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黎民 - 艰难的选择

作者: 曹黎民37,044】字 目 录

罚款的负担,因而其综合管理成本未必比有企业高;至于广告高投入便用高定价来抵消更是荒谬,如果因此可以获得高定价,我们贷款也要投入广告,这诸多的不公实际上是把有企业逼向绝境”。见罗毅铁青着脸,不吭一声,张仁华又说:“我们在有企业干了几十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叫我去为私营外商老板干事当买办,我也不愿意,那么中策就是维持现状,吃保险款,等待片区开发后还的那点面积再作最后一搏。近年文学创作中出现了一种最后现象,比如《最后一个匈奴》《最后那个父》,反映的是一个时代一种文明一种精神一种价值观念的终结,在市场经济时代,有企业似乎也到了一种最后现象”。

罗毅站起身,在狭窄客厅里踱了几个来回,突然迸出一句:“第三条路呢? ”张仁华说:“那就是王局长刚才提到的组建新的集团,这于华兴也是一线生机,但对你个人则绝对是下策。”罗毅站住,问:“此话怎讲? ”张仁华说:“到时你就明白了”。

组建新华集团的筹备会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葯味。开会前,王局长就将有关情况对罗毅交了底:新华……

[续艰难的选择上一小节]集团组成的四个单位,群众百货商店的郭跃时任董事长,罗毅出任总经理,益民音用品商店的柏宏志与大众文具店的李文学分别出任副总经理。在会议室过道上,罗毅就听到柏宏志的声音:不知是我们收编他,还是他收编我们?如果是让他收编,我宁愿向洋鬼子缴械,让外商兼并还有几个价钱可谈。李文学附合道,组建集团给人的感觉是飞来一片黑压压的蝗虫。郭跃进的话倒是比较温和,他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嘛,组建集团是大势所趋,不存在谁收编谁的问题,都是共军,局里会认真考虑班子人选的。

罗毅推门进去的时候,满脸愤然的柏宏志愣了一会,随即耸耸肩坐下。罗毅瞥了柏宏志一眼,心里想,真是冤家路窄啊。益民音用品商店是罗毅的发祥之地,也是他的滑铁卢。当年,罗毅任商店经理时,率先实行奖金与柜台效益挂勾,上不封顶下不保底,人均创利一下跃居全市商业系统之冠,由于在奖金上拉开了巨大差异,有人便心怀不满,层层上告。当时的副经理柏宏志则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一时间,调查组络绎不绝,纪委监察局审计局走马灯似地转。罗毅走后,柏宏志接任,商店便江河日下年年亏损。王局长对罗毅交过底,说两年前曾经先后派去了两个经理,但都没能呆下去,柏宏雪经营无方权谋有术,商店被弄成了他的独立王泼不进。组建集团与其说是为了兼并那些年年亏损的企业不如说是将像益民这样的商店真正地收归有。王局长说,华兴的千把待岗员工于益民来说可以变面一活,对坐吃山空的门面柜台要实行大换血。

会议一开始,柏宏志便率先发言,他知道罗毅出任集团总经理的深刻含义,他说:“我们正在与外商洽谈,准备搞合资企业。”王局长说:“这是谁决定的? ”柏宏志说:“是职代会决定的。”王局长说:“职代会有什么权力决定有资产的命运? 有资产的归属变更转让必须经过局有资产办公室,不是想破产就破产,想被外资兼并就被兼并”。柏宏志碰了一鼻子灰,黑着脸不在说话。李文学望了望正襟危坐的王局长,说:“我不反对局里的决定,身为的干部,下级服从上级这条组织原则还是有的,只是我店租赁出去的门面柜台有约在先,毁约会引发官司,不利于安定团结。”李文学的商店占着市中心黄金地段,却不思进取,门面柜台全部租给个户,靠坐地收租混日子。王局长说:“这属枝节问题,集团成立后,由董事会决定如何理” 。 这时,群众百货商店的郭跃进抽完烟,咳了一声,说:“我坚决拥护局里关于组建新华集团的决定,一根筷子容易折,道理是显而易懂的”,说到这里突然掉头问罗毅:“不知华鹰出现的亏损是暂时困难还是一个无底之洞?”这一问,使垂头丧气的柏宏志像注射了一针兴奋剂,他一下又来了劲儿,说:“华鹰管理混乱,债台高筑,与一、四楼纠纷不断,莫非是拉我们一起来背黑锅? 组建集团,华兴得有个清白自由之身”。像突然涌进一寒流,会议的进程一下被冷卸凝固,陷入僵局,罗毅沉思片刻,站起身,说:“我这里表个态,一拥护局里关于组建新华集团的决定,二华兴千余员工不是白吃饭的,三关于华鹰问题近期内将给诸位一个交待。”

