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区公所的鬼点子,商会有商会的花花肠子,他两家各有各的打算,至于他两家的麻烦,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办法,不过我倒看出了一着棋,最后他们还得把我搬出来,一个要江山,一个要美人,他们谁也不是吃亏的人。”
正因为要在这场事里得浑,宋四这才跟着陈老六二次下杨柳青。
天津下杨柳青的火车,每天只有一次,早晨六点开车,陈老六和宋四睡懒觉,赶不上这趟车;而在军阀混战的年代,还不兴什么长途汽车,百十里之内,就乘坐大马车。所以,天津西车站总是有大马车停着,赶车的伙计不时地吆喝着:“下杨柳青哩,一时儿的功夫就到了。”表示他的马跑得快。
天津卫,认识陈老六的人不多,但是认识宋四的人不少,为了遮人耳目,陈老六穿了一身小裤小袄,宋四扮作一个乡下女人,两个人一路上只小声地说话,活赛是一对乡下夫妻回娘家一样。
陈老六和宋四赶到西车站的时候,正是下杨柳青的人最多的时候,每架马车上都坐下了五六个人,赶车的伙计吆喝着:“再上一个人就走啦!”拼命地拉客人。陈老六在大马车中间想找一架干净点的马车坐,就在马车之间走了一遭;说也怪,本来赶车的汉子看见有人过来,都拼命地喊叫,唯独今天见到陈老六,倒一个个闭紧了嘴巴,人人都看着陈老六不出声,就好像看吊死鬼一样。不管别人如何看自己,反正今天要下杨柳青,看中了一辆马车,陈老六就招呼宋四上车,还没等陈老六把宋四扶上马车,呼喇喇,原来已经坐在马车上的人,竟一起从车上跳下来了。跳下车来,他们也不说话,就是各人抱紧各人的包袱,活赛是逃跑一样,匆匆地从陈老六身边跑开了。
“怕我个嘛?”坐上马车,陈老六不解地向宋四问着,宋四当然也是不解其意,只是向陈老六看了看,似是要在陈老六的身上找答案。
“长官。”宋四还没有同明白众人怕陈老六的原因,倒是赶车的先说了话,“你老若是回杨柳青镇呢,我是心甘情愿地孝敬长官;可是若是派我拉差呢,长官,我也是出来挣钱花的。”
“你说这话是嘛意思,坐车能不给你钱吗?”陈老六冲着赶车的汉子说道。
“不是这个意思,长官不要动怒。”赶车的汉子立即对陈老六说着,“长官看见了,长官才一上车,老百姓们就吓得下车走了,老百姓当然不敢和长官在一辆车上挤的,我呢就孝敬长官一趟,日后,长官也会对我有关照的。”
“嗐,你别拿他当长官看待,他也是老百姓。”宋四见赶车的汉子对陈老六毕恭毕敬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是陈老六这一杠一花的军帽把他吓着了,便赶忙向赶车的汉子解释着说。
“长官都说自己也是老百姓,还说自己是百姓的子弟;俺们百姓可从来也不敢这样说,俺们说长官是百姓的父母。老百姓心甘情愿当儿子,能让当儿子就感恩不尽了,就说这位长官吧,他就把百姓当儿子看了,看着俺这辆车干净,他一没有骂,二没有打,三没有往下轰老百姓,就是自己带着太太上了车,还要和老百姓坐一起回杨柳青,你说俺们能不孝敬这样的长官吗?”
