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 - 一杠一花

作者: 林希35,647】字 目 录

干吗放着生意不做,却偏要到杨柳青镇去游春?不必讳言,杨柳青镇也有美女,不必天津卫的美女下凡,人家也一样风光;而且杨柳青镇到底也是一个小镇,呼喇喇一次去了八位美女,没有几十两黄金,谁又能招架得起?说明了吧,杨柳青有大生意好做,所以人家这八位儿,才会投奔到那里去的。

三天之后,八位仕女再乘着花车回到天津,气象果然就不一般了:先说这八位仕女的神,那才是一个个春光满面,看着真是滋润异常,正如鲜花得到春雨一般,连眼睛里都闪着异光;再看这八位仕女的穿着,那更是一个个如花似玉,人人是全新的绸缎,不是挥金如土的大爷,这年月谁掏得出这么多的钱?而且最最重要,这八位儿,每个人都从杨柳青镇带回来了四、五只金嘎子,还有玉镯子,那才是全身的珠光宝气,明眼人看得出来,儿们是发了大财了。

这一下,明眼人看出来了,北伐军一路杀来,北洋军阀气数已尽,稍稍有些眼力的聪明人,都表示决不和北伐军对抗,只有奉系没有退路,于是就做出了一副要和北伐军血战到底的气势。你瞧,眼见着直系军阀盘据华北无战意,奉系军人就派下先头部队探路来了,过不了多少日子,说不定奉系军阀就要乘虚而入华北,到那时华北就成了奉系军阀的天下了。

而且,这还不仅仅是人们心中对于时局的猜测,更重要的还有大报小报的一番哄闹,一下子,历来平静的天津地面,也开始有些动荡不安了。春暖鸭先知,最先是大宅门的老少爷们儿把家眷送往南方,果然是中男子汉,先把家属远远地打发走,只留下一个人,也就豁出去了。又过了些日子,大马路的商家加固门脸了,在大木门外加了一道铁门,那就是说,就是过兵,除非你向他大门开炮,否则你是休想把他大门砸开了。又过了一些日子,大户人家开始往租界地转移金银细软了,也不知是哪一户人家开的头,就只见一辆一辆装满大箱子的人力车,往租界地拉,车子两旁还有人保缥,明明是护送金银财宝。

“这是怎么一回事?”糊里糊涂的老百姓就相互询问开了。

“说是天下不太平了。”看出一点端底来的有识之士,就对众人说着。

“还能如何不太平呢?”看破世道的人,又自言自语地问着。

“诸位、诸位,报纸上可是这样说的。”于是就有识字的人出来,给大家读他才买来的小报,那小报上说奉系军阀就要进天津了,而且他们还要拉着队伍在市面上走,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是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进民宅,抢商号,胡子兵,历来是不讲理的祖宗。

“天下大乱了,天下大乱了。”一片啼嘘,人们散开,又各自找自己的饭辙去了。

中的事,有人怕天下大乱,还有人怕天下不乱;天下大乱,百姓遭殃;天下不乱,英雄无用武之地,一身的本事耍不开,也就得不着便宜。

天下大乱,什么人得了便宜呢?先从小说,头一个得便宜的,是卖砖瓦的字号,连多年卖不出去的老砖瓦,都被人们抢购一空了。人们为什么抢购砖瓦?临街住的人家要把门窗砌死,有大户人家住的胡同,还要把胡同口砌死,这一下,青砖、红砖就成了抢手货。再一个发财的,是做小工的,平时他们除了修房之外,几乎没有多少活计好做,而如今每一条胡同都想封死,做小工的就成了红人儿,类著后来的天王牌明星,而且出场费越来越高,一个工竟然要到了八角钱。再有呢?再有,发财的就更多了,做铁门的,看夜的壮汉,米面铺,什么什么生意都兴旺了,许多人也就发财了。那么往大说呢?往大说,得便宜的人就更多了,只是那些人得便宜老百姓看不出来,而且人家明明是得着便宜,嘴上还说是为老百姓心,当然,那是人家的造化,你想给老百姓点心,人家还说你不配呢。但是,如今唯一没有得着便宜的,倒是那个戴着一杠一花军帽、把事情搅到这般地步的陈老六,除了宋四给他的那20元活动经费之外,他是一点好也没得着。你说说他冤也不冤?

