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黎民 - 风中之鸟

作者: 曹黎民24,224】字 目 录

白天黑夜地跑你干什么去了,孩子一不舒服就往嘴里塞感冒片。只有阿兰来时才会变得像羊羔那样温顺,任老婆在身上弄得疼痛钻心也一声不吭。

小梅替男人擦完葯走出来,神凄然,对阿兰说:“活着有啥意思? 真想跳河算了”。

阿兰说:“你千万别这样想,慢慢会好起来的”。

小梅叹了一声,说:“小梅拖累你这么多年,我们心里真不好受。”阿兰说:“我跟小梅从小学同到高中,比姊还,再说,她也是凭本事挣钱吃饭”。

正说着,郑小梅就冲了个头出来了。一篷乌黑的头发漉漉的披撒在肩,然后涂脂抹粉,裹了件紧绷绷的羊毛衫,下面是条黑呢短裙,只盖住半截大,还没出门,部肌肤就冒出一片细密的小疙瘩。阿兰望着她这身着装,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郑小梅什么都听阿兰的,唯独穿着方面特别犟,一说,她就会大哭大闹几天不理人。

去红孩子夜总会要坐好几站路的车。被雨淋的路面映着闪烁的霓虹,汽车就像在班斓的彩中行驶。

郑小梅的歌声博得一阵又一阵的喝彩。每次演唱,她都会接到不少鲜花和共进晚餐的邀请,但那些崇拜者大都没能走出昏暗的大厅就改变了主意,有的即使成行,也是项庄舞剑,在席上不停地为阿兰斟酒夹菜……

[续风中之鸟上一小节]献殷情。郑小梅于此悲痛慾绝。阿兰说,你放心,阿兰的白马王子决不会在歌舞厅里诞生。阿兰对男人的认识已经不是书本上的了, 黄牛玩的花样比那些将你 灌得迷迷糊糊然后带到舞厅一圈一圈地旋转用干瘪的顶撞你的房要高明得多。 黄牛玩 的是两小无猜的把戏。那时,阿兰刚从学校出来, 守着冷清的服装摊,望着东去的江有一 种鱼儿被冲上沙滩的凄凉。 黄牛就是那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黄牛的表跟她邻摊,黄牛经 常看望他的表,寂寞时三人就下跳棋,输了就刮鼻子掏腋窝。没多久。阿兰便陷进了这种 童年游戏演绎出来的成人故事里。

郑小梅唱罢《容易受伤的女人》,来到阿兰身边,说:“那个戴大红领带的男人献花时给了 张名片,叫去他的歌舞厅,在深圳,月薪二仟元。”

阿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个戴大红领带的男人正在点头微笑,阿兰将名片在手中掂了掂 ,说:“我看他像个红苕屎还没屙干净的乡镇企业推销员。”

回去的路上,郑小梅一脸的不快,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开歌舞厅的?”

阿兰说:“我做的是书生意,看人就像看书的封面就知道里面的内容一样,那个男人属于没 有书号条码由乡镇印刷厂装订成册的黄手抄本。 有些人,别看他手持大哥大,将饮料筒拉 得叭叭响 ,说不准明早还得在麻将桌上摸几把才能找碗饭吃,那些大把大把在女人身上花 钱的十有八九是贪污犯诈骗犯。就说刚才那个,领带系得像红领巾似的, 没准儿火车开到贵 州某个偏僻县份他说与县里某分司有业务联系把你带下车那就惨了”。

这时,有辆自行车从她俩身边过去,拐进师范学院的大门。阿兰感到骑车人有些面熟, 白 净的脸,灰的便。蓦地,她想起是上午见到的那个形迹可疑的人。 她转过身,冲着已 驶时校门的自行车喊道:“喂,你停停。”自行车刹住,形迹可疑的男人掉过头,对奔上前 的阿兰说:“是叫我吗?”阿兰双手背向身后微微偏着头,问:“你还认识我吗? ”形迹可疑 的 男人摇了摇头。阿兰说:“上午你去逛了书市吗?当时我还以为你是便公安。”形迹可疑 的男人终于哦了一声,说:“你小小年龄怎么就弃学经商了?”阿兰低垂下头。她穿着一身 高中时代的学生制服, 她喜欢这种着装,因为它具有一种保护彩,守候在书店里,谁都不 会怀疑她会出售坏书,反倒会生出一缕怜悯。阿兰抬起头,空空地一笑,说:“你要的那本 书我有,都是家 出版社出版的,可突然又宣布是禁书,查着就没收罚款吊销执照。这不是坑我们老百姓吗?你是搞文艺批评的吧,明天我给你送一本来。”形迹可疑的男人骑上自行车, 说:“前年买 过一本,叫朋友借去弄丢了,我叫冯晓彬,住五幢二单元四号。”

