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而是停驻在她的 身上。他的眼神是否带着其他内容?阿兰由此又想到学琴前在厨房里的情景,她炒菜的时候 ,站在她身后递盐端盘的他,有没有慌乱的痕迹?有没有像王小刚那样从身后搂抱她的冲动?
这时,阿兰感到有个人立在柜前一直盯着她。那人面对着昏暗的早晨形象一片模糊, 手中拿 着一本三维画册,将页码翻动得哗哗响,他说:“生意做得真悠闲啊” 。阿兰抬起头,定睛 望去,不禁浑身一颤,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是黄牛。她记得他判的是七年刑, 现在才三年 。黄牛朝玻璃上模糊的影像望了一会,用手抹了抹凹凸不平的脸,说:“不认识我了?”阿 兰说:“光线太暗没想到会是你。”边说边推过去一张靠背椅。
黄牛点上一根烟,问:“生意还好?”
阿兰摇了摇头。
黄牛说:“找个地方聊聊。”
阿兰本想拒绝,但又说不过去。他才从监狱出来。于是关上门,跟黄牛走出书市。 雨还在下 ,阿兰撑开伞,瞥了一眼黄牛,又将伞收扰,她不想跟他再共一把伞, 不想跟她走多远。黄 牛看在眼里,没有吭声,进了旁边一家餐馆。他要了两杯牛一笼叉烧包子, 狼吞虎咽之后 抹抹嘴,点上一根烟,说:“我想借点钱做生意”。
阿兰想了想,从挎包里取出三千现金递给他,说:“这两年扫黄打非持续不断,生意很不好 做,能帮助你的就是这些了。”
黄牛接过钱,盯着阿兰的眼光转出另外一些内容。阿兰掉过头,冷冷地望着窗外。 她已经不 是过去的阿兰了,就是在当初,事后回想起来也有一种受骗之感,从他老练娴熟的动作, 她 感到她于他决不是第一个。况且,没隔多久,他又开始追逐别的女人, 为了那女人,他用刀 子捅进了另一个男人的肚腹。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她感到他的膝盖顶了过来。他是想唤起她 并 不遥远的记忆。过去。他俩一块进餐时,他就是这样用膝盖顶她的膝盖,然后手便伸过来,随之一激情就会穿过桌上的酒杯和菜碟流淌到她的心里。然而现在,她感到的只是恶心。她想让开,可餐桌太窄,无可逃,于是豁地站起来,招呼老板结帐,丢下一张伍拾圆钞,对黄牛说:“我还有事,告辞了。”
从餐馆出来,阿兰搭上一辆中巴车直奔师院。雨还在淅沥沥地下,梧桐树叶被雨清洗得异 常鲜亮。 冯晓彬窗口正传来格里艾尔的《小苹果》,旋律是那样的舒展, 流淌着一种使人意 想不到的婉约之美。阿兰没有上楼,只是怔怔地站在梧桐树下。 她不明白怎么会跑来找他。她 与他约定的学琴时间是每周二次,而且是在黄昏。 这个时间是冯晓彬选定的。他说黄昏来临 的时候才开始飞翔有一种哲学意味。
场那边,那些无忧无虑的同龄人像一片缤份绚丽的彩,点染着雨中的宁静。阿兰心境一 片黯然。她怎么会遇上黄牛? 她的那个服装摊怎么会跟黄牛表比邻?认识黄牛后, 阿兰才改 行进书市的。黄牛说,罩裤衩是赚女人的钱,这个世界最难赚的就是女人的钱, 一把葱也 会甩得滴不沾。黄牛说,做生意眼睛要盯着男人,男人花钱的概念与女人完全不同,男人 考虑的不是东西的价值 而是脸面和需要,只要需要,一掷千金也在所不惜,男人常去什么地方? 餐馆书店夜总会。黄牛原本开着书店,被吊销执照后便将摊位转给了阿兰。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钱从哪里来 ?一想到这里,阿兰就感到心时发凉。
阿兰没有上楼去找冯晓彬,这些事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
王小刚吹着《多瑙河之波》坐在雅兰茶庄里。茶庄座落在闹市中心,饮者却寥寥无几, 典雅 高档的装饰叫人望而止步。电视屏幕上正放着多瑙河两岸的田园风光。这张手风琴世界名曲 vcd光碟是王小刚给老板的,他告诉老板只要他来茶庄就放这盘碟子。
三年了,王小刚终于接到阿兰主动约见的电话。这些日子,她的呼机一直关着,关得他心烦 意乱暗无天日。 下……
[续风中之鸟上一小节]午的电话,真有些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意味儿。也许她听到了他提为副局长 的消息, 对他想表示某种松动。32岁就上副,毕竟不是多数, 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冯晓 彬可以施展并能够到达的境界并不那么顺畅与美好。 实际上,他并不想让她做情人,他是真 心爱她。他一直在伺机结束他的婚姻。 他的婚姻就像官场上的法则,老婆是“首长”,决定 着谈话的方向,她可以随时随地改变话题, 也可以突然中止谈话。有时候,他出差多日所蓄 势的波澜,回来时一句话就可以叫它们变成一潭死。
阿兰进来的时候,天上还飘着雨。街上霓虹灯亮成一片,她像是从一串彩的雨帘子中走 进来, 美丽之极。王小刚心里怦怦直跳,整个人身子都像在颤抖。眼前的景象有如梦境。老板微笑着端来两杯龙井,然后把壁灯调成淡蓝,整个茶庄就飘浮在蓝的多瑙河之上。
王小刚发现阿兰神黯然,心头像泼了一瓢冷,问:“发生了什么事?”