散会后,王局长将罗毅留下,愤然道:“郭跃进这个老滑头,他一个正科变为正还人心不足。”委吴书记说:“他退休在即考虑的不是闹个什么待遇而是长远身后之事,他是想退下前物好接班人,以便今后生病养老诸多方面能得到关照,他这一招是想在政治上给罗总出任制造麻烦,以便让群众的人取而代之”。王局长说:“他这是一厢情愿,组建集团局里决心已定,再大的障碍也要一个个地消除”。分手时,吴书记对罗毅说:“听说谢长容情绪波动很大,要做做她的工作,不要后院起火”。

从商业局出来,罗毅去了城郊黄沙溪住宅新区。华兴年前买了十几套,原本打算作为福利房分给老职工,现在全部给了受灾户。工作是韩燕做的,她对有可能分到新房的老职工说,那片住宅新区是安居工程,二室一厅才三十平米,你们如果不急着去,就可望华兴片区改造时选择商品房,华兴片区是黄金口岸,地价倾城,到时尽可讨价还价,地势楼层面积都会远远超过黄沙溪。她对受灾户说,这安居工程造价便宜,有福利质,超过的面积才几百块一平米,华兴片区改造还仅仅是意向,何年何月才能谈成尚不可知,于是,交换双方都皆大欢喜。罗毅来到七楼谢长容家,她男人徐斌正在打点行装。罗毅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新居,问:“准备去哪? ”徐斌说:“守着200元生活费总不是办法,到海南去闯闯”。罗毅问:“去帮你表? 听说她开了好几家分公司”。罗毅认识他表,叫朱晓霞,是原市建设银行信贷长,几年前,有人举报她利用借货三万五万地吃回扣,但查无证据,她家里廉洁得只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巨款财产,来历不明”这一条也不存立,纪委检查组只好收兵。那天,朱晓霞鄙夷不屑道,吃回扣是愚蠢人才干的事,这种小敲小打也发不了大财。朱晓霞的挑衅使检查组目瞪口呆。有论者道,弄钱最安全且利润最大的办法是将贷款全吃掉,比如,为某公司放一大笔款子,到境外发展,等一家人工作移民去了外就宣布亏损或破产,理由堂而皇之,跟老外做生意是得先交学费啊! 你怨谁,贷出去收不回来的呆帐死帐又不止她一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只有天知地知。后来朱晓霞辞职去了澳大利亚,一年后便以境外公司的身份出现,在海南找了家濒临破产的小厂合作,挂出了合资企业的招牌做起房地产。据说境外资产上千万。徐斌为罗毅冲了一杯茶说:“那个婆六不认,生怕戚朋友到她那里吃大户。她的钱都是黑钱,如今都喜欢打合资外资牌,就像当年文革的战斗队一样,不管什么人,只要将红袖标一戴就是革命组织。”罗毅感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空空的一笑,说:“谢长容呢?”徐斌说:“到袁野那里去了,她也不想想,袁野要是欣赏她,早把她带走了,我对她说,罗总对咱们不薄,就说这新房,咱们又没房管证,当初只是临时搬到商场办公室居住,可罗总仍按受灾户给解决了。去年我进了一批盗版vcd光盘收了一千回扣, 罗总也放我一码,要是在华鹰早就被炒了鱿鱼。可她就是听不进去,还是要投奔袁野”。罗毅站起身,拍了拍徐斌的肩头,说:“祝你一路顺风,她回来后转告一声,如果她愿意,仍可干她的老本行,人事科长,当然,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走出……

[续艰难的选择上一小节]黄沙溪小区,罗毅抬起头仰天长吁了一声。

回到办公室,廖志远从抽屉里取出重建的职工工资档案册递给罗毅,说:“请罗总核定。”罗毅浏览的当儿,不时有人撞进来找廖志远,是各部门留守骨干,想看看工资册。经销科的老赵说:“前年我有个奖励工资,这事张仁华知道”。电器部的小沈说:“去年我从职工联校毕业时,张总到经干院学习去了,应该加的那个序号一直拖着没动”。廖志远对大家说:“这些情况我都清楚,放心,工资册罗总核准后会公布的”。大家望了望罗毅,然后悄没声息地退出去,在这沉寂之中,罗毅感觉到了一种异样。

