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 - 第一章

作者: 莫泊桑15,031】字 目 录

举目无親……”说到这里,她向杜洛瓦伸过一只手来,又加了一句:“不过除了你。”

他感到五内沸然,心里甜丝丝的,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三言两语便说得他如此动情。

“我想到了一件事,”她又说道,“但不知怎样向你说。”

“什么事?”杜洛瓦问。

“是这样的,親爱的,同所有的女人一样,我也有……我的弱点。别人不大留心的事,我却十分在意。比如我喜欢闪亮发光的外表,喜欢高贵的贵族称号。我在想,我们就要结婚了,你可否乘此机会……把你的名字改成贵族模样的?”

她忽然粉脸羞红,好像要让杜洛瓦去做什么不太体面的事情。

“这我倒是想过,”杜洛瓦立即答道,“不过事情恐怕不太好办。”

“困难在哪里?”

杜洛瓦笑了起来:

“我担心弄得不好,会遭人讥笑。”

她耸了耸肩:

“这是哪儿的话?绝对不会。大家都在改,不会有人笑话你的。你可将你的姓一分为二,改成杜·洛瓦一点问题也不会有。”

杜洛瓦俨然一副对问题深为了解的腔调,立即说道:“不行,这也未免太简单,太一般化了,人人都会这么做。

我原来想以我家乡的名字作我的笔名,然后渐渐将它融到我的名字里去。过些时候,再像你刚才所建议的那样,把我的姓一分为二。”

“你的老家是康特勒吗?”弗雷斯蒂埃夫人问。

“是的。”

她沉吟半晌,说道:

“不行。康特勒,这个字的结尾不好听,我不喜欢。来,咱们来看看有没有办法将它稍稍改一改……”说着,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随手写了几个名字,对其外表一一琢磨了一番。随后突然喊了起来:“有了,有了,你看这样改怎样?”

她将纸片递给杜洛瓦,只见上面写的是:“杜洛瓦·德·康泰尔夫人”。

杜洛瓦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道:

“很好,非常好。”

她欣喜万状,一连又念了几遍:

“杜洛瓦·德·康泰尔,杜洛瓦·德·康泰尔,杜洛瓦·德·康泰尔夫人。不错,确实妙不可言。”

接着,她满有把握地说道:

“你就等着瞧吧,这个名字很快就会被大★经典书库★家接受。现在的问题是,必须说干就干,否则就太晚了。从明天起,你的专栏文章就一律署名‘杜·德·康泰尔’,而有关本地新闻的文章,则仍旧沿用‘杜洛瓦’的名字。这样天天见报,谁也不会见你取了个笔名而感到惊讶的。到我们举行婚礼时,还可再作一点改动,就对朋友们说,你当初所以未将‘杜’字单独标出,是考虑到自己所处的地位而不得不表现得谦虚一点,甚至什么也不用说。现在请告诉我,你父親叫什么?”

“亚力山大。”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她轻轻念了两遍,仔细听了听有关音节,然后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匆匆写了这样两行:“亚历山大·杜·洛瓦·德·康泰尔夫婦荣幸地通知阁下,犬子乔治·杜·洛瓦·德·康泰尔先生和玛德莱娜·弗雷斯蒂埃夫人,订于日内成婚,特此敬告。”

她把纸片往远处挪了挪,又端详了一会儿,不禁为这天衣无缝的改动而拍案叫绝,说道:“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地轻而易举,只要稍稍用点心思,便没有办不到的。”

从弗雷斯蒂埃夫人家告辞出来后,走在大街上叫杜洛瓦决心已定,从今而后,他的名字便成了“杜·洛瓦”或“杜·洛瓦·德·康泰尔”了。他觉得自己已在忽然间成为一个非同一般的人物,因此走在街上不觉气宇轩昂,神色傲慢起来,很有点贵族绅士的派头。他心潮澎湃,真想告诉身边的过往行人:“我是杜·洛瓦·德·康泰尔。”

可是回到寓所后,德·马莱尔夫人的身影立刻浮现在他眼前,使他深为不安,于是马上给她写了张便条,约她第二天来谈谈。

“这次见面非比寻常,”他心里想,“她一定会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他决定一切听其自然,况且他天生大大咧咧,对于生活中不随心的事,从不过于计较。接着,他突发奇想,写了一篇文章,建议开征一种新的税赋,平衡国家预算。

