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太长,我刚进了一批带子,场场满座”。租金谈定后老板免费给了几张桌子和板凳,大家简单地布置了一下,华兴商场临时办公室的招牌便挂在了门边。接着分头打电话通知商场政工团,各科室各经营部负责人明早开会。干完这一切已是凌晨四点,罗毅对大家说:“回去吧,还可以躺两小时”。然后拖过一只凳坐下,手支着额头一动不动,明天,不,两个小时之后的中干会要说些什么? 通报火灾情况,稳定职工情绪,着手保险公司的索赔,重建被付诸一炬的各种帐簿包括职工工资档案,对被一起烧掉的联营单位的安抚与补偿,积极与全各往来单位联系说明情况,清理财产考虑全各应付款及债权债务的如何了结……一寒风破门而入,罗毅打了个寒颤,这才感到背心出奇的冷,刚才被大火炙烤出的汗流此刻像凝固成了冰粒。他从兜里掏出餐巾纸,往背心擦了一把,抬起头,发现大家都没走,坐在冰冷的屋里愣愣地望着他。谢长容趿着一双锈花鞋,从老板那里弄来的棉被整个地蒙在伏在她膝上的女儿身上。谢长容是袁野走时从人事科提上来的,袁野不仅带走了大批业务骨干,还在华兴内部安信。谢长容在袁野被免去华兴总经理职务后还往他家里跑,经常在下面说罗脾气暴躁刚愎自用听……
[续艰难的选择上一小节]不得不同意见,缺少袁野那种平易近人温文尔雅的政治家风度。另一个副总经理张仁华是从财务科提上来的,他的老婆去了华鹰。张仁华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早就有了去意。徐彬是市级机关下来锻炼的干部,才三十出头,他不在华兴锅里舀饭,年底就要回去。罗毅望着他们,心里想,在这前所未有的灾难面前,他们会齐心协力地共渡难关吗?
窗外飘起了小雪,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儿,罗毅说:“咱们开个会,事情已经发生了,叹惜悲观也没用,群众看着我们,当领导的就是在关键时候能挺得住,团员、中层干部要在善后工作及今后的生产自救中起骨干带头作用,对职工要讲清情况,树立战胜困难的信心。”张仁华问:“马上就是发工资的时间,怎么办? ”罗毅说:“可考虑先发两个月生活费然后放回家等待转机”。张仁华又问:“退休职工呢?医葯费还报销吗?”罗毅说:“退休职工的工资和医葯费照发照报,在职员工的医葯费在困难期间暂停报销,咱们分一下工,老张负责向保险公司索赔,核实联营单位的损失,清理财产,建立各种帐目及档案,徐书记负责稳定职工的思想政治工作,要留下一批骨干,商场的各项工作要照常运转,谢总负责受灾职工的安置,要妥善,要周到,包括他们子女读书用的课本和文具。”
说话间,天边就泛出了鱼肚白。
天刚亮,晨报就送来了。头版醒目地登着华兴起火毁于一旦的消息。很快,门口便挤满了各报记者。罗毅走出办公室,一声不吭地往旁边小巷走了十多步才掉头面向尾随而至的记者,说:“有什么话,请问吧。”一个长发披肩的姑娘问:“电焊火花使整个商场倾刻间灰飞烟灭,你有没有感到疑点颇多? ”话音刚落,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人就接上了:“在闹市中心,只有华兴还是旧时代的陈迹,它与新时代和整个市容极不协调,况且又债台高筑,它的突然消亡有没有另一种意义? ”罗毅沉下脸,本想说:施展聪明才智谋求轰动效应并非只有会纵火案之类的题材,他压住火气, 迸出的话火葯味便淡了许多: “有人可以回答你们。”众记者问:“谁?”罗毅指头竖立向上道:“公安局检查院和无所不在的上苍。”
回到办公室,已经到了的中干们正在议论晨报上的那条消息。这个说,银行的就是家财产,咱华兴的就不是? 银行丝毫未损明天就可开门营业,消防队是牺牲华兴保银行,银行的钱没流出来就是废纸一堆,烧多少可以印多少,华兴却难以复生。那个说,消防队出动了6个中队,怎么就没把火势控制住? 干警数百名,就只抢出几十台彩电碟影机?电器部就在临街出口,听说有人进去就奔办公室财务科,老半天才抱出一台彩电。见罗毅时来便打住话题,一个个耷拉着头默默不语。罗毅扫视了一下大家,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想躲也躲不了,既来之则安之,天塌下来也得站起顶住”。这时,有人捎来口信,说调查组有请。