阿兰说:“黄牛回来了”。
王小刚说:“听说他上山打炮眼时,救了一名落儿童,减了几年刑”。
阿兰缄默不语,对多瑙河之波似听非听,她感到这些声音和画面是那么遥远,恍若隔世。
王小刚说:“他敢乱来,我立马叫公安局抓人。’
阿兰说:“那个摊位原本是他的”。
王小刚说:“谁说是他的? 他是被吊销执照。”当年,王小刚还不知道阿兰与黄牛的关系,黄牛执照吊销后廖主任将摊位留给阿兰。王小刚还以为阿兰给廖主任塞了多少钱,或许与廖 主任有什么关系。
我想离开书市,阿兰说。
离开也是好事,那地方原本就不是你呆的,去文化馆还是曲艺团? 先临时干,有机会就转正 。
市级文艺团都闲着没事干,我爸拉了大半辈子手风琴,最终还得下海。
你想干什么?对未来总该有个明确的目标和企盼,我也好想办法。
这时,柴金第二乐章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大风雪弥漫而来。阿兰拉柴金是在一个冬天, 她记得 那时手指冻得像红萝卜,她整整拉了一个冬天也没走出广袤无垠的西伯利亚冰天雪地。 她想 ,这是否暗示着她的人生宿命。阿兰找王小刚原本想请他帮忙理掉还有2万价码的那些书 ,然后关门。这之前,她找了旁边三味书屋的老板,老板说,时下风声这么紧,胃口再好也 怕噎着,二折怎么样? 那些能走7折的书, 打给三味书屋得损失上万元。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几 只鸟,被呼啸的风雪吹得昏头转向,像一些轻飘飘的雪尘。西伯利亚也有鸟? 心里这么想,嘴里就迸出一句:“我是风中之鸟”。
王小刚愣了一下,身子像跌入深谷,他一下抓住阿兰的手,生怕她飞走。他感到她的手是那 样的轻软, 柔若无骨。此刻,冰冷得像雪团似的,随时都会融化。“你是来告别吗?”他 的声音变得异样,像在颤抖。
阿兰说:“感谢你这些年的关照。”
“你对我有过承诺,我是认真的,给我一点时间。”王小刚双手捧着阿兰的手,很久也没 捧热
阿兰说:“我是波姆。”
王小刚莫名其妙,“什么波姆”?怔愣间,那只雪团似的手便融滑了出去。
阿兰回到家,从上午就开始的麻将还没收场。阿兰掉过头,说,你哥回来了。然后继续跟 张伯说龙头的事。 阿兰一脸的愤然,说,龙头上个月才换,花了40元,请人装30元,龙头10元,昨天又开始滴了。张伯是川剧团跑龙 套的,打出一块白板说,我家龙头坏了就让它细长流,只要不形成喷涌之势,不淹没厨房,流一个月也就多几块钱的费。正说着,阿强就回来,他去火车站买了到郑州的 票。 阿强原来在橄榄坝开餐馆,后来改做玉石了,说河南玉在边境上一摆就是缅甸玉。 他点 上烟,对阿兰说:“上午我看见黄牛了,从美容厅出来,这个杂种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嫖女人 。”见阿兰一脸的苍白,又说:“他来找过你?是从你身上诈的钱?”
