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也休想穿过这道人墙了。
隔着人墙,站在人群外边,陈老六跳起来往远张望,一跳一跳,果然看见远有一群大兵正向这边走过来,看得出来,就是奉军的大兵,穿着黑,两个当官的戴着红帽带军帽,一杠一花,剩下就全戴着白帽带的军帽了,还看见锃亮锃亮的军刀在阳光下闪亮,奉军威武,大刀片,看着就吓人。
“闪开,闪开,区公所的,有公事。”陈老六用力地把众人扒开,想往前边挤,只是此时再也没有人要听陈老六的话,厚厚的人墙挡在陈老六的面前,陈老六往前走,一步也移不动,陈老六想抽身出来,去区公所报告,一步也退不出来,死死地挤在当中,陈老六再也休想动一步了。
不看个落石出,陈老六死不甘心,使出老劲,陈老六低下头,用脑袋瓜子往前顶,这一招果然有效,陈老六居然从人墙后边,挤到前边来了。
我的天,好不威风!
陈老六看清楚了,果然就是奉军的队伍,前面是三个人并肩地走着,中间一个头戴一杠一花军帽的长官,怀里抱着一个大刀片,象征是张大帅的“大令”,大刀片儿锃亮耀眼,旁边两个戴白帽带的大兵护在两旁;听人家说,凭着张大帅的这个“大令”,当班的无论是长官,还是大兵,遇有什么情况,就可以先斩后奏,这把大刀片儿,就是张大帅的命令。
看见奉军果然进了天津,陈老六心里十分得意,你们瞧,我陈老六不是和你们闹“咋猫子”,真有其事,从今之后,你们再别拿陈老六不当一回事了,陈老六说的话,也有真的时候。
左推右擦,陈老六出一身汗,终于,他挤到人圈里边来了,抬头一看,正和抱着“大令”的奉军军官打了一个照面,陈老六身不由己地把右手举到额前,下意识地向奉军军官行了一个不规则的军礼。奉军军官没有答理他,仍然威风凛凛地抱着大令,在人群里站着。
“长官辛苦。”陈老六站稳了身子,想起了区公所交给自己的差事,想起了区公所吩咐过自己、见到奉军时要说的话,也算是欢迎词吧。深深地吸一口气,陈老六拿好了腔调,才要说话,再一抬头,哟,陈老六看见了他的好朋友,吴大头。
这一下,好办了,全都是老熟人,用不着说客套话了,就明说,河东这一带地方没有什么油,总爷们还是另走一条路吧。如果总爷们只是下杨柳青镇,那在市里走一圈儿也就是了,好在无论是到了哪里,慰劳总爷的一点孝心,早已是准备好了;而且河东一带地方的慰劳金,还比别的地方薄。河西一带地方要比河东富得多,河北一带地方虽说也穷,可是字号多,一……
[续一杠一花上一小节]家准备一点,也足够弟兄们分的了。
心里这样想着,陈老六就又向前走了一步,这时他已经看见吴大头的大脑袋瓜子了,可是陈老六也是觉得奇怪,上次在杨柳青镇见到吴大头的时候,他还戴着一顶一杠一花的军帽呢,今天正式发兵进天津来了,他怎么反而倒光着脑袋瓜子了呢?来不及细想,公事要紧,陈老六走上一步,向着吴大头的大脑袋瓜子就喊了一声:“吴排副。”
你瞧,陈老六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无论多近的朋友,公事场面上,不能称兄道弟,要称呼他的官职。果然陈老六这一嗓子管用,也不知是正在想着什么事情的吴大头,缓缓抬起头来,向着远的陈老六就答上了话。
“老六,是你吗?”
“吴排副,我迎你来了。”陈老六不会说新词,他把“欢迎”二字,只说成是一个“迎”字,反正意思一样,吴大头也不会见怪的。
“好兄弟,谢谢你送我上路。”吴大头在远对陈老六说着。
陈老六一听吴大头说是送他上路,立时就打了一个冷战,明明是迎你进关,怎么倒说是送你上路呢?莫非是你们要开拔吗?倒也听说过,奉军也可能是取道天津直奔西北,所以吴大。头这才说是送他上路。可是这个词儿不好听呀,天津人给死人送殡,才说是送人上路呢。你说这话,就不怕动摇军心吗?
陈老六做事谨慎,他没敢立即就答腔,仍然是远远地站着,大声地对吴大头说话:“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吴大哥尽管说话。”
“到如今我也没什么用人的地方了,手头若是宽裕呢,你把哥哥收拾收拾;你若是收拾不起,等掩骨会的人把我收拾了,你给我烧点纸钱。”
“我×!”陈老六越听越不对题,他在心里又骂上了,吴大头今天你怎么光说混话。什么叫做收拾呀?你又不挨砍头……哟!我×,还真是要收拾了,情形不对,在奉军军人的后边,吴大头不光是光着脑袋瓜子,他今天还光着膀子呢,而且两只胳膊被人家五花大绑地绑在背后,后背上还着一根三尺多长的纸“签儿”,那纸签儿上写着黑字,黑字上还画着红圈儿,看着就有几分凶相。
陈老六认得几个字,揉揉眼睛,他向吴大头背后的纸签儿看了看,我×,那纸签儿上写着的五个大字,原来是:“逃兵吴大头”。
我的天爷,这哪里是奉军进关呀,这是问斩逃兵!出“红差”。
明白了,明白了,陈老六到此时才真是明白了,虽然是明白得晚了一点吧,可是到底陈老六明白了。原来,吴大头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排副,他卖兵到了关外,进了奉军,可是又不想洁奉军卖命,也不知怎么地,他就戴上一顶一杠一花的军帽,逃出来了。先逃到他的老家杨柳青镇,躲了一阵时间,奉军下来人捉他,他又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莫怪上次自己带着宋四去杨柳青镇没见着吴大头呢。这回被人家抓住了,奉军的军规最严,军中遇有逃兵,即使你逃到天涯海角,奉军也一定要派出官兵捉拿归案,而且一旦把逃兵捉到,一律开刀问斩,然后把人头带回奉天悬挂三天。
吴大头,给你贺喜了,这世上的罪,你算是受到头了,总算是受出来了。
正寻思着,奉军开刀问斩逃兵的阵势排开了,呼喇喇一旋风,早打开了一个杀人场子,人群散开,后面的大兵就把吴大头按在了地上;这时,怀抱“大令”的军官,一步走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吴大头,就算是验明了正身,随后,这位监斩的军官,还向吴大头问了一句:“吴大头,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谁料,此时吴大头非但没有说话,他反而一抬头唱了起来:
“好一名大胆的收邬知县,孙家庄人命案,你一手遮天;限三天将人犯一齐归案,少一名将尔的人头呀,呀,呀,悬挂在高杆!”唱的是《法门寺》里刘瑾的一段唱词,铜锤花脸,声音宏亮,死到临头还唱得如此有板有眼、有腔有韵,果然是杨柳青镇的一条好汉。
“好!”
众人一片喝喊,也算是传统的中行刑仪式,杀头历来是最悲壮的景观,被杀头的人不唱两口,看着就不过瘾。
“好!”陈老六也跟着众人一起喊了起来。只是,也不知是为什么,就在陈老六喊好的时候,陈老六眼窝里一阵发热,竟然有两行热泪,从自从生下来就没有流过眼泪儿的陈老六的眼角流了下来。
“开斩!”一声令下,人群一阵騒动,咕咚一声,人头落地,吴大头的大脑袋瓜子骨碌骨碌地就在地上滚起来了。
吴大头的脑袋瓜子真大,在地上砸了好深好深的一个大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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