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底下,在朱红漆的画艇中间,在微雨的江上,在车声脚步声都已死寂了的岸头,我只好长吁短叹,叹我半生恋爱的不成,叹我年来事业的空虚,叹我父母生我的时日的不辰,叹着,怨着,偷眼把疍妇的睡态看着,不知不觉,也于午前五点多钟的时候入睡了。
四日,星期六,旧历十月三十日,阴云密布,却没有下雨。
七点钟的时候醒来,爬出了乌冷的船篷,爬上了冷静的堤岸,同罪人似的逃回学校的宿舍,在那里又只有一日的“无聊”很正确的,很悠徐的,狞笑着在等我。啊啊,这无意义的残生,的确是压榨得我太重了。
回家来想睡又睡不着,闲坐无聊,却想起了仿吾等今日约我照相的事情。去昌兴街分部坐了许多时,人总不能到齐,吃了午饭,才去照相馆照相。这几日照相太多,自家也觉得可笑,若从此就死,岂不是又要多留几点形迹在人间,这真与我之素愿,相违太甚了。
午后四点多钟,和仿吾去学校。好容易领到了十一月份的薪水,赶往沙面银行,想汇一点钱至北京,时候已太迟了。
晚上又在陈塘饮酒,十点钟才回来,洗澡入睡,精神消失尽了。
五日,日曜,旧历十一月初一日,晴。
早晨起来,觉得天气好得很,想上白云山去逛,无奈找不到同伴,只剩了一个人跑上同乡的徐某那里,等了一个多钟头,富阳人的羁留在广东者都来了,又和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午后和同乡者数人去大新天台听京戏。日暮归来,和仿吾等在玉醪春吃晚饭,夜早眠。
六日,星期一,十一月初二日,晴。
早晨跑上邮局去汇了一百四十元大洋至北京。在清一色吃午饭,回家来想睡,又有人来访了,便和他们上明珠影画院去看电影,晚上在又一春吃晚饭。饭后和阿梁上观音山去散步,四散的人家,一层烟雾,又有几点灯光,点缀在中间,风景实在可爱。晚风凉得很,八点前后,就回来睡了。
七日,星期二,十一月初三日,阴,多风。
午前在家闷坐,无聊之极,写了一首《风流事》,今晚上仿吾他们要为我祝三十岁的生辰,我想拿出来作一个提议:
小丑又登场,
大家起,为我举离觞。
想此夕清樽,千金难买,
他年回忆,未免神伤。
最好是,题诗各一首,写字两三行。
踏雪鸿踪,印成指爪,
落花水面,留住文章。
明朝三十一,
数从前事业,羞煞潘郎。
只几篇小说,两鬓青霜。
谅今后生涯,也长碌碌,
老奴故态,不改佯狂。
君等若来劝酒,醉死无妨。
(小丑登场事见旧作《十一月初三》小说中)
午后三时后,到会场去。男女的集拢来为我做三十生辰的,共有二十多人,总算是一时的盛会,酒又喝醉了。晚上在粤东酒楼宿,一晚睡不着,想身世的悲凉,一个人泣到了天明。
八日,星期三,旧历十一月初四日,晴。
天气真好极了,但觉得奇冷,昨晚来北风大紧,有点冬意了。早晨,阿梁跑来看我,和他去小北门外,在宝汉茶寮吃饭。饭后并在附近的田野里游行,总算是快快活活的过了一天,真是近年来所罕有的很闲适地过去的一天。
午后三四点钟,去访薛姑娘。约她出来饮茶,不应,复转到创造社的分部坐了一会。在街上想买装书的行李,因价贵没有买成。
晚上和白薇女士等吃饭,九点前返校。早睡。
接到了天津玄背社的一封信,说我写给他们的信,已经登载在《玄背》上,来求我的应许的。
九日,星期四,十一月初五,晴。