火灾调查组设在检查院,由检查院,市财办,安全办联合组成。罗毅走进办公室还没坐定,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就发问道:“你就是罗毅? ”罗毅抬头望去,那人叼着细烟抖着细像在审犯人,于是站起身答道:“鄙人就是”。年轻人纤细的手指在烟卷上弹了弹,说:“经初步调查,火灾系你部户外广告焊接火花所致,广告策划部的吴天成已被拘审,作为总经理,你应该负什么责任? ”罗毅说:“我认为不是我们在管理上出的问题,防火宣传教育我们是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年轻人打断道:“可是你们没有防住,讲了等于白讲! ”罗毅压住火气,说:“华兴的火灾隐患市里早就应该想到并采取措施,如果说我有责任那就是我跟经常上门的安全检查组一样不知道华兴的木质地板已经朽到遇着星点火花就一发不可收,再说,我们把户外广告钢架制作安装转让给天宇广告公司也无可非议,他们具备安装技术资格,他们在转让给其他人出了事与我们有何相干? ”年轻人说:“问题是由此造成了严重后果,烧死3人,直接经济损失上千万。”罗毅说:“银行里有人携巨款外逃,难道要行长负责?检查院有人杀了人难道要检查长偿命?”年轻人拍地一巴掌击在桌上,叫道:“这里不是搞辩论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深圳沈阳克拉玛依! ”罗毅走上前,一巴掌回敬在桌上,然后双手作被铐状,说:“有逮捕证就把我铐了”。旁边一位老同志倒了一杯,递给罗毅,说:“罗总不要激动,我们讲的是实事求是。”
从检查院回来,罗毅老远就看见临时办公室前及马路上密匝匝地站满了商场职工,堵塞其间的出租车不停地拍着车门按着喇叭。人们看见罗毅便让出一条道,罗毅站上一只椅,声音嘶哑地说:“职工同志们,华兴目前遇到的困难前所未有,大火可以烧掉物质,但烧不掉华兴的精神,华兴一定能在废墟上重新立起来,请大家不要聚在街上,商场马上就会有各种相应的政策和条款出台,现在有许多事要做,一时腾不出人手来接待大家,请大家回去,听候通知,我们是营企业,是的一级组织,决不会丢下大家不管”。
人群开始散去。罗毅见马路疏通后才转身进了办公室。徐彬说:“中干会刚开完,大家已分头做工作去了,有不少单位送来捐助款,已经收到40多万,袁野也来了,送了5万元。”团委书记韩燕说:“他把电视台的人都带来了,又是讲话又是录相”。罗毅没有答话,他知道袁野是来看他的笑事,看他怎样收拾这个烂摊子,这杯车薪的5万元是为了某种宣传效应。华鹰从来就没真心帮助过华兴。上个月华鹰向社会公开招聘特困企业待业职工和大龄青年,一时间又是上报又是上电视,轰动一时,可是却偏偏拒收华兴职工。华兴当初与香港银鹰集团组建华鹰公司其宗旨就是解决华兴“人多地少”和未来片区改造拆迁时的员工分流安置的困难。华兴原本就是特困企业,有近200名职工因工作无法安排一直在家待岗。可是,华鹰却视而不见,宁肯招聘外人也不要自己的合资伙伴。
罗毅将徐彬拉到一边,低声道:“有件事得求你帮个忙。”徐彬说:“罗总的事就是我的事,只管吩咐。”罗毅说:“吴天成已被收审,你应该知道关大间的滋味儿,给你爸讲讲,叫看守所通融一下,给他关个单间。”徐彬的爸在市公安局当副局长,徐彬犹豫了片刻,便抄起电话。罗毅按下话机,说:“到外面去打。”
吴天成从大间铁门出来时带出一身腐恶之气,他双臂夹着腰肋,脸上有几青块。罗毅说:“难为你了,你是为我……
