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黎民 - 风中之鸟

作者: 曹黎民24,224】字 目 录

经变得跟学生会主席,跟某某歌手某某诗人一样响亮了。 这起始 于那次文艺演出,那天夜里,她拉的柴金第二乐章使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有的人翻了书,问了人,才知道柴金是谁。这个缄默不语的卖书的女孩居然能拉柴金, 这曲子所掀起的暴 雨雪连音乐系的专业教师都不敢迎 头而上。 自那以后,日渐萧条的书亭又热闹起来,许多人有事没事都要来书亭转悠, 或买书 、或闲聊,或邀她参加周末舞会,尽管书走得很滞缓,但心情却舒畅, 她感到她已经成了校 园的一份子了。而现在,她却不得不离开这里,她不能让黄牛来玷污她的声誉。

太阳落山的时候,大风骤起。从临时书库出来的阿兰站在门口怔了好一会。大风刮断了场 旁边的电线, 将小卖部的塑料遮棚掀起,吹得像飞毯一样在空中掠走。 人们迅速躲避到教学 楼里,校园倏地空寂得有如废墟,只有鸟们还在昏头转向地飞, 它们从呼呼摇曳的树叶间朝 场飞去,途中被一巨大的旋风罩住,然后被卷裹着扶摇直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天是冯晓彬上课的日子。郑小梅正躺在沙发上看一本三维画册,见阿兰进来赶忙掏出一把 零钞来数。 数来数去也差十多块钱。郑小梅卖书经常丢钱,她搔着头皮,说,就背了十本书 出去,怎么会弄丢 呢? 阿兰又气又恼,说,你唱歌得的小费怎么不会丢? 郑小梅嘟着嘴指着两之间说,小费是 往这里塞,怎么会丢?阿兰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来到厨房择菜,问,冯老师怎么还没回来? 郑小梅说,他说去经济管理系有事。阿兰知道他去干什么,鼻腔一酸,泪险些掉下来,客厅里,郑小梅一边看着三维画一边说,这画背后真有景物吗? 阿兰望着她那副双眸相聚无忧 无虑的样子, 长长地吁了一声,心里想,这三维画就像生活层面,看不透底背后景物是一 种幸福。

冯晓彬一直沉浸在帮助阿兰一揽子计划的兴奋中。这些天,他跑了附近的外语学院, 政法学 院,医科大学,建筑大学,他们都欢迎阿兰去设流动点。冯晓彬心想, 只要市场一打开,阿 兰便可以同那座废弃仓库改建的书市彻底割断。他还通过各种渠道, 说通了学校一些非师范 热门专业,比如际金融,经济管理,电视播音主持, 都同意下学期让阿兰先读预料班。在 为阿兰跑的同时,冯晓彬一本题为《激动的源泉》 一书也开始动笔。这是一部关于美学探讨 的漫谈。冯晓彬认为使人激动 的源泉是人与艺术的合而为一, 这种源泉既不是纯粹感官的,也不是那种‘形而上’ 的审视 ,它应该像阿兰,她在拉手风琴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身内的美和旋律在喷涌, 她与那些 美妙的旋律已经合而为一,仿佛是一口天然的井,人们只需扶住容器,便有无穷无尽令 人心旷神怡的源源流来……

冯晓彬买了一瓶红葡萄酒,在为阿兰斟酒的时候,发现她神凄然,低头不语,便问:“出 了什么事吧?”

阿兰抬起头,空空地笑,说:“没事儿。”

这时,郑小梅一拍脑门,说,我想起来了,今天碰到高中班主任,她也去逛服装市场,险些 被她撞见,吓得丢了书就跑,忘记了收钱。

郑小梅说, 今天还碰到王小刚,在检查音像市场,缴了好多vcd光碟,他当副局长了,中午 的盒饭还是他替我买的。

郑小梅说,还看见黄牛的,他从一家美容厅出来,男人美啥子容,我看他从里面出来时仍旧 一脸的腊黄。

阿兰叭地搁下筷子冲着郑小梅说:“你少说句行不行。”

郑小梅嘟了嘟嘴,不再吭声。客厅一片沉寂,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在沙沙响。

饭后还琴,冯晓彬看见阿兰仍心事重重,似听非听,便放下琴,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想,她一定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尽管他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与过去又 有了某种纠葛, 抑或说,她与那些不同质的东西仍旧牵扯在一起。