“我说赶车的,你这是满嘴说了些嘛呀?”陈老六越听越糊涂,便又向赶车的汉子问着。赶车的汉子没敢再多说话,鞭子一扬,就赶着马车跑起来了。
“长官抽烟。”说着,赶车的汉子回过身来,把一盒香烟送了过来,“平时坐蹭车的,顶多也就是一些八尺半,像您老这样的长官,差不多就有自己的车子了。”赶车的说“八尺半”,指的是一般的大兵,因为当兵的无论身高身矮,一律身穿八尺半布做的褂子,所以人们管大兵叫八尺半,戴上军帽,就是一杠一花了,这样赶车的汉子就更不敢慢怠了。
果然是“一时儿”的时间,马车就赶到了杨柳青。才走下高坡,陈老六撩眼一望,杨柳青镇街口上站着四个大兵,走近些一看,又是穿着奉军的军,人人顶着军帽,当然全都是白帽带,看得出来,是八尺半。
坐在车上,陈老六向宋四看了一眼,暗示她杨柳青镇发生了变化,宋四又是何等的精明人儿,她一把就把陈老六头上顶着的那顶一杠一花军帽扯了下来;幸亏赶车的汉子没有看见,否则他非得向陈老六要双份的车钱不可。
“就停在这里吧。”陈老六吩咐赶车的汉子把车子停下,然后扶着宋四走下车来,陈老六想给车钱,但是赶车的汉子没想到会给钱,立即掉转马头,他又向天津方向跑去了,他还想把这趟孝敬陈老六的损失补回来呢。
“站住!”不等陈老六和宋四走近过来,八尺半们就冲着他两个喊了起来。
陈老六没敢违抗,乖乖地就站住了,还向八尺半们鞠了一个大躬。
“哪疙瘩来的?”八尺半们着东北口音向陈老六问着。
“天津卫。”陈老六回答着说。
“这小娘们儿是你什么人?”八尺半们又问。
“是我娘儿们。”陈老六信口回答着说。
“老总,镇上出嘛事了?”宋四见事情奇怪,就走过来一步问着。
“没你的事。”八尺半们冲着宋四说着,便又上上下下地看了她好一阵,这才又向陈老六问着,“进镇做啥?”
“串戚。”
“哪疙瘩住?”
“南下坡香油作坊后身往南第二个门儿。”陈老六顺口就回答着说。
“认识镇上的吴大头吗?”奉军站岗的大兵又问着。
“唉呀,不是跟你老说了吗,我们是天津卫的人,今天下杨柳青镇走戚,……
[续一杠一花上一小节]进了杨柳青镇,我们是俩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我们也在镇上呆不长,说两句话就走。”陈老六已经看出来杨柳青出了事,便信口开河地回答着说。
奉军的大兵见这两个人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又盘问了两句,就放他们进去了。走进杨柳青镇,果然见有奉军大兵走动,数了数,少也有十几个人,还有一个戴红帽带军帽的,显然是带兵进关的人了。陈老六看见真有人戴着军帽,他那顶一杠一花军帽就不敢戴了,偷偷地把军帽收好,他就带着宋四在街上遛。
如果是陈老六一个人下杨柳青,直接他就找吴大头去了,可是如今身边还有一个宋四,他就怕找不到吴大头,再把宋四便宜了别人;所以,一定要先探听到吴大头的消息,然后才能去军部。在街上逛了一会儿,肚子也有些饿了,就近进了一家包子铺,买上两碗肉包子,陈老六和宋四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陈老六抬头见饭铺里人不多,就看了看宋四,然后才小声地对宋四说:“这吴大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上次见他的时候,也没听他说自己是先行官;怎么就真地下来人了?”宋四也是疑疑惑惑地问着。
“这样吧,”陈老六想出了一个主意,便对宋四说着,“吃完包子,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到吴大头住的地方去一趟;若是找到他呢,咱们再和他合计下一步的交易,若是找不到他,咱们改日再来。你没看见吗?满街上至少也有好几个一杠一花,这些人若是见着你,还不得把你吞下去。”
“也行,你可是要快去快回。”宋四嘱咐陈老六说。
“杨柳青巴掌大的地方,转一圈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一时儿的功夫我就回来了。”说着,陈老六才要往外走,饭铺里一个人也不怎么地就认出了宋四,那个人向宋四笑了笑,然后就自言自语地说着:
“八又来了。”
“呸!”宋四向着那个人华了一口,随之就对那个人说:“少到外面嚷嚷去呀。”
“宋四下杨柳青还用我嚷嚷?”说完,那个人就走出去了。
陈老六知道此时杨柳青不能久待,便急匆匆地走出小饭铺,打听吴大头的消息去了。
走出饭铺,正好迎面过来一个奉军的大兵,陈老六迎上去递过一支香烟,然后向那个大兵笑了笑,便近地对大兵说道:“总爷辛苦。”
奉军大兵接过香烟,由陈老六点着了,吸了一口,随之就伸过手来,向陈老六说道:“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就半盒烟,还不说全孝敬过来,非得官家自己说话不成?”
