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伙点儿叫起来,出将入相上了台,你是个皇上,唱完了这出卸了装,该干什么还得去干什么。林希不止在一个中篇里,这样做说书人状地笑嘻嘻告白天下人说:“当人下人的时候,总盼着能面面地作个人,可待到装出个人模样来,才真尝到了不是人的滋味。”
这真是入木三分入骨三分入世三分入史三分三四一十二分地把世事琢磨透了。
林希心中有个大悲怆,笔下却是一个大幽默。
生活中的林希很幽默,做学问的林希也是笑嘻嘻的林希。他似乎总是用天津卫老爷们儿的口气说:开眼了吧,您啦。他不仅在津味小说中写相士无非子动作迟缓,穿服先伸进一只胳膊,第二只袖子抻过来,要等天祥商场窗外蓝牌电车开出一站地去;写袁世凯的茶童不经意跌了袁世凯最喜爱的宋瓷宝的盖碗,浑身抖索时顺势伏在地上,只因吓得喊出一个“龙”字,不但没问罪,反得了四枚金镍子的赏赐,而且在生活中也有推门就是一个故事,张嘴就是一个笑话的笑佛之称。
他讲故事,能用他腹中的魅力把周围无论干什么的人都吸引过来;他讲笑话,可以把比他小二三十岁的年轻后生讲得哈哈大笑,捧腹不止。中的经史子集他无不读,天津卫的正史、野史,民风。俗情,码头规矩、江湖暗话他都懂。
一次,与北京出版界的几位文友同桌吃饭席间扯到袁世凯,林希顺口讲了袁世凯大公子袁克定的一个例子:“那时袁克定出来坐包月,只要路上有人一拦车下跪,给大公子磕头求拜,大公子就停下来吩咐左右赏银。一张嘴几十两银子就出去了。这种阔少的举做不用隔世,只一代就可把万贯家业败光。天津卫过去这种有名有姓的阔少还不少。街面上相应地还有一批打家劫舍,偷拨烟袋的恶少和一群提鸟架鹰。捧脚拾屁的狗少,都有代表人物,合起来就成了本地的土特产,闻名一时的天津三少。”几句话说得席间几位直了眼,一位负责刊物的主编当场敲定:就这个题目了,给我们写天津三少。话说到这,平时不善酒的林希却笑笑地端起杯,让大……
[续关于林希小说无可说的说上一小节]家喝酒唱喏说:区区酒菜,聊兴而已。
林希的幽默没有舶来味,是纯东方的、自嘲的、讽喻的、调笑的。
我曾就幽默问题和林希专门聊谈过。林希小说的幽默不仅仅在个的用语风格上,行文的流畅风趣上,像小说(正一品红焖猪头)中的红炯猪头那样,经过“烧、煮、蒸、淹、薰、炖、焖七道工序”的揉搓,关键时刻一上台面还能像传统评书、相声段子那样,抖出几个响脆的包袱,而且是通篇寓意、遵常规而又违常规的、文学艺术含率很高的大幽默。比如:《相士无非子》中的相士耍兵痞,《高买》中的官匪相通相近,《蛐蛐四爷》中的虫即人,《天津闲人》中的闲人不闲,还有《遛笼》中的有好笼子没好鸟,《拜贼》中的善人府弟父子不拜先人、圣贤拜贼,《呜嘟嘟》中的电车司机和电车卖票踩铃和吹哨吹踩出的那个“嘟达嘀达达”。
林希说:幽默是对生活的一种批判,是对不尽人意的一种文化思索和艺术表达,当然也还是久经世事,对自己免遭敌意和免遭非人道世界伤害的一种保护。
我说,林希的幽默,源泉在于悲哀,精髓出自善良。
林希十分首肯,稍后他又补充他的意思说:当然,最根本的还是要让人好读、爱看,让人从中找到一种活着的、属于人的抚慰和精神上的平衡。
在北京小说选刊召开的一次小说茶会上,有人调侃林希说:写诗的林希是七分天使三分魔鬼,写小说时林希是三分天使七分魔鬼。当时人们和林希一起笑应:整个一个魔鬼天使三七开的大颠倒。但无论如何,去了精短的吟叹的诗服,换上了写满咒符的小说长袍,是林希解剖复杂社会与人生的一种更适宜的找到。是深味了文学、文化作用的林希,沉入世事谷底后的一种积蓄的必然。
也是在那次茶会上,有人说林希找到了一口惟他莫属的清末民初的文学的深井,越往下挖源越丰富。
七十多岁的老大柳溪干脆调侃说:林希找到了快感。