他在文中主张,凡姓氏中带有贵族标记者,每年须交纳一百法郎,从男爵到王公親贵等有爵位者,则须交纳五百至一千法郎。

末尾落款,他写的是“杜·德·康泰尔”。

第二天,他收到情婦寄来的一张小蓝条,说她午后一点前来。

在等她到来的当儿,杜洛瓦有点坐立不安。不过他已决定,一见面便单刀直入,把一切向她和盘托出。待她稍稍平静下来后,再慢慢地开导她,让她明白,他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再说她丈夫德·马莱尔先生,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他不得不丢开她,另谋出路,找个名正言顺的伴侣。

不过话虽如此,一场争吵将在所难免,他不免十分紧张。

因此门铃一响,他的心便怦怦直跳。

德·马莱尔夫人一下扑到他的怀内,说道:“漂亮朋友,你好。”

见他在拥抱她时远不如往常热烈,她向他看了看,问道:“你今天怎么啦?”

“你先坐下,”他说,“我有件事要同你谈谈。”

德·马莱尔夫人于是坐了下来,连帽子也未摘,只是把脸上的面纱往头上撩了撩,等着他往下说。

杜洛瓦眼帘低垂,想了想该从何说起,接着便慢慢说道:“親爱的,你也看出来了,我心里很乱,也很沉重,正不知该怎样把这件事对你说。你是知道的,我非常爱你,打心底里爱你。因此为这件事,我终日苦恼,生怕它会给你带来痛苦,真是左右为难。”

德·马莱尔夫人面色苍白,浑身颤抖,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快说呀。”

当一个人怀着满腔喜悦,向他人宣布一项令对方伤心慾绝的决定时,他表面上常要煞有介事地装出一副分外沉痛的样子。杜洛瓦此刻就是这样。只见他语调悲伤,但又十分坚定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要结婚了。”

德·马莱尔夫人像是要昏厥过去一样,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五内俱焚的痛苦长叹。她气噎喉堵,喘息不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洛瓦见她一句话也没有,便又说道:

“我在作出这一决定之前,是经受了怎样的痛苦,你是不可能想象到的。你知道,我既无金钱,也无地位,在巴黎孤身一人,连个依靠也没有。因此身边十分需要能有个人帮我出出主意,给我以安慰和鼓励。很久以来,我一直希望能找个志同道合的人。现在,这个人我终于已经找到。”

说到这里,杜洛瓦停了下来,想看看她有何反应。因为他料定,德·马莱尔夫人一定会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对他破口大骂的。

不想对方却是以一只手按住了胸口,好像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就要跳将出来似的。与此同时,她的呼吸依然十分急促,胸脯一起一伏,脑袋也在一上一下地不停摆动。

杜洛瓦拿起她放在座椅扶手的那只小手,想握在手中。然而她猛的抽了回去,一副木然痴呆的神色,自言自语道:“埃……上帝。……”杜洛瓦双腿一弯,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但未敢碰她,因为她的沉默不语比大发雷霆,更使他如坐针毡。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克洛,我的小克洛,我现在是处于怎样的情况,面临怎样的处境,你也应替我想一想。埃我要是能娶你为妻,那该有多好。然而不可能,你是个有夫之婦。我该怎么办?你不妨替我想想。我要立足于社会,总得有个内助,否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真想把你丈夫给杀了……”他娓娓而谈,语言低沉而柔媚,听来恰似一缕丝竹之声。

他看到,目光呆滞的德·马莱尔夫人,眼内慢慢地噙了两颗泪珠,不久便滚到了面颊上,眼帘下方随即又涌出了两颗。

“埃别哭了,克洛,”杜洛瓦低声细语地说道。“求你别哭了,我的心都碎了。”

为了保持自己的尊严和气度,德·马莱尔夫人作了极大的克制,随后终于开了口,颤抖的声音像是就要哭出来似的。

她问道:

“她是谁?”