“唉哟,我没想到总爷缺烟,我这牌子也不好。”
“咋叫好不好的,冒烟不就完了?”不等陈老六再说话,大兵一伸手,就从陈老六手里把香烟夺过去了。
“总爷奉命进关,连买烟的钱也没有?……”陈老六想套出大兵的话,便东拉西扯地对大兵说着。
“说是办完了差有赏呢。”
“办什么差呀?”
“你想套军事秘密是不?”
“不敢,不敢。”陈老六连连地摇着头说。
“那好好走你的路不就完了?套的什么近乎!”说罢,大兵就走开了。
陈老六碰了一个软钉子,正想再找个人打听吴大头的消息,一抬头,正看见迎面两个戴一杠一花军帽的长官,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这两个军官一面走着,一面四巡视,两个人还相互说着:“正想找个儿呢,她就送上门来了。”
陈老六一听,有情况,立即就停下了脚步,那两个军官看了陈老六一眼,随之就向陈老六问道:“你看见天津卫下来的宋四了吗?”
陈老六没敢回话,就向着两个军官装傻地问着:“宋四是干吗的?”
两个军官再没有答理陈老六,就风一般地跑走找宋四去了。
待两军官跑得没了影儿,陈老六马上跑回小饭铺,进得门来,看见宋四还没被人拉走,二话没说,他拉起宋四来,回头就跑,跑出小饭铺,陈老六才对宋四说:“两个大胡子正找你呢。”
“死嘎巴儿的。”宋四骂了一句,再不敢出声,就跟着陈老六跑了。
东拐西绕,陈老六带宋四总算从杨柳青逃了出来,两个人一直等到天黑,才坐上一辆马车,宋四把脑袋包着严严实实,陈老六把服下来,光着膀子,完全像是一个乡下人,两个人这才算没落在奉军的手里。
马车走出来好长一段路,陈老六这才把服穿上,谁也不敢说话,就这样一声不吭,一直到了天津卫。直到下了马车,宋四这才向陈老六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没闹清。”陈老六更是懵懵懂懂地说着。
“说不定,这吴大头真是什么先行官?”宋四自言自语地问着。
“反正,奉军是下来人了。”陈老六也是自言自语地说着。
“嗐,咱一不是区公所,二不是天津商会,管他吴大头是不是先行官做什么?咱们不就是唱这出戏吗,就说是吴大头把奉军搬到杨柳青来了,后面的大部队跟着就要进关了,想不让大军过境,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吧。”
“这样说,这出戏咱就唱下去了?”陈老六向宋四问着。
“钱还没到手呢,不唱,怎么着?”宋四正颜厉地向陈老六问着。
“我怕,我怕……”陈老六胆子小,他怕惹出大祸来。
“事到如今,蹚着走吧。把你那一杠一花的军帽拿出来,戴上,这不又进了天津卫了吗?天津卫就是咱的天下。”说着,宋四把陈老六那顶一杠一花的军帽拿出来,不问陈老六愿意不愿意,一伸手就给陈老六扣在脑袋瓜子上了。
当天晚上,陈老六和宋四回到天津北方饭店,两个人也顾不得喝一口,立即就合计着该如何向河东区公所和天津商会回话。
“这个事咱可是不敢胡说八道。”陈老六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对宋四说着,“区公所是半个官面,于敬如盼着天下大乱,趁着天下大乱的时机,他得便宜,你回报他说吴大头狗食一个,他饶不了你。天津商会比官面还要厉害,余子鹏盼着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百业兴旺,他商会就发大财。你说说,咱是说奉军进关呢,还是说压根儿就没有这么一回事?反正我陈老六一名闲散,两头我都得罪不起。”
宋四一面换服,一面似是想着什么事情地对陈老六说:“你说这个吴大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早以先呢,我倒没把吴大头看得有什么能耐,他不就是脑袋瓜子比别人大吗?那顶一杠一花的军帽他戴不了,送给我,也没看出他有什么用意。怎么我戴着这顶一杠一花的帽子在街上一走,就走出了……
[续一杠一花上一小节]个奉系军阀要带兵进关的消息来了呢?”陈老六懵懵懂懂地说着,“不过呢,我是这样想,吴大头既然在奉军混到了一杠一花,没有点什么原因,他不会回杨柳青;再说,就算是我陈老六混人一个,可是全天津卫上上下下这么多高人,如何会和我一起犯傻呢?就凭我这一杠一花的军帽,就能乱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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