下班后,罗毅一个电话将张仁华叫到冠生园大酒楼。张仁华一进来就拉着罗毅往外走,说:“困难时期,不要讲排场,我这个人要求很低,一瓶高梁酒一碟卤豆干足矣,那些山珍海鲜吃着没味儿”。张仁华寻了一家简陋冷清的馆子,要上酒,点上烟,说:“读初中那年,所有的馆子都空空荡荡,逢年过节才热闹一阵子,那时,人们从单位或地段那里分到餐票然后到指定餐馆领取,大多是一碗苕片汤什么的,一次端着锑锅排队时,看见馆子里有个老头儿在独自享用一小碟卤豆干,那一幕真是永世难忘,就像文革中看《列宁在十月》里那个芭蕾舞亮的瞬间,从那以后,能在馆子里独自享受一碟卤豆干便成了最大的希望,现在吃着鸭鱼肉总觉得没味儿,只有面对这一小碟卤豆干,置身这简陋冷清的空间,味觉才能打开,才能品出其中滋味儿”。罗毅要了一碗酸辣椒面,说:“灾荒年我在读小学,食堂每周有一次酸辣面,将面条称好放罐里蒸,然后兑上开,舀上醋食盐辣椒面,汤汤一搅和,真是鲜美无比,下肚酣畅淋漓,那天,没有谁敢上课捣蛋,一个个小腰杆挺得毕直”。张仁华仰脖喝下一杯酒,叹道:“怀旧是心态衰老的表现,真是人到中年万事休啊,对了,你有什么事情吧? ”罗毅从公文包里取出工资档案册,递过去,说:“你在财务科干了多年,请你最后把下关”。张仁华扫了遍,摇摇头,说:“廖志远这个人干事一板一眼,缺少才气与胆识,成都武侯祠有一副对联,其中一联好像是这样说的,法无定法今后治蜀要深思。这个档案反映的只是袁野时期的状态,后任者应该现自己的意愿”。罗毅问:“此话怎讲? ”张仁华说:“应该趁这场天赐大火给你的班底和骨干们提高几个序号,现行的工资制度是一刀切,根据工龄年限职务按部就班,很少考虑能力与忠诚,在增加工资这个问题上,企业头儿每年也只有千分之一二的自主权,法无定法,袁野倒是深谙此道,比如入提干分房加薪评先进选劳模,有标准吗? 没有,他的意志就是标准,所以,跟他的人不少”。罗毅沉默了好一会,说:“难怪以前有的人工资莫名其妙就长了一截,原来是你在为虎作伥”。张仁华喝了一口酒,说:“重建工资档案应当着眼于未来,听说组建集团的事已经提到议事日程了,我敢断定,群众、新民、大众都会在工资上动脑筋做手脚,就像一些地区撤县建市搞突击提干一样。在未来的集团中,华兴才是你的班底,你不关照谁会关照?什么事都按原则办循规蹈矩,谁愿跟你?清则无鱼。这事由我来办,你只须用筷子头在人名上点,今后如惹出什么麻烦,就说是我张仁华临走前搞的”。罗毅摇了摇头,说:“有些情况,我并非不知,但获得拥戴并非全靠物质,就像当年人们奔往延安一样,信念和精神产生的凝聚力向心力才是恒久的,如果想钱,目前廖志远、韩燕这批骨干就很难留下,哪里挣的钱不比华兴拿生活费多?”

张仁华叹了口气,将工资册退给罗毅,说:“是啊,林子深了什么样的鸟都有,不是所有的鸟都吃虫子。组建集团的事进展怎样? ”罗毅望着窗外的夜说:“华兴得有个自由之身才行。”张仁华说:“不出我的意料,他们是在逼你陷入政治泥潭,华兴可是黄副市长自抓的点,撇开黄副市长不说。在当前这种背景下,合资外资已成了改革开放的同义语,谁敢有所触动? 泰龙公司目前的状况你是知道的,他们拖欠中方租赁费已高达1200万,而且从未依法向保险部门为员工投保,听说其法人洪泰已跑回泰,该公司650名员工已于无人管理状态,客车制造厂根据租赁协议不予承担这批原属自己员工的工资和医疗保险,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之所以一直拖而不决就是不愿冒政治这个风险。”

罗毅没有答话,心头涌起一无名怒火,他要了一瓶高梁酒,闷闷地喝,心里想,当年破除两个凡是,讲实事求是,讲思想解放而建立起的顺应时代发展的新的理论与模式,难道要将它们变为另一种桎梏? 改革开放没有固定的模式哪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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