林希不否认,他不止一次地说:他写小说十分轻松,十分舒服,越写越得意。“一篇小说写完,用天津话说,像是吃了一只大糖梨似的,嘴里觉着甜,心里觉着舒畅”,而且小说写完,不立马寄出去,“有事没事的就翻出来读,读着读着,读到好笑,自己先扑哧一声地笑了,再读到悲伤,自己的眼泪也就先流下来,实在觉着没地方修改了,才像女儿似的嫁出去。”
而且林希不写别的,就写家事,写陈芝麻、烂谷子。
也许有人会说,依林希的年龄,至多三十年代出生,他怎么会清楚地知道清末民初本世纪的那些事,他怎么会把相士、丐帮、报业、赌局、偷儿、娼儿,写得那样头头是道,栩栩如生。
这是个秘密。
一次饭后和几个年轻人神侃了旧时天津卫的叫花子组织“锅伙”后,林希说,先父大人在世时是个花花公子,败家,整天和阔少在一起挥霍,就像现在大款一样,一天挥霍三万五万不当回事。父在外面娶了姨太太,母总怕他跑,所以每当他乘包月车出去时,就把我放在车上,善良的母以为这样就可以约束父,不会跑或跑不掉了,其实父是不想跑,要跑怎么也能跑掉,但是这样一来,我却开眼了,从幼小时就跟着放形骸的父出酒楼进饭庄逛了外面的世界,见了吃喝嫖赌抽各种世面,懂得了什么是花天酒地、什么是胡吃海花。
林希小时,家中有个看香火的刘师傅,这个人平时赋闲,家中有事找他,没事隔十天半月来一次,断事很准。他父跑出去十多天找不到了,家里急得火上房,问他在哪里,他估摸出个地方去找吧,八九不离十。林希有个舅舅死在日本红道衙门里,逮他纯是绑票,知道家里有钱,让人拿钱去赎,但没想到,在衙门里扣了一夜,第二天吓死了,这时家里谁也不知道,刘师傅也没跟去,一问他怎么样?他说:二,准备后事吧,我看人没了。结果真应上了,真有些料事如神,相士无非子的原魂就在这儿。林希还有个本家叔叔,十分有钱但就是不务正业,瘾上了小偷小摸,进了高买那种行当,以能在当众面前挂走几匹绸缎为荣尚,小说《高买》中有些细节就来自他本家叔。
这些都是林希聊大发时说的,但更为人所不知的却是林希下了地狱,当了牛鬼成为人下人之后,做为“十个人,九个恶棍最后一个是单纯娃娃”的伏罪所得。在那一天非人的劳动和歧视后,临到晚间,进了牛棚,除了每天照旧地挨次罚站,报告当天改造经过外,就是没完没了地交待过往的罪行罪恶,于是书本上社会上闻所未闻的事,便都翻弄出来,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无奇不有,而且细节掰扯得没法再细,有些事简直是正常情况下采访不到的。这无形中造就了林希,成为了被贬踏期的林希的一笔难得财富。
家世、身世、世事,最终构成了50岁后才开始作小说的林希一种深厚的乌金矿藏般的积累,成了“祸兮福所依”的存在。
实际目前他仅仅是开采了他所经历的生活表层,他有太多的存贮,太多的记忆,太多的感受。
一方面“有点家学的老底,又知道点家里的老事,说实话,又怀恋家里的老气氛,把那些老事、老人、老情、老理儿写出来,为含辛的人述怨,为饮恨的人伸张。如是,也算是尽到了我作为一个破落子弟的本分了。”(林希的原话)
一方面用本世纪初发生的事关照本世纪末,这也是一种接近现实,甚至是经过审视、沉淀、过滤的更深刻的现实。就文学讲,没有为了现实而现实的。任何人无论怎么写当代,怎么与事件同步,写出来后都成为历史,谁都在写历史。问题是从什么视角去关照历史。
从这点说,作家的责任或可以说,就是历史的责任,责任的历史。
林希有肚子,大肚子林希肚里有量。
林希肚里的量,除去前面讲过是从身世上经的,家世上得的之外,就是读书读来的。
有人说,林希的读书可以写上一本书。他这一生不抽烟,无酒瘾,无茶嗜,吃喝嫖赌都懂且都不沾,惟一痴醉的就是读书。
遭难时,无论怎么批怎么斗,改不了的惟一毛病就是读书。《无名河》诗中,头一天到劳改农场“进门的报告”就是:“这儿,是简单的一套被褥/这儿,是随身的几件服/一册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笔记本/几本人生离不开的书”。报告会后,最后提的一个问题还是“睡前,能不能看书”。