阿兰一直低着头,考虑着是否将黄牛的事告诉他。她原本想叫王小刚帮忙,理掉那些书,她相信他会帮她的,但她不愿意这样做。自从冯晓彬出现在她生活里,她就不愿再欠王小刚 的情了, 她感到她已经爱上了冯晓彬,有些东西从她认识冯晓彬那天开始就在不断地积累, 这情景就像窗外的梧桐叶已经 绿至极。每当教琴的日子,整天都会在莫名的兴奋中,经过一天的思恋的铺垫,晚上教琴时,他的手不管碰及她身的什么地方,胳膊还是手指,内的涌流都会迫近gāo cháo。她于此有些害怕,每次都带上郑小梅。

阿兰抬起头,淡淡地说:“我想去西双版纳玩玩。”

郑小梅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说:“西双版纳好美丽……

[续风中之鸟上一小节]哟,什么时候走?”

阿兰对冯晓彬说:“那边的门店已经退了,书也大部分理了,这边的书就让它堆在书库里 ,堆放不了的,可否挤一挤你的房间。”

冯晓彬愣了好一会儿,赶紧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一个人,三大间空屋,够你堆的,什么 时候回来?”

阿兰站起身,走到谱架前,翻了翻曲谱,说:“也许一个月吧,回来还得检查你的功课。”

冯晓彬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望着她。他知道,问也是白问。也许,离开一段时间更好, 它 比任何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更能确定无疑地检验双方的情感,检验两个生命能否结合到一块。他感到她的出走一定与她过去的生活有关。他从不碰及她过去的生活,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 ,她所展现的自然宁静之美除了艺术还与过去的生活有关。 这是成熟的表现,不像某些女 孩,才接触一两次好像就能与你共度一生。 在这个世界上,羞涩矜持的女孩很多,但是,这 种羞涩与矜持很难辩认,有的像瓷娃娃一般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会破裂;有的像三维画,灵魂藏匿在灿烂明亮的底背景里,婚后才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图像。

夜像一样从窗外漫进来,客厅里的物什随着夜的加深,有的变得更加明亮, 有的却使 影加重。郑小梅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按,电视屏上一会儿车臣战争一会儿漫金山一会儿又 拐卖妇女违法集资,画面不停地变。

阿兰望着窗外教学楼那边的光亮,极力把心中的伤感掩埋住,尽管此刻她真想扑到冯晓彬 前, 靠着他的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但是她知道,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是被风吹到这片梧桐树上暂时栖息的小鸟,她没有权利将冯晓彬牵扯到她过去的生活中,这 个信念,从一开始就扎在心底。

离开的时候,阿兰掏出纸写了几行字,折好后递给冯晓彬,说:“后天火车启动后,再打开 看。”

阿兰将书店钥匙交给廖主任的时候非常坚决。

廖主任正在接待一位记者,他往嘴里塞了一把清凉丹,含了一会吐出来,对记者说:“书市 是 经过两个月扫黄战役检验的,被查封的只有七月书店和文明书店两家,比例不到百分之五。什么叫黄书,家明文规定,在文学作品中出现那些个描写不属此范围。 一部书如果没有那 些个描写才真正叫胡编乱造04惑人心,除非作品中的人物全是修女和太监。磁石吸铁,动 物 异结合,连植物也知道传粉,为什么人却偏偏把情爱和生命繁衍的行为视为下流婬秽?不 要动不动就扣黄源的帽子, 我们这里的书都是家正规出版社出版的的。 ” 记者从公文包里 取出一本《奇异婚俗》说:“这本家明文禁书经查是从你们这里流出去的。”廖主任又往嘴里塞了一把清凉丹,说:“有无证据?证据是否确凿?这姑且不论,即使是事实,也是主 流与支流的关系, 就像个别医生收取病人红包,你能说整个医院都在刮不正之风吗?”

记者走后,廖主任问阿兰:“你有什么事?”

阿兰将钥匙放在廖主任的办公桌上,说:“我来退摊位。”

廖主任愣了好一会,拿起一本书,往嘴里扇了扇,说:“扫黄战役已结束,你怎么反倒要撤 走?你知道吗,有多少人在排队等候,每天都有人拉我去饭庄烫火锅,我这嘴都烫起泡了,”廖主任将钥匙塞回阿兰手中,“你再考虑一下,书店我为你保留一个月,免收管理费。”

阿兰将钥匙放回去,说:“我不会回来了”。

廖主任说:“为什么偏偏是你这样安份守已的人要走?那些有背景有来头的人,许多事都 坏在他们身上, 那本《奇异婚姻》他们居然敢在风头上走,这不是蓄意在坏书市的名声?”