早晨阿梁又来帮我去买装书的行李,在街上看了一阵,终于买就了三只竹箱。和阿梁及张曼华在一家小饭馆吃饭。饭后至中山大学被朋友们留住了,要我去打牌。自午后一点多钟打起,直打到翌日早晨止,输钱不少,在擎天酒楼。
十日,星期五,十一月初六,先细雨后晴。
昨晚一宵不睡,身体坏极了,早晨八点钟回家,睡也睡不着。阿梁和同乡华其昌来替我收书,收好了三竹箱。和他们又去那家小饭馆去吃了中饭,便回来睡觉,一直睡到午后四时。刚从梦里醒来,独清和灵均来访我,就和他们出去,上一家小酒馆饮酒去。八点前后从酒馆出来,上国民戏院,去看Thackeray的Vanity Fair电影。究竟是十八世纪前后的事迹,看了不能使我们十分感动。晚上十点钟睡觉,白薇送我照相一张,很灵敏可爱。
十一日,星期六,十一月初七,晴,然而不清爽。
同乡的周君客死在旅馆里。早晨起来,就有两位同乡来告我此事,很想去吊奠一番,他们劝我不必去,因为周君的病是和我的病一样的缘故。
和他们出去访同乡叶君,不遇,就和他们去北门外宝汉茶寮吃饭。饭后又去买了一只竹箱,把书籍全部收起了。
仿吾于晚上来此地,和他及木天诸人在陆园饮茶。接了一封北京的信,心里很是不快活,我们都被周某一人卖了。
武昌张资平也有信来,说某在欺骗郭沫若和他,弄得创造社的根基不固,而他一人却很舒服的远飏了。唉,人心不古,中国的青年,良心丧尽了。
十二日,星期日(初八日),夜来雨,今晨阴闷。
晨八时起床,候船不开,郭君汝炳以前礼拜所映的相片来赠。与阿梁去西关,购燕窝等物,打算寄回给母亲服用的。
在清一色午膳,膳后返家,遇白薇女士于创造社楼上。伊明日起身,将行返湖南,托我转交伊在杭州之妹的礼物两件。
晚上日本联合通信社记者川上政义君宴我于妙奇奇酒楼,散后又去游河,我先返,与白薇谈了半宵,很想和她清谈一晚,因为身体支持不住,终于在午前二点钟的时候别去。
返寓已将三点钟了。唉,异地的寒宵,流人的身世,我俩都是人中的渣滓。
十三日,星期一(初九),阴闷。
奇热,早晨访川上于沙面,赠我书籍数册。和他去荔枝湾游。回来在太平馆吃烧鸽子。
他要和我照相,并云将送之日本,就和他在一家照相馆内照相。晚上仿吾伯奇饯行,在聚丰园闹了一晚。
白薇去了,想起来和她这几日的同游,也有点伤感。可怜她也已经白过了青春,此后正不晓得她将如何结局。
十四日,星期二(初十),雨,闷,热。
午前赴公票局问船,要明日才得上去。这一次因为自家想偷懒,所以又上了人家的当,以后当一意孤行,独行我素。
与同乡华君,在清一色吃饭,约他于明天早晨来为我搬行李,午后在创造社分部,为船票事闹了半天,终无结果。决定明日上船,不管它开不开,总须于明早上船去。
昨日接浩兄信,今日接曼兄信,他们俩都不能了解我,都望我做官发财,真真是使我难为好人。
晚上请独清及另外的两位少年吃夜饭,醉到八分。此番上上海后,当戒去烟酒,努力奋斗一番,事之成败,当看我今后立志之坚不坚。我不屑与俗人争,我尤不屑与今之所谓政治家争,百年之后,容有知我者,今后当努力创作耳。
自明日上船后,当不暇书日记,《病闲日记》之在广州作者,尽于今宵。行矣广州,不再来了。这一种龌龊腐败的地方,不再来了。我若有成功的一日,我当肃清广州,肃清中国。
(十二月十四日晚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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