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决非自得其乐的事情。”
这话好像触动了一根集体神经,顿时炸了锅。
“是呵,振兴老大中国,非我辈莫属!”
“我现在一听使命感就头疼!”
“你能把曹雪芹和莎士比亚比出个高下我就服了。”
“拿破仑和忽必烈怎么比?”
“把痰吐在街上与把痰塞在西服口袋里哪个更卫生?”
“国民性非彻底改造不可?”
“崇洋是没办法的事,人家的货好嘛!”
“油墨油墨,关键是幽默。你什么都看不透,还画什么画!”
“我是长远的悲观主义,眼前的乐观主义。”
“人这种畜生是没有希望的。”
“贝多芬也是人。”
“这你不能证实。”
“报上刚披露了,pauldeman原来是纳粹,叫那些醉心于解构主义的时髦弟子们吃一闷棍!”
“林语堂倒是在比较之后找到了综合葯方:英国乡村+美国家用电器+中国厨子+日本太太+法国情婦。”
“这也是咱们将来的吃饭家伙:在美国吹中国,在中国吹美国。”
“一瓶子不满,两边晃蕩。”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到哪儿都飘在浮面上。”
“要做学贯中西的当代英雄。”
“人家搞理工的在这儿正好干事业,经商的放手捞钱,咱们这帮舞文弄墨的在这儿干什么?教老美四书五经?”
“精神上的流浪者,弃儿……”
“你别这么动感情好不好,我都要休克了。”
“本来嘛,跑到别人国家里来当三等公民,有什么意思!”
“你回去?回去连五等公民都当不上!中国人作践起自己人来能比洋人毒十倍。”
“我反正是不能血一热就往回跑。我们学院那帮中年讲师受的那份气还少吗?”
“你现在血还能热它一热。等跑了回去,恐怕就热不起来了呢。”
“要么就热得你受不了,热得你无处发泄。我国内一个老朋友,常年在壁上挂张条幅道:坐待血凉。”
“我想起张爱玲一句话:我们不幸生活于中国人之间,比不得华侨,可以一辈子安全地隔着适应的距离崇拜着神圣的祖国。”
“这倒像有些揷过队的作家写农村生活,民粹得不得了。可你打死他〖JingDianBook.com〗他也不愿意再回去种地。”
“如此类比,怕不太合适吧。何况国内正搞改革开放,农村也不是原来的农村了。”
“偌大一个国家,要从根本上变,岂是几年的事,至少要几代人。”
“咳,这种事,说有什么用。走着瞧吧。”
“×××那本书居然快成畅销书了。老美不识货。从咱们这帮人里随便拣一个出来,写几件‘文革’里那些破事儿,不比他强十倍?!”
“你老兄别老嫉人蛾眉好不好?贵在于行。人家写了你没写,还说什么说!”
“我一直在琢磨一个别出心裁的角度。”
“书名更重要。60年代美国有一本畅销书叫《摩托车维修技术与禅》,把老实人和不老实的人胃口全给吊上来了。”
“国内有位很不错的严肃作家,出本小说集叫《誘惑》,一家伙就抢光。你要叫《张家庄纪事》,谁理你?”
这一阵七嘴八舌的浪头还没过去,另一个伍珍尚不明性质的圈子里突然跳出一个作曲家,宣布要放一段自己的最新作品请大家提意见。旁边一位显然是同伙,紧敲边鼓,说这位作曲家的作品是写给21世纪的。
这一下所有的人脸上都涌现了庄严高雅的神情——大家显然还是对人类的未来有信心。
雅雀无声了好半天,录音机仍是闷声不响。在座的颇有几位知道现代音乐史上那个著名的无乐器作品,其他人慑于气氛,也不敢动。后来看到张丰爬到床底下去检查三通揷,才有人敢动动屁股,不料就响了低沉悠长的一声,引得好几个人腮上癢筋抖跳。
终于,张丰宣布实在抱歉:是他的录音机出了毛病。
戒严令一解除,屋里顿时又是自由万岁。伍珍因在文艺圈子里格格不入,又听腻了那些牢騒话,就走到作曲家所在的圈子去。
作曲家抓耳挠腮,明显大失所望。旁边一位身材颀长、30上下的小伙子朝他说:“没关系,没听我们也可以先订个合同嘛!只要你愿意给我们写舞剧,我们可以免费供应你几年的饺子。”
作曲家的朋友打着手势说:“没问题,你们完全可以相信他作曲的质量,他在国内的知名度相当高。”
颀长青年拍胸脯道:“至于我们在国内的知名度,你随便找舞蹈界的谁都打听得出来。虽说出来这几年我们主要精力花在包饺子上了,功还是练练的。”
一个人问:“你们就是那个‘惠东饺子公司’吧?噢,我也算你们老主顾啦。总是一个江苏人来给我送饺子。”
颀长青年说:“那是老马,原来是江苏歌舞团的台柱子。”
这人又说:“他那样子,跳舞怕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吧?”