阿兰说:“感谢你这些年的关照。”

廖主任非常懊恼,突然明白过来,骂道:“是黄牛想吃诈你? 那个杂种专吃女人的钱, 当初 他叫将书店转给你就是在进行一种长远的投资,以便他日后每天都可以从中收取利息, 你撤 走也好,看他儿子还能打谁的主意,今后你想回来说一声说是,没有摊位,我这办分室腾 给你。”

从书市出来,阿兰叫了一辆长安客货车。书库在附近一幢居民楼里,一间四平方米的偏屋。房东是一对退休多年的商店售货员,靠着出租补贴生活。阿兰的走使他俩惶惶不安。 阿兰经 常帮老人做些家务事,抹抹窗拖拖地,冬天来临的时候还经常去医院 为患有支气管炎的老大爷灌氧气袋。 阿兰将书拖走后,望着相互掺扶着的可怜巴巴的老人 ,脚像被什么粘住似的,久久抬不起来。

长安车径直驶到师院图书馆后面那间堆放清洁用品的小木屋。里面用木板隔出的一隅是阿兰 的书库。阿兰原本想把那边的书堆在这里将这里的书移往冯晓彬家。开门的时候,随着弹回 的锁簧发出一道轻微的金属声响 ,她的心莫名地怦怦乱跳。她感到黄牛一定会追踪到这里 来,于是,径直将书拖到冯晓彬家。

教师宿舍楼静悄悄的,夏日的阳光正懒懒散散地铺酒其间。护院老头见是阿兰又将头埋在报 纸里。 随车的力夫很快就将十余捆涨鼓鼓的编织袋搬进冯晓彬的书房。这一切做完后,阿 兰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心里想,这些书如果被冯晓彬发现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他会接受与认同吗?他曾 经说过多次,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理解她, 都会竭尽全力帮助她。阿 兰的眼光最后停驻在墙上那幅唯一的照片上。那是一幅题为《拉琴的女孩》 的摄影。阿兰望 着照片上的自己,有种恍如隔世的遥远之感。 其实,这还是上个月的事。那天,她先是面对 着金的落日,冯晓彬叫她憧憬未来笑一笑,她说,未来是什么?然后背过身去。于是身 后的落日便隐去了她那带着些微忧郁的眼神, 逆光使手风琴一下凸现于整个画面,满张的 手风琴使她看上去有一种不堪重负的感觉。照片冲洗出来,冯晓彬想重拍一张。阿兰说,我 想象的效果就是这样,人,无关紧要。

阿兰用手抚了抚照片,然后关门离去。

黄昏时分,阿兰独自来到街上。这是一段为下岗职工开辟的夜市,街两侧摆满了地摊, 裙 裤衩罩鞋袜在昏沉沉的路灯下像颜料一样铺展在人行道上。阿兰老远就看见了那个残疾女 孩, 她叫小艳,萎缩的脚跟前摆着一堆杂志。小艳原来是少年宫舞蹈队的, 一次在七层屋 顶放风筝被大风卷扯下楼。她优美柔软的身子像鸟一样先落到电线上,橡皮筋似的弹了弹,之后就与地摊为伍了,每天由她爸背到摊区, 夜深人静再将她背回去。阿兰第一……

[续风中之鸟上一小节]次见到她爸 还吓了一跳,她爸一开口就说要三级片那样的书, 全然不顾来来往往的人。小艳爸是电影院 放映员,说电影不放映三级片就发不起工资。

小艳看见阿兰老远就叫了声阿兰,声音甜润得有些揪心。过去她爸有事,阿兰就自将书 送去 ,然后陪小艳抓抓沙袋唱唱歌。阿兰蹲下身附在小艳耳边轻轻说: “我要去一趟南方,回来 后咱们一块摆地摊。”小艳高兴得叫了起来,说:“我好想有人陪我哟,不然,我会再从屋 顶往下飞一回。”

走进候车室阿兰就感到一种逃离的味道。背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打工农民争先恐后地涌向剪票 口,挤挤攘攘地登上通往站台的天桥,然后消失在蓝天里,这情景,就像被大风吹走的鸟群 。

阿兰坐在候车室门边的靠背椅上等郑小梅。外面,大风骤起,大风卷起的尘埃使城市蒙上一 道浑浊而荒凉的底。 过去的许多事情变得遥远而模糊。阿兰望着风中的城市怔愣了好一阵 , 从旅行包里取出音乐盒。这是冯晓彬送给她的,摇动转轴, 盒里便迸出一支致艾丽丝的乐 曲。她摇得很慢,连贯的音符呈现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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