杜洛瓦迟疑了一会儿,后又觉得终归是要说的,于是说道:“玛德莱娜·弗雷斯蒂埃。”

德·马莱尔夫人浑身一阵战栗,但仍旧一言未发。她陷入了沉思,而且是那样地专注,简直将跪在脚下的杜洛瓦完全忘却了。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的眼里不断地涌出,落下,又涌出。

她站了起来。杜洛瓦意识到,她要走了,一句话也不会对他说。她没有责备他,但也不会原谅他。他的自尊心因而受到伤害,他感到自己受到了深深的羞辱。他一把抓住她的裙子,不想让她走,接着又隔着裙子而死死地抱住她的双腿。他感到,她那肥硕的大腿绷得紧紧的,毫无退让之意。

他于是向她央求道:

“算是我求你了,你可不能就这样走了。”

德·马莱尔夫人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双饱含绝望的泪眼,是那样地动人,又是那样地哀伤,把一个女人的内心痛苦全都反映了出来。她抽抽噎噎,语不成声地说道:“我没有……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事儿了。你是对的……你……你……挑选了一个你所需要的人……”说着,她身子往后一缩,挣脱他的双手,一径向外走去。杜洛瓦见她既然如此坚决,也就未再设法挽留。

房内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杜洛瓦站起身,感到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头上刚才挨了一棒似的。他把心一横,喃喃自语道:“天哪,不管是好是歹,事情总算完了……并没有大吵大闹一番。这样的结局真是再好没有。”

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突然感到一身轻,从此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迎接新的生活。他有点飘飘然,仿佛同命运之神较量了一番,为自己的处变不惊而陶醉在成功的喜悦中,不觉对着墙壁狠狠地打了几拳。

后来,弗雷斯蒂埃夫人问他:

“我们的事,你对德·马莱尔夫人说了没有?”

“已经说过了,”他的回答是那样地悠闲。

但弗雷斯蒂埃夫人的明亮目光仍在盯着他:“她听了后是不是感到突然?”

“没有,一点没有。相反,她觉得这样很好。”

消息很快传出。有的人感到惊讶,有的人说自己早已料到。还有的人只是笑了笑,那意思分明是,他们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现在,每逢发表专栏文章,杜洛瓦用的名字是“杜·德·康泰尔”,有关本地新闻的文章,则仍旧署名“杜洛瓦”。隔三岔五,他已开始写一些政治文章,署名“杜·洛瓦”。他每天都要到未婚妻家中去消磨一些时光。未婚妻对他虽然十分親热,但也只是将他当作同胞兄弟一样看待。不过,她终究顶不住男女相爱的誘惑,在这“兄妹情谊”中仍隐藏着一种名副其实的柔情和慾念。她决定,他们的婚礼将秘密举行,除有关证婚人外,不邀请任何親朋好友。婚礼一举行完毕,便于当天晚上前往卢昂,去看望杜洛瓦年迈的双親,并在老人身边呆上几天。

关于卢昂之行,杜洛瓦曾想方设法劝她打消这一想法,但终未如愿,最后只得照她的意思办。

因此到了五月十日这一天,这一对新人既已决定不邀请任何客人参加其婚礼,有关宗教仪式也就成为多余的了。他们只是在市政厅匆匆登了个记,便赶回家中整理行装,于当晚六时在圣拉扎车站登上了开往诺曼底的列车。

偌大的车厢只有他们两个乘客。他们在座位上坐下之前,几乎没有说上几句话。现在,列车就要启动了,他们相视良久。

两个人都有点窘,为了不让对方看出,只得莞尔一笑。

列车慢慢穿过长长的巴蒂尼奥车站,接着驶过巴黎城墙与塞纳河之间色彩斑驳的平原。

杜洛瓦和妻子偶尔也说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语,随后便侧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景色。

列车走过阿尼埃桥时,看到河里帆樯林立,各条船上渔夫和船夫来来往往,二人不禁心旷神怡。五月的骄阳正在西垂,大小船只洒满一片金辉。塞纳河波平浪静,平时旋涡翻滚的激流已无影无踪。整个河面在温暖强烈的夕照下,像是凝结了似的,一丝涟漪也没有。河流中央,一条帆船,为了尽量利用轻柔无力的晚风,两翼各挂着一块白色的大三角帆,看去酷似一只展翅慾飞的大鹏。

“我非常喜欢巴黎郊区,”杜洛瓦喃喃地说道,“记得我曾来这里吃过炸鱼,味道之好令我终身难忘。”

“还有那些小船也非常令人神往,”妻子接着说道,“夕阳西下的时候,驾着一叶扁舟在水上轻轻驶过,该是多有意思。”

说了这么两句,两人又沉默不语了,仿佛谁都不敢尽情地回忆各自的往昔年华。他们这样默默地坐着,也许是在回味那令人留连、富于诗意的往事。

坐在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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