“呸!”一拍桌子,陈老……

[续一杠一花上一小节]六发火了,“什么奉系军阀进关,放屁,全都是老谣,其实就是吴大头带着几个相好的回了一趟杨柳青镇,和奉系军阀压根儿没有一点关系。我到杨柳青镇去过,也看见了吴大头,他好像是说他不想干了,根本就不是先行军。你们算是上了鬼当了。”陈老六拍案而起,想把事实真相当众公布,一场奉军进关的谣言,不知多少人发了财,而这个语言的炮制人,陈老六自己却没有得到一点便宜,气愤之极,陈老六要当众戳穿这个谋了。

再至于八游春,那就更是糊弄人了,宋四带着她的相好去了一趟杨柳青镇,吴大头倒也是请她们吃了一顿饭,至于她们回来之后,穿在身上的新,那是她们原来的老家底,那些首饰也全是假的,你们可千万不要信那些儿们的话,儿们若是想糊弄人,那法儿才多着呢。

怒气冲冲,陈老六从他住的大杂院走出来,正想找个地方把事实真相张扬张扬,才走到南市大街南口,就见有一行人正在向人们打听:“请问,有一位陈六爷是在这里住吗?”

南市大街里的老住户,没有人不认识陈老六,可是一听说是找陈六爷,人们疑惑了;再看看这几位打听陈六爷的人物,一位位长衫马褂,不可能是陈老六的朋友,所以人们也没有把陈六爷和陈老六连在一起。正好,陈老六从大杂院里才走出来,老邻居们就向陈老六问道:“老六,你知道有位陈六爷是住在这里吗?”陈老六想着刚才的事,心里正烦,立即就没有好气地回答着说:“少跟我打听事,我是什么也不知道。”

“哟,陈六爷!”立即,那些打听陈六爷的人就把陈老六围住了,不等陈老六说话,人们一拥而上,围着陈老六就走,也没走远,只几步,就把陈老六拥进到一家饭馆里来了。

陈老六被众人拥着往前走,就听见后面的老邻居们吃惊地说:“哟,陈老六变成陈六爷了。”

被众人拥进饭馆之后,陈老六一面挣扎着一面向众人问道:“嘛事?我不该你们的,不欠你们的,你们揪着我干吗?”

“六爷,先坐下再说。”众人拉着陈老六就围成了一圈坐了下来。

“看茶!”领头的一位爷向茶房发了话,立即就有人送上来了一壶茶,茶好香,陈老六估摸必是在高末之上。

“六爷尝尝这种茶。”说着,就有人把茶盅送了过来,“极品雀。满天津卫今年才进了一斤,这一壶就是大洋一元呢。”

“我×。”陈老六在心里骂了一句,为世上居然有这样贵的茶叶,而自己从生下来又一直没有尝过,甚是气愤,但他没有骂出声来;因为他已经看出一点眉目,这些人一定是有事求他了。

没过多少时间,酒席摆好,看样子全都是春风杨柳、平湖秋之类的大菜,陈老六说不出名儿来,但知道无论是什么大菜都可以下筷子,当仁不让,陈老六一筷子就把“春风杨柳”里的“杨柳”夹到自己盘里来了——一缕韭菜。

“六爷真是玩笑了,怎么就把这一盘供观赏用的春风杨柳移到自己盘里来了呢?”说着,就有人又把那一缕韭菜从陈老六的盘子里夹回去了。

“上大菜。”那个领头的人下了命令,他一定是怕陈老六再当众出丑,便立即吩咐快些把可以吃的东西送上来。

“上菜!”伙计一声大喊,红烧肉、干烧鱼,一盘一盘地送上来了,陈老六一顿狼吞虎咽,稳住了心神,他这才向众人问道:“你们几位都是谁呀?”

“敝人于敬如,河东区公所的所长。”领头那位先生客客气气地向陈老六做着自我介绍,陈老六一听是区公所所长,当即心里就打了一个冷战,我的天,上回犯事,陈老六就进过区公所,听说审问的那位大人就是区公所的所长,好在他审过的人太多了,未必就记住了陈老六的容貌,咳嗽了一声,稳定一下心情,陈老六听他们往下说。

“我们于所长今天设宴,是想和陈六爷交个朋友。”于敬如才说完话,立即就有一个人过来对陈老六说着。

陈老六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忙对于敬如施过一个大礼,然后这才对于敬如说道:“陈老六一介闲散,承蒙于所长抬爱,也真是高攀了。”

于敬如没再和陈老六客气,开门见山,他向陈老六问道,“听说你最近去过杨柳青镇?”

