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黎民 - 遥远的微笑

作者: 曹黎民3,442】字 目 录

泥道,后来,骂了自己一句,心,平静下来了,仍一如既往过日子。

这天徐福贵正蹲在工场闲聊天,几个徒弟将他拉起,推搡到厂宣传栏下。

宣传窗里张贴着演出的彩照。舞蹈、相声、圆号独奏……他看见了她:手持麦克风,桔红连裙闪闪发亮,象嵌着无数枚金属片子;细长的眉睫微微下落,仿佛灵魂已融汇在由音乐所组成的那个世界里。她身边的那个小伙子是谁? “师傅变成十八岁的哥哥了。”徐福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追光象高压枪,把蒙在汽车上的污垢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是那样年轻,英俊,潇洒。

他心里颤悠了好几下。

下班时,他故意拖延了一阵,将车间打扫了一番,待众人走尽,溜到宣传窗,取下那张照片。他喜欢她身子趋向自己的那个姿势,也喜欢自己的英俊、潇洒。走几步一回头,宣传窗里出现了空白,很醒目。他返回去,将钉在最后的小合唱摘下,填进空白,还是不妥,别人会发现的。去把底片要来加印——不行! 车间里那帮小伙子不把他笑话死才怪。他又折回,将照片钉回去。

徐福贵开始借打开什么的,绕道去宣传窗了。究竟是看谁?欣赏自己?不,他承认更多的是看身边的她。看她又怎么的,不犯法。

这天晚上,下起大雨,噼噼啪啪的雨点将他惊醒,他一咕噜翻起身,那没有嵌玻璃的宣传窗会进雨的。“干什么? 深更半夜的。”老婆揉着惺松的睡眼问。他重又睡下去,但一夜都没有躺安稳。

……

[续遥远的微笑上一小节]第二天一早,他赶到厂里,所有的照片都没了,宣传栏淋淋伫立在雨中。他愣了好一阵子。

要见那姑娘,只有一个机会,月末的职工大会上。

那天,徐福贵没等老婆喊,便去理发室,还买回一套西装。老婆用审视的目光盯了他好一阵,他红着脸说,大家都穿,不赶时髦,进商店什么的遭人白眼。徒弟问则说老婆逼的,开会,不碰铁屑,不挨油污。他是个正派人,没有谁会起疑心。

闹哄哄的礼堂分成两个阵营,男左女右。

徐福贵开始朝右边张望,有些心跳。在缤纷的彩中看见了那抹桔红。是她,正望着自己,微微一笑。他的脸一下通红通红,迅速掉回头。他确信她在看他,隔着黑压压的一片头颅。那微笑从那么远的地方淌过来,比一步之隔的相视一笑更令人销魂,它,流淌着一种无限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只望了她一眼,怕常扭头被周围的人发现。一眼就够了。

从那以后,徐福贵觉得日子有了盼头。生活中有了一个新的东西。是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他能说出的,便是每月一次的职工大会上的相视一笑。那姑娘每次都坐在第三排的窗边。她的微笑象山顶刚探出头的朝霞。他感到他与她之间隔着的那些黑压压的头颅都被映红了,仿佛太阳升起,天地间接上一道红的通途。

徐福贵的生活有了一点变化。按时理发洗澡换;车间主任派活,不再讨价还价,完成也认真;常常吹口哨,《小苹果》,儿时站在弄堂口吹的苏联歌曲,只会第一主题,来回往复,象旋转的车轮;腰板也挺直了,走路一阵风;间或,也挽起袖挤进小青年的圈,下几回棋。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徐福贵感到一个月太长了,太难熬了。如果每天都有盼头该多带劲。

于是,他考虑下班绕道厂大门了。他不傻,借口总是有的,某家电视机洗机出了故障,要他去修;某工友生了病,下班绕点道去看望……,只要能经厂大门。然而,在经过泥道那有限时间中,相遇的机会极少。几次徒劳后,他决定守株待兔。

这天,下班铃一响,他便急匆匆奔到大门附近的锅炉房,那里垒着一大堆刚卸下车的煤块。他抓过老工友的铲,将煤往屋里运。五彩缤纷的旋流从办公楼,从各车间涌出来。他一边铲煤,一边朝旋流张望。没看见那一朵桔红的花。人流涌尽,他叹了口气,放下铲,往回走。

突然,办公楼闪出了一抹桔红,是她。徐福贵一下手足失措,心怦怦直跳,眼睛不知朝哪儿望,脚象筛糠似地颤抖着,沾着煤屑的鞋在泥道上踩出一条路子,黑黑的,弯弯曲曲。

“徐师傅。”她首先招呼他,微微一笑。

他抬起头,慌忙问道:“吃过……饭了?”

真他的犯傻,怎么这样问。走了好一阵才回头一顾。她,已经消失了。泥道,空荡荡的。这,太费劲,居然弄得心跳过速,大汗淋漓,而且,刚才那微笑远没遥遥相视动人。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多久,徐福贵听说那姑娘有了男朋友。他的心颤悠了一下,很快又宁静并且坦然了。人家是姑娘,是待嫁之人。他决定不再回头一望。但那头不听指挥,总要下意识向右望去。她仍然坐在第三排窗边,仍然望着他,微微一笑。

这天,又是职工大会。

跨进礼堂,徐福贵照例朝右侧第三排望去。

第三排窗口边空荡荡的,她没来。

厂长开始讲话了,那窗口仍空荡荡的。窗外飘着细细的灰蒙蒙的雨丝。

徐福贵终于忍不住,掉过头,往后搜寻。

“听说,团支部那小妞调她男人厂了?”后排的小青年在议论。

轰,徐福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面渗出来。她,走了。尽管他知道,她终究要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但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再也没什么可盼的了。他不知厂长在说啥,只听到屋顶雨点噼噼啪啪地敲打,直落进他的心里,痒痒地难受。一切都过去了,那希望和表演真他的可笑,简直是犯傻。他感到浑身无力,疲乏极了。也许,过了这一程,真的就老了。

今后怎么办?他设想不出来。撞坏的汽车,轮胎也许还会继续滚动一程。

恍惚中,他被推了一下:

“叫你上台领奖!”

什么奖? 徐福贵愣了好一阵,擦了擦涔涔的汗珠,通红着脸,朝主席台走去……

一九八七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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