颀长青年道:“他是我们几个里最长的,可偏爱送外买,说是跑动跑动腰腿不会硬。”
这人便问:“其实你们生意兴隆,钱上一定很松动。何必一定重操旧业呢?”
颀长青年道:“不过是个心愿,在美国跳个舞剧,算最后告别罢了。”说完低头看看他自己的双手。那手也是修长白皙,倒像能包一手好饺子。
大家一时竟都无话可说。
伍珍默默地听着,看着,心里若有所感,若有所悟。
4
伍珍与小上海关于房租问题的交手惊心动魄。
完全出于伍珍意料之外,小上海在受到伍珍第一句谴责时,竟勃然大怒。她说从来没见过伍珍这样忘恩负义的人。当初roberlehmann住在这儿时,她小上海也是全数交房租给lehmann,后来lehmann继承了父母的房子,留下小上海自己又找了个新同屋,那同屋也是交全数。因为伍珍表弟的关系,她把那同屋撵了出去,说是自己親姐姐要来纽约工作。否则伍珍找遍纽约,哪去找这样的好房子好价钱?
伍珍诘问为什么lehmann还留着租约?小上海说你屁都不懂!法律规定,租约一换房主可任意抬房价,在纽约,这种时候往往一翻就是几倍。没有lehmann名字我早就付不起房租滚到新泽西去了,更别说你了。
伍珍说既然lehmann是二房东,那咱俩应该对半付他钱才公平。小上海冷笑道:“你说得倒轻巧!lehmann在这儿时我付了两年的全数房租,要讲公平,现在该轮到你放放血啦!lehmann既要把房转租给我,现在我就是三房东,他只要我按月给他钱,决不要别人搅进来。再说,lehmann干吗为我们担这份麻烦?谁干这种没赚头的事?这个赚头你可没给!你不是明明看见房主寄的帐单上的房租数目了吗?我可没让你向lehmann多交一分一厘!”
伍珍这时已经丧失了起初的理直气壮,只有跟着小上海砸在她脑袋上的这堆信息转的份儿,她问:“lehmann的赚头总比房租少得多吧?”口气已经缓下来了。不料小上海听了这话又火起来:“你真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呵!我告诉你,lehmann赚多少,怎么赚,完全是我和lehmann之间的事情。你也不是frsehofftheboat(刚下船。指新移民。是一种蔑视的讲法),怎么就没听过美国人挂在嘴头上的一句话:mindyourownbusiness(少管闲事)今天咱们干脆讲明了,这地方愿住愿留随你决定。留,你就得照数付房租;走,我就去登张找同屋广告,三天之内,要没有几十个人打破脑袋往这儿钻,我爬着把你请回来。不过,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请你不要再偷看别人的信件!”说完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伍珍一败涂地。满腔怒火化作了一肚子惶恐与疑团。对小上海的话,她既不敢不信又不敢全信。难道她当初真为了我把别人赶走了?为什么以前她一直没提这事呢?伍珍脑子一转,想到小上海说的“没赚头的事谁干”,顿时豁然开朗:小上海一定是借我赶走那个同屋,然后又提高了我交的房租!顺此一想,又联想起小上海说的“lehmann怎么赚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刹那间更从心底生出一个极为险恶的猜测:伍珍联想到小上海那双蒸气浴室般的眼睛,以及她每月一次对在康纳狄格州的“姑媽”的拜访,连有了dick之后她都照去不误!伍珍想到这里打个寒战,仿佛这一切都已是被证实的丑闻。
公平地讲,想了这些之后,伍珍的第一个冲动是不顾一切,立即搬出这个公寓,再不受小上海的剥削,再不与这种寡廉鲜耻的人来往。
但再往下一想,往哪里搬呢?麻烦就会出来了。伍珍刚到纽约时,曾自己找过一阵房子,大都是两种情况,不是地段不好就是太贵。另有一些价钱比小上海收得低些,但房子条件实在太差,让人看了寒心。而且现在又是学期当中,空房更少。自己赌气搬出去睡大街不成?还是出几倍于现在的钱通过经纪人去租好房子?小心翼翼积攒下来的几个钱,还得为转读商科作贡献呢?把这事告到法庭去吧,早听说这类纠纷解决起来啰嗦之极,又要花钱请律师,再拖上一两年,能否胜诉也难保险。