“回于所长的示问,小的我确实是去过一趟杨柳青镇。”陈老六说着,“可那是人家儿们想出去逛逛,找我给带个路。”

“在杨柳青遇见什么人了?”于敬如接着又向陈老六问着。

“我没遇见什么人,人家儿们遇见什么人了,人家也不对我说。”陈老六懵懵懂懂地回答说。

“我们随后也去过了。”于敬如又说着。

“你们也游春去了?”陈老六吃了一大块鱼,一面吐鱼刺,一面向于敬如问着。

“重兵压镇,我们哪里有心思游春呀?”于敬如摇着一双手说。

“杨柳青市面这样平稳,怎么就叫重兵压镇了?”陈老六不解地问着。

“陈六爷就不要玩笑了,奉军就要进关了。”于敬如没有直接回答陈老六的话,这时旁边一个人接过话来对陈老六说着。

“老谣。不就是回来一个吴大头吗?”陈老六一摆手回答着说。

“最初呢,我们也没把这当作是一件事。”于敬如说着。

“就是,就是。”众人在一旁答腔。

“后来呢,我们也派下人到杨柳青镇去过一趟,可是那位吴大头,哦哦哦,是吴排副不见了。”

“他能跑到哪里去?”陈老六向于敬如问着。

“这一下,你可以想呀,原来奉军进关的谣传不就是真的了吗?”于敬如还是对陈老六说着。

“那怎么就真的了呢?”陈老六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又向于敬如问着。

“早以先听说奉军进关的消息,我们没往心里去,到后来,天津卫有人顶着一杠一花的帽子招摇过市,我们也没把这当作是一回事;可是后来又有了八春游,这一下,事情不可玩笑了,若只是吴大头一个人,他能把八打点得这样舒服吗?哈哈哈哈。”说着,于敬如笑了。

“哈哈哈哈。”众人跟着一起笑了,陈老六也跟着笑出了声来。

“等到我们派人下了杨柳青,发现吴大头,哦哦哦,是吴排副不见了,这时,我们才想起这件事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的?”陈老六问着。

“你想呀,吴大头为奉军做先行官,先到杨柳青镇探路号房,如今一切就绪,他回到奉天搬兵去了;吴大头,呸呸呸,我怎么就改不了这个口?吴大排副第一次回杨柳青镇,他是独来独往,可是下一次大军进关,那就要过天津卫了。陈六爷想必也知……

[续一杠一花上一小节]道这过兵的事吧,他们只要是从路上一过,那就和过蝗虫一样呀,连树叶都给你吃光了。”说着,于敬如拭了一下额头,他额上已经是大汗淋漓了。

“没事,告诉各家商号,把大门关好就是了。”陈老六没把这事看得有多么严重,就满不含糊地说着。

“不行呀,陈六爷忘记了那一年过兵,沿街商号被洗劫一空的场面了?商家的门板有什么用呀,一枪托子就砸开了。”

“换铁门。”

“人家有手榴弹。”于敬如说得心惊肉跳。

“谢谢几位爷赏饭,我正在外面惹惹点事,告辞了。”听到此时,陈老六听出些眉目来了,原来是人们要他出面和吴大头联络,奉军进关的时候,火车直开杨柳青镇,千万别进天津城。端点架子,这事不是吃一顿饭就能说通的,说罢,陈老六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陈六爷留步。”众人见陈老六要走,就一起站起来把他拦了下来,“正事还没有说完,陈六爷怎么就走呢?”说着,众人又把陈老六拉了回来;本来陈老六还要挣扎,但说话间陈老六觉得有人似是在他袋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把手伸到袋里一摸,有一个小纸包,还有点厚度,这一下陈老六安静下来了,他估摸着这个小纸包里至少也要包着十元钱。

半推半就,陈老六又坐了下来,这才又从头听于敬如对他述说事情的经过。

天津卫,市区内分做六个区,于敬如是河东区区公所的所长;而且,于敬如这个人历来把护佑本区民众的安全看作是本人的第一职责,如今,听说奉军要拉着队伍从天津过兵,他自然就要出面成全本区民众。如何一个成全的办法?于敬如不能率众抵御,唯一的办法就是买通关系,请奉军进津时不要走河东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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