吃过晚饭,阿兰便背着挎包往师范学院奔去。入夜的校园十分宁静,她选择这个时间是不想 见到那些趾高气扬的同龄人以触发内心的伤痛。 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 大学仍是她向往 的家园。她好像一只被风卷走的鸟儿只能在遥远的空中眺望这片绿洲。能安稳她飘泊荒凉之 心的是她生意不错,赚了不少钱。

路经灯光明亮的育馆时有人喊住了她。阿兰掉头望去,是高中时的团支书王敏。 王敏拿着 网球拍正从育馆蹦出来,短裙在料峭的春寒中显得异常扎眼。阿兰望着她那双躶露出来的 肥滚滚的, 心里想,夏天还远,她就有些迫不及待,这么冷的天就亮出来, 给人的感觉像 冻肉一样恶心。她感到王敏就像那些印数可怜巴巴的自费出版的书, 总是千万百计地推销自 己,这种书不管装帧如何精美封面如何高雅深奥, 摆在柜上却无人问津,除了送人别无他用 。阿兰对王敏的如此评价始于那次搜查事件,她一直怀疑是王敏向新来的班主任打了小报告 。

“你找谁? ”王敏瞥了一眼阿兰胀鼓鼓的挎包问道,“是来读夜大的吧,你早该这样了, 亡 羊补牢未为晚矣,当年没想到你会那样冲动,你不该为那白痴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阿兰耸耸肩,说:“你怎么断定我是来读夜大的?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读师范,你最后一句话 倒使我非常震惊, 我记得初二跟小梅闹翻后是你来做我的工作,并以此作为入团的条件和考 验, 你要是早对我这样讲,我就不会干那蠢事了。”阿兰说完便掉头朝掩映在竹林中的红砖 楼走去,心里骂道,真晦气,怎么撞上她了。

来到二单元四号,隔壁说冯老师在场。阿兰来到场,望了好一会才看见冯晓彬。 场空 荡荡的,跑道上映着教学楼投来的黑白相间的方格子,冯晓彬沿着跑道 一圈一圈地走,在 光亮与黑暗之间穿进穿出,他走走停停,每次都停驻在黑暗, 默默地望着前面的建筑物或 树荫,那孤寂的身躯以及那久长的沉思状像是在凭吊中世纪的遗址。

“冯老师”,阿兰喊了一声,“书,我给你带来了。”

冯晓彬停住步,看清楚是是阿兰,于是说:“到家里坐坐吧”。

一进屋,阿兰就从挎包里取出《废都》放在沙发上,然后扫视了一下客厅。空阔的客厅里居 然立着一部手风琴,他拉过手风琴?阿兰的目光在手风琴上停驻好一会,她感到琴立在电视 柜旁边很不协调,凸现着一种旧生活物景的意象。

冯晓彬拿起书翻了一下,说:“这是盗版书”。

阿兰心里一惊,问:“你怎么知道是盗版?”

冯晓彬说:“我是读书人,对书的敏感就像你们对料的敏感一样,手一摸就知道是不是仿 冒品。”

“那些个书商真是不讲信用,拿这些盗版书坑人。”其实,阿兰知道是盗版书,但这样的书利润高,大多数买主也不会管是原版还是盗版一样地看。

冯晓彬唉了口气,说:“只好将就用了。”

阿兰说,我还带来一些,边说边拍了拍胀鼓鼓的挎包,她并不急于打开而是默默地望着冯晓 彬, 第一次就带这么多书不知他是否接受得了,弄不好他会挥手叫你裹书走人。

冯晓彬犹豫了片刻,说:“都抖出来看看。”

阿兰解开挎包,将书全部抖出来,《騒土》《荒原》《丰肥臀》《奇技婬巧》堆满沙发。冯晓彬皱了一下眉头,说:“你怎么专卖这样的书? ”阿兰说:“好走呗, 再说,阅读它也 不一定是坏事,在这个世界上,许多女孩踏上社会的第一课说是上当受骗, 因为她们对社会 、爱情、慾望和自身的认识极其敷浅,从这种意义上说, 如果在进入社会之前能读到这些书 就……

[续风中之鸟上一小节]会起到某种预防作用,就像儿时种牛痘一样。 ”阿兰说这些话的同时,想到当年黄牛玩 的把戏,实际上,那些动作和技俩这些书都描叙过,如果当年读过这类书,她决不会陷入那 样的泥沼。

这时门轻轻敲了一下,阿兰看见冯晓彬像是不经意地用报纸掩搭在书上。这个不经意的动作 就像翻开了《收获》的封面,呈现出某些内容。

进来的是王敏,居然没换着装,肥滚滚的像是从畅销书的封面中伸出来的一样。她是跟踪 自己还是活动着一年之后的走向?她这种自命不凡的人会把自己局限在狭窄的中学教室里?