左思右想,竟只有忍了。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偷看那张该死的帐单,不看则不知,不知则无气无恨无悔无烦恼。而现在,只好把这颗血乎乎的门牙吞到自己肚子里去了。
决定留下之后,两位同屋之间撕破的面皮,仗着小上海妙手回春之术,竟不久又转圆合缝了。dick在公寓出现的次数减少,小上海把她放在伍珍卧室的东西都搬回去,而且请伍珍尝了几次她的沪菜手艺。有次她破天荒烤了一只大蛋糕,居然切了三分之一给伍珍,剩余的和dick分享。
伍珍一来受不住这“糖衣炮弹”,二来既寄人篱下,改善关系当然为上策。所以积极合作。两人尽管神离,至少貌合。
在心里,伍珍觉得从此参透了小上海为人的禅机: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骨子里,伍珍承认这是强者的哲学。自己为人所负,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
5
暑假一开始,伍珍便忙翻了天。
她已经被布鲁克林区一所大学的商学系录取,但没有拿到奖学金,所以这个夏天豁出去打工,起码要把一年的学费挣出来。
系主任居然没(九勺)蹶子。伍珍向他摊牌之后,他也向伍珍摊了牌。原来伍珍第一年的成绩平平,第二年再拿到全额奖学金的可能性不大。但系主任还是劝伍珍再在系里读下去,过了语言关,下面该会越来越好。不过一见伍珍主意已定,系主任也就站起来了,说:“那么祝你好运,推荐信你放心,一定会好好写。”然后很诚挚地送到门口。伍珍一身轻地走出来,才明白原先担的是虚惊。由此想通了自己那些缩手缩脚的顾虑和良心遣责,实在全属多余,人家老美对这种见异思迁肯定司空见惯。今后凡事只要出于自己的实际需要,就不必过多瞻前顾后。自由选择、个人奋斗本来就是美国精神嘛。
伍珍的第一个工作是在一家旅行公司做助手。
这个工作是在电话本上找来的。当时她为了找工作,把电话本上那几页列在“中国”字样下面的商号、餐馆全逐一打去询问。头几个电话被人回绝得太狠,她已经不抱希望了。这时她的运气来了,这个旅游公司正好在寻人,又还没有正式登广告。伍珍穿得整整齐齐地去见了次老板,自称会打字,会起草商业信件,而且有过多年的行政工作经验。老板当然不知道伍珍指的是陕北小县城里的宣传科,当即答应先试用她。
歪打正着。本以为肯定要到某个中国餐馆去出大力流大汗了,谁想突然间成了堂堂的白领职员。
每天清早穿得一身齐整地夹在上班的人流里乘地铁,伍珍记起“庄周梦蝶”,她觉得自己真正体验到了“栩栩然蝴蝶也”那种洋洋自得的奇异感觉。
连小上海这半个地头蛇都给“镇”住了,说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能一个电话就找到这种美差。
可是三天以后,“栩栩然蝴蝶也”重又成为“蘧蘧然伍珍也。”
她被解雇了。
打字不够快。英文不够帅。不懂商业上最基本的业务知识。
老板解雇她时反倒比雇聘她时更客气。说了她一堆优点,然后摊开手说:“可惜我们商号小,眼下没时间训练职员。我们需要的是有经验的职员。”
因为意外,伍珍竟然连唯唯连声的份儿都没了。虽然几天来她的确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且几次为动作慢受到同事冷眼,但她自以为经过一段适应、学习,总会做好的。她以为最重要的是勤勉。
没想到人家只给她三天的机会。
晚上小上海听到消息,毫不意外地说了句:“嗯,他们改错倒很快。”
伍珍不服气地盯着她:“哼,只要他们再给我两个礼拜的时间……”
小上海笑了:“那就得收训练费了,生意可没有那么做的。”
伍珍无话可说。现在她只有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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