阿兰一下推倒牌,说:“马上报警,当初我就说他是骗子,你就是不听。”
阿强说:“报警,那些书就得全完蛋,那可是钱啊。”
阿兰说:“去找王小刚,他在管这事儿。”
张伯说:“世事就像修龙头,找谁都不会白帮忙,我看谁也别找,让它细长流。阿兰,出门痛痛快快玩些日子,回来再说,像黄牛这样的人是熬不住的,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从哪 里来回哪里去,大凡从监狱出来的人都得回去。”
阿兰说:“对,到版纳去,阿强正缺帮手,凑不到一块,也可独立开餐馆嘛。”
阿兰问:“那些书怎么办?”
张伯说:“找个安全的地方封存起来,等风平静之后再说。”
阿强说:“你能肯定那时书还能手?”张伯说:“人不会不吃饭吧。”
阿兰莫名其妙:“你说什么?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走还是不走阿兰犹豫不定。她力求以不带任何偏见的眼光去审视黄牛,尽可能平静地回忆过 去的一些生活片断, 她感到黄牛不应属于那种死白懒皮的男人。她给黄牛三仟元够多的了,是看在当年那些情份上。那个摊位他塞给廖主任的决不会超过这个数。
阿兰刚摆好书,就看见黄牛从校门方向那条林荫道走过来。她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事情在明 白无误地告诉她,黄牛是想让那个陈腐的故事继续演绎下去。他怎么知道她在师院卖书?黄 牛走得从容而潇酒,肩上背了一只褪的军用挎包,脸上泛着一种难以辩认的微笑。 如果你 不知道他的过去,决不会把那粗糙不堪的脸同监狱连接起来,而会把它当作是一种阅历。一 种曾经沧海的深刻。
黄牛来到书亭,拖过一只靠背椅坐下。有人的时候,什么话也不说,翻翻书,然后抬头凝望 昏黄无力的太阳, 人散去,他才掉过头,跟阿兰聊,轻言细语,心平气和:
那边生意不做了?那些书呢?
退回去了,我并不欠你什么。
廖主任会白白地将那个摊位给你?
你塞了多少钱?一千还是两千?我给。
你以为像考试临时抱抱佛脚就成?那些转给你的书商与客户不是资产?
明天我就将摊位退掉。
我又没逼你,高校就几千号人,注定没有出路,货源也是问题,精品的生产周期不是一年半 载的事, 守在这里只能喝西北风,我不会白吃你的,那个姓姜的女人在粮店跟我同过事, 那 个男人缠了她很久,我是尽师兄之义帮她一把,教训一下那个无赖,我跟她根本就没事儿。
我不想听这些,与我有何……
[续风中之鸟上一小节]干系?
你是在做王小刚的梦吧,他老婆大学毕业,是银行信贷部主任,父是市里的部长。离婚? 他这样的人,提了副局不想转正?转正后不想再上一个台阶?仕途无止尽。 当初他给你办执照 就没安好心,他居然还自将执照送往你家,这做得太露骨了嘛,他真爱你吗?权力和女人 ,哪个于他更重要?
我想跟谁好与你没干系,用不着你来教我。
有几个中文系男生朝这边走来,他们经常来买书和闲聊。戴眼镜的说,文化问题没有最终解 决之前, 所有的社会改革都是不彻底的,没有文化批判而要搞什么政治经济制改革, 就像 一群没文化的工匠在工程师没有交给他们图纸之前就草率开工一样, 从这个意义上说,葛兰 西在监狱里构思的文化批判,超过了当年马克思政治经济批判。梳小平头的却说,我认为资 本主义已经在骂 声中成长起来,从批判中吸取了营养, 走出了十九世纪的百年大底,走上 了一条逐渐攀升的上行通道,所谓文化批判,不过是把当年攻占巴士底狱的溃败之军撤退到 书斋里罢了。
黄牛从挎包里取出几本《清宫房术》放在书桌一角,那几个男生很快就发现了,愣了片刻,然后拿起书,翻也不翻就夹在报纸里丢钱走人。黄牛拿起钱,在掌上甩击几下,对阿兰说:“没想到高校也有这种低级需要,真是青山遮不住啊,所以,不要谈崇高,一谈崇高,上帝 就会发笑。”说完便起身离去。
阿兰气得浑身发抖,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阿兰了。她看见那几个已经走远的中文系学生还在 掉头回望, 一串冰凉的泪涌了出来,顺着光洁的脸颊涔涔而下。她感到她的形象受到了极 大的伤害, 如果是以前,她会无所谓,刚进学校时她就夹着卖过一些边缘书,但是现在她 很在乎了,因为她的名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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