王敏也没跟阿兰打招呼,她将劳伦斯的《白孔雀》还给冯晓彬后,说,她去新华书店跑了几 趟, 一直没看见唐浩明的《旷世逸才》,然后便滔滔不绝地议论起来, 从杨度到袁世凯、孙 中山、毛泽东,仿佛她已经读过小说。在议论唐浩明的时候, 她注意到沙发上报纸掩遮着的 那堆东西,是书,她早就听说阿兰在做书生意,而且发了。她居然把生意做到学校来了。

冯晓彬分别为阿兰和王敏倒了杯,在递给王敏时说:“挟《曾藩》之盛名而作,给人一 种强弩之末的意味,我从不读成名之后的书”。

阿兰等着收钱,见王敏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来到谱架前,翻着乐谱,是74年出版的手风琴选 曲,大都是文革曲子。“你会拉琴?”冯晓彬掉过头问了一句,阿兰进屋时他就注意到她的 目光在琴上停驻了好一会。

阿兰瞥了一眼脚边的琴,是只48贝司的小琴。她本不想碰它,但不想傻乎乎地站在一边听王 敏没完没了的卖弄, 于是拎起琴,转过身去。她对着空白无物的壁墙沉默了好一会, 然后拉 起了《黑眼睛》。这是一首最富手风琴表现魅力的俄罗斯民谣。 她拉这首连专业琴手都会望 而生畏的曲子是想回击王敏的造作。拉着拉着便失去控制, 泪涌了出来。她原本以为这种 低贝司的小琴拉不出什么效果,没想到还是碰触到伤感的往事。 她想到了她的父,她恨他 ,考高中那年,他跟他的学生一块私奔了, 他是那样迫不及待,就在她临考前夕。父的私 奔使全家猝不及防,之前没有任何迹象,母气得快要疯了,考场上,阿兰一提笔就泪流满面。但是,她又是那样地爱她的父,在旋律中,她听到了父来自遥远北方的声音, 她仿 佛就是那个痴迷的女孩,迎风站在开满红梅花儿的原野上,日复一日地守望着人的归来… …

阿兰转过身来的时候,王敏已经离去。冯晓彬木雕似的立在客厅里,好一阵还没回过神来。他简直不相信眼前这个卖禁书的女孩会拉出这样的曲子! 冯晓彬是去年才从一个来华访问的 挪威人的演奏中 知道《黑眼睛》的,它讲诉的是一个美丽凄婉的爱情故事。 在内,许多专业琴手都不敢轻 易跋涉这段没有终点的爱情旅程。那天,挪威人也是拉得磕磕绊绊,仿佛守望绵绵无期。

阿兰将手风琴放还原,淡淡地说:“我三岁时就跟父学琴,他曾是歌舞团的专业琴手”。

冯晓彬说:“你怎么会落到那样的地方? 你应该有个堂堂正正的职业,先将书店移到学校 来,再图发展,学校机会很多,有什么困难我一定尽力帮助。’

阿兰低着头,没有吭声。

守着新华书店门市部的胖女人不打毛线的时候就跟电子游戏室的老板聊天,以此打发寂寞的 日子。 阿兰走过去时听见她俩正在议论街对面那个站在美发厅前的么。 胖女人说昨天那个 络腮胡在里干了两个点,么出来时人都立不住了。胖女人看见阿兰,说:“怎么有空出来 溜达?”

阿兰是来向胖女人进书的。那天她以为冯晓彬不过是说说,没想到他居然办起来, 把学校 方方面面的关系都跑通了。阿兰一直犹豫不决,她不知道冯晓彬这样热心用意何在? 她对他 一无所知;况且 ,她不想见到那些趾高气扬的同龄人,她对高校市场需求也不甚了解。冯晓彬汗涔涔地跑了 好几趟,她才答应去试试。

阿兰在胖女人身边坐下,掏出一支more递给她,说:“扫黄就像交通警的手臂,把客户都往 你这里赶”。

胖女人点上烟,笑道:“你是假装不懂吧,这扫黄打非,谁不知道是做给上面看的。’

阿兰说:“这回动的是真格,上星期七月书店就被查封了。”

胖女人一脸的不屑,说:“那是分脏不平,市里区里在斗法,书刊市场是区里办的,市里要 一杆子,区里手头攥得太紧。市里当然要用扫黄的梭标撬它一下。我们那个白痴经理以为 可以乘虚而入, 有道是各有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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