书,成了他终生随行物。机厂劳动这么些年,中午别人打扑克冲盹儿唠闲嗑,他却独自一人在车间大墙下,摆一条……
[续关于林希小说无可说的说上一小节]长凳面壁长读。
人生五味,世事七情,一卷在手,俱在其中。林希视读书为他生活的第一品行,第一乐趣。他不明白现时什么都流行为什么就不流行读书。在事事论商,人人浮海中,他每到一看的借的寻的找的,仍然是书。一次在作协附近的古籍书店里,他翻书找书竟然迷得连身边的几个熟人都没看到。
林希读书很得闲的真髓。每天早晨起来洗漱后投入写作至中午,剩下的时间就读书,读影印书读胶印书读线装书,读有字书读无字书读书外书,包括读比他年轻的人的最新作品和黄昏前推开屋门提篮到附近自由市场买菜,读市井书读社会书。
中等身材,福字脸,穿着随便的林希,腆着大肚子走在街上东买西问,很有点闲在的“天津人”之风,给他一把蒲扇,往摊前一站,说他是卖西瓜的,那便无二;给他一把折扇,坐在八仙桌子边,说他是算命代写书信的,更是逼真。
“细数我鬓边的白发/市俗的计数无法回答/我到底付出的多/或是得到的多/因为,一切都可以得到补偿/尽管一切都曾失落”。
林希一生没入过仕途,除了做“牛鬼”受审问外,没找过领导,没任过任何私职公职社会职,没蹬踏过任何皇阶势门官梯。当反革命时他获得的最佳名称,是三轮车夫。那时大年初一,整个天津城沉浸在欢乐的年味中,当时的“领导阶级”独不放他的假,让他拉着三四百斤的铁饼子,从河北到河东,从这厂家到那厂家。天津北站附近小树林地道,是个远近闻名的下大陡坡上大斜坡的“腊子口”,他一人风也似地独力支撑着上来下去地过,从没皱过眉。
重返文坛后,他有相当一段时间远居在天津津南的一个被称为小海地的地方,每周一次骑自行车到市里作协机关开会、办事、取信件、翻资料、借书,挟带享受一次公家喷浴澡塘的恩宠。林希至今仍足踏布履,为房子奔波。
林希倒楣后,再没登过绮室华套、大家庭院。他与妻子是在一间向戚借来的七平方米的小屋内结的婚。而后孩子大了又换借了一间九平方米的房子,直到一九八○年落实政策,回到编辑部,已经四十五岁的林希才得以分到这大都市豪华圈外的偏远地区,有了一间属于自己读书写作的斗室和一间与妻共寝的,依仍是百姓级的单元房。
除了书,除了一生经历,满腹史实和对四朝八野五味七情三十六番清浊五十八遭日出日没要说要写的话、一个埋没了开不出花的红萼的名字,林希一无所有。
《无名河》诗问世后,不是没有人留他居京任职,但终被他拒绝了。板凳一坐十年冷,自甘笔底消浮名,这是林希的素质,是自幼便有文化功底的作家林希和久经世事陶冶的布林希的浑然合成,是越过了海的那条线又走回来的人的不再衰退的成熟。
一个夏日入伏前天将雨的中午时刻,在编辑部一间连电扇风也刮不起来的屋子里,林希曾这样面对满屋子爬满字的稿纸和我说:我现在惟一所求,就是寻找和开拓属于我而不是属于别人的文学空间。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招数、招法都见过了,最终执著世事的还是要奋求。生活可以是很悲惨,很悲哀,很悲壮的,但人不,人活着要对得起自己,不能跟命运赌博。想干点事就得把自己整个生命都投入进去。
说这话时,林希宽宽的前额发着亮光,白皙皙有些发红的脸上满布着一种为人可见肝胆的真诚。
由是我再一次想到林希的那句话:唯有小说无可说。我相信,没有二十五年的冤罪,聪明的林希,富有才学的林希会成为更有创见的林希,但假如没有这二十五年的冤罪,林希绝不会成为现在的林希,抑或成为小说大家的林希。苦难如此纠缠着文学,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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