好事。

这么一唠,就已下了一大半决心。马上给余宝发写去一封快信,大意是彼此久已不见,通信也日益疏远,如有意,欢迎到农大来当面谈清,否则就是他主动疏远,他们只好从此分道扬镳了。信发出,她断定余宝发是决不会上门来的,顶多来信骂几句,或者干脆就不理会也未可知。于是心安理得,对副书记公子的态度也大变。公子猛抬头见隂天出了太阳,马上就精神抖擞,心想把这小妮弄到手再有个把月是富富有余的。

万没想到,公子正打着富富有余的算盘,斜路杀出个姓余的来。

传达室传她见人时,伍珍还没转过闷儿来。及到看见袖手立着的余宝发,她简直慌了。

别无它法,只好请余宝发到宿舍来坐。

他们一进屋,同宿舍的其他几个女生便接二连三地发问,又接二连三地溜出去。伍珍和余宝发对坐在方桌两侧,各自说些不着边际的鬼话。先是被一双双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盯在椅上,及到被单独留在屋里,又觉得像被暗中监视的囚犯。余宝发终于提议,不如到他住的小旅社去谈谈。这才站起来朝外走。走出去时发现全班所有女生都集中在同一间宿舍里,气氛比平时政治学习分组讨论时热烈得多。

幸好是白天,旅社里没什么人。同房的两个客人都不在。伍珍坐下,吁出一口浊气。

“你为什么现在来?”她一肚子火,忍不住先打破沉默。

“你,你不是写信叫我来?”余宝发仍袖着手。

“我是说,你怎么早不来?”

“现在,晚了么?”余宝发抬起头。

伍珍一时语塞。她打量面前这个矮墩墩的男人。几年不见,余宝发好像更土了。虽然穿着几成新的蓝干部服,脸却更黑更瘦,牙齿也不那么白,说话慢腾腾,看人眼睛球转得极缓,仿佛有胶粘住了。头发竟然是中分。

伍珍咽下口气,心想还是挑明好:“早不来,晚不来,到把人逼急了才来。”

余宝发傻傻地着着她,摸不着头脑。

伍珍一扭身:“学校里有人追我。你老这么把人凉着,我犯不着等一辈子。”又补上一句:“不止一个人追我。”

余宝发脸绷紧了:“你想算了?”

伍珍分辨:“不是我想。”

“你想和谁好了?”

伍珍只好摇头:“没。”

余宝发脸又松开:“那不结了。”

伍珍盯住他:“什么结了?你到底是什么主意?”

余宝发沉沉脸,突然下了决心似地一字一句说:“我这一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只要你不变心,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

伍珍听了这话如雷轰顶。她知道这话出自余宝发这样的男人,就像深山老林里的一只木桩,只会随着岁月风化,不会随着岁月移动或消失。她一时被震慑住了。

好一会儿,舌头才又长回来:“既是这样,你怎么早不来找我?”

余宝发又垂下头去了:“你没叫我来嘛。我来……现什么眼。”

伍珍跺脚:“至少在信里也写上几句人话呀!你那也叫……情书!我拿大街上去念都没人要听。一年到头不死不活地,叫人知道你满脑子想的是甚……”

余宝发突然瓮声瓮气夺过话头:“想的是甚?想的都是你!白天干事想,黑夜做梦想,帐都快算不清了,你还问我想的是甚!你要再不叫我来,不扔下一句实心话,我……我都要熬不下去了。”说到这儿,嗓子也哑了。

伍珍的心猛一热。这个男人顽固的自尊与恋情一下子暴露无遗。让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气也不是,爱也不是。不管怎么说,这男人是死心塌地对自己好。这一条抵消了他的千条万条不是。以前相好时的一幕幕又翻腾上来。鬼使神差似地,她走过去,伸手摸摸余宝发的中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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