[续艰难的选择上一小节]负罪”。吴天成笑着说:“你猜个谜,五个打一个,猜着了,今后进监狱可以免遭皮肉之苦。”跟在旁边的看守所长笑了一下,罗毅想了一会,摇摇头。吴天成说:“谜底叫打手冲”。罗毅握着他的手,无言以对。所长将他们带到二楼拐弯的一个单间,里面有扇不小的窗,可以看见围墙上的铁丝网和外面的高楼。吴天成对罗毅说:“请回吧,有道是没有进过监狱的男人不算完整的男人。”罗毅说:“家里的事我会尽力照顾,出来后,我有碗饭,决少不了你的”。他感到对不起吴天成,吴天成原本在创利颇高的音像制品商店当经理,罗毅将他要来,叫他先在策划部过渡一下就上副总经理,没想到却让他进了监狱。罗毅红着眼圈说:“肋骨伤着没? 我去弄瓶葯酒来替你擦擦”。吴天成说:“没事儿,那帮人听我是纵火犯,下手便不乏温柔,接替的活儿也不重,只替狱头儿充当蹲马桶的扶手。”
走出看守所,罗毅才感到饥肠辘辘,于是在路边面摊要了两碗酸辣面。吃面的都在议论华兴火灾,这个说,这把火不知烧了多少私房钱,那个说,岂只私房钱,这把火将各种帐单票据化为灰烬,如果贪污几十百把万半夜敲门就心不惊了,如今许多单位的头儿巴不得能有场意外大火。罗毅拍地掷下筷拂袖而去,吓得议论者半天没回过神来。碗里的面汤震流满桌。
回到办公室,秘书小高说,王局长来电话叫你到局里开会。罗毅赶到局里,背心已经透,他看见黄副市长和王局长绷着脸不停地看表,于是顾不得喘气便开始汇报火灾情况和善后工作安排,末了说:“关于火灾事故,我应负主要责任”。黄副市长点上一根烟,说:“要从中吸取教训,作出深刻检查,历来讲实事求是,华兴火灾与深圳辽宁克拉玛依质不同,当务之急是搞好善后工作,尽快组织生产自救。”王局长接道:“稳定压倒一切,要做好职工的思想政治工作,不能给政府添乱,这场大火对干部和职工都是一场考验,愿走的就走,留下的是精华,要自强不息寻求新的出路,所有的款项都要用于行产自救,当然,首先要妥善安置十几户受灾职工,妥善解决商场职工的基本生活”。罗毅说:“这些工作都在进行,包括与全各厂家客户的联系,希望政府能帮助解决临时经营场地,使华兴能尽快地站立起来。”黄副市长说:“涉及政府支持的事要研究后才能答复,有个信息可以透露一下,市里正与某香港集团洽谈开发包括华兴在内的整个片区,如果成功,救灾与拆迁就可以结合起来。”王局长话道:“你们这把火帮了港商不少的忙,免了一笔旧房折价及拆迁费用。”黄副市长说:“谈判还只是意向,因此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片区拆迁上。”王局长问:“保险公司那边的情况怎样? ”罗毅说:“张仁华在跑,争取能索赔1500万。”王局长说:“不要把问题想得那么乐观,保险公司那帮人精明得很。”
从商业局出来,天已暗。罗毅给在办公室值班的徐彬打去电话,问受灾户住在哪里,情况怎样。徐彬说:昨夜住在望江楼。罗毅奔到望江楼,上上下下跑了个遍,最后才在地下防空洞的一个通铺间里找到,几十号老老少少裹着被盖端坐在上,像一排垒砌而成的雪人。罗毅问:“谢总呢? ”大家都摇了摇头。罗毅摸了摸被盖,得浸手,问:“谁带你们来这里的? ”商场传达室的老刘说:“这地下室蛮好的,冬暖夏凉又便宜,五块钱一夜”。他身边的孙女说:’罗伯伯,我坐了一天了,我饿,我要上学。”罗毅掏出手机,找到徐彬大声吼道:“谢长容干什么去了? ”徐彬说:“不知道,听说她在找调查组的人申辩,精神压力很重。”罗毅拨通团委书记韩燕的家,对她说:“你,再找几个人,马上到望江楼来,受灾户必须立即挪个住,另外,派几个人去仓库拿些羽绒棉毛裤皮鞋毛巾等生活用品,明天之内,务必解决受灾户子女的学习用品,来时联系家餐馆,订四桌”。韩燕说:“上午才开会说由谢总负责,她又兼着工会主席,我怕关系不好,况且,有些费用开支,我说了也不算数。”罗毅说:“今后谢总不在时,受灾户的安置由你全权负责,我会给各部门打招呼,你安排一下,马上过来。”
第二天一早,罗毅赶到办公室就问保险公司那边的情况,张仁华点上一根烟,说:“保险公司只同意以银行帐进货款为依据进行赔偿,还要减去库存,说300万就顶破天了,他们只承认经销,不认代销,他们昨天就派人找了各经营部的职工了解情况,我想,15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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