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 -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六

作者: 温睿临 李瑶4,472】字 目 录

戍易数疏成,灵龟旁见。初筮得明夷,再筮得箕子之明夷。今江南犴狴,妖梦是践;有欲以三公洿我者,我任死不从也。薇荒麦秀,寓象明夷,岂不信而有征哉』!豫王高其义,欲生之不得;乃曰:『文信国终不负宋,姑听之以成其义』。八月十三日,正坐待命。一卒左刃之,手颤弃刀走;一卒右刃之,亦颤弃刀走。端伯厉声曰:『吾心不死,头不可断;盍刺吾心』!卒如之而绝。一仆拱立其侧,挥之不去;亦见杀。鲁王赠太常卿,谥「忠节」。

端伯深于禅,归于忠义以死。当两京陷没,大臣之不能死者,辄因缘杖拂称济洞宗嗣,以自文其偷生之末路;岂端伯所谓借口释氏者乎?

吴嘉胤

户部主事吴嘉胤字绳如,松江华亭人。天启甲子举于乡,历官户部主事;方正不苟。

南渡,管理新饷;奉使至丹阳闻变,亟驰还。从者曰:『往则投死耳。幸而不遇难,且归为后图』!嘉胤曰:『是何言欤!君亡,则率土皆非明有也。我归欲安之』!乃还,止车城外报恩寺;上书求存明社稷,不报。命二仆携官服至方正学祠,拜曰:『愿从先生于地下,令后世知吾与先生同志也』。从容缢于树。一仆欲解之,一仆曰:『嗟乎!主人有成言矣。解之必不听,不如已也』!此仆亦从死。

龚廷祥

中书舍人龚廷祥字伯兴,无锡人;马世奇门人也。癸未进士。明年京师陷,福王立;廷祥知其不能为国,不欲出。既而念母老,冀得诰命以荣之;慨然曰:『仕不仕,我已策名吏部,国难不可避也;将为娱亲地乎』!乃赴选,授中书舍人。四月,命下。

旬日间,扬州不守,南都继覆,举朝迎附。廷祥恸哭曰:『吾固知国祚必移,而不意如是其速也。吾岂忍背恩于国乎』!遗书戒其子曰:『捐躯见志,吾事也。善事祖母,无使老人悲』!五月二十二日,与吏部主事骆天闲约同死。天闲佯听之,偕诣文庙跪,将自刎;其仆急持之,天闲竟去。廷祥乃肃衣冠拜孔子讫,大呼曰:『吾不负师友马君常、刘湛六也』!自投武定桥下死。

陈于阶

钦天监五官挈壶正陈于阶,字詹一;上海人。尝从大学士徐光启学历法,荐授是职。

南渡,令督造火器。及大兵至,叹曰:『吾微员也,可以无死;然他日何以见徐公哉』!遂自经于天主堂。呜呼!此可谓不负徐公矣。

「勘本」曰:同时,国子监生徽州吴可箕题诗衣襟,自缢于鸡鸣山关壮缪祠。金陵黄金玺者,闻诸勋臣大僚俱出降,大书于壁曰:『大明武举黄金玺以一死而媿人臣之怀二心者』!遂自经。布衣陈士达,亦投水死。

「佚史」曰:予于诸人皆大书其官者何?官以人重也。且以见贤人君子沦于下僚而奸狠卖国之徒翻居高位,此国之所以亡也。或曰:其时吏部尚书张捷、副都御史杨维垣皆死,子削而不书,何也?曰:非死义也。福王既出,城中无主;百姓群起破狱,出太子拥之入朝,道遇王铎,群殴之曰:『汝何故以我先帝子为假子』?拔其须且尽。张捷闻之,恐其及己也,欲走丹阳,城闭不得出。仓皇与僧怀璧走鸡鸣寺,寺人复窘之;怀璧劝之死,不得已,乃缢。维垣亦虑祸及,驱二妾投井死;置三棺,旁殓二妾,中题己名,置中堂。身微服夜遁,至土桥为冤家所杀。死如是,得谓之死义乎?且夫维垣身附「逆案」、名在「丹书」,马、阮嬖之,拔置显秩,首以颁「要典」请。自是群小鸱张,联翩而至;乱政亟行,以速于败。张捷身为冢宰,曾不救正,惟马、阮意旨是奉:所谓死不偿责者也。昔齐庄公之杀贾举、州绰十人者死之,「春秋」削而不书;胡文定以为是皆逢君之恶从于昏乱,不得以死节名。然则使张、杨慨然殉国,犹贾举类耳;况于不得已而为人所杀哉!「传」曰:『君子表微』。余于是史之作,发潜德、阐幽贞,旁搜远绍,虽市夫田隶苟其死义,必不敢遗;岂于大僚而翻略之!惟其征之而信、考之而核,而后敢书而传之;传之不妄,而后可以告天下万世也。

刘肇基(乙邦才、庄子固、马应奎、许谨、楼挺等)

◎阁部军前将官之叛降者,比比矣。惟刘都督、乙、庄、马副戎而下数人奋身从公,守死无二。彼东平、广昌之徒,得毋媿见于地下邪!温氏略焉,兹特补传,以「扬州从难」名。

左都督刘肇基字鼎维,辽东人。嗣世职指挥佥事,迁都司佥书,隶山海总兵尤世威麾下,多战功。世威罢,肇基分领其众。贼破汝州,而所部皆边军,久戍思归,噪而走。坐是,解职。寻起为辽东副总兵,擢都督佥事。

十七年春,加都督同知,提督南京大教场。南都立,史可法督师淮阳;肇基请从征自效,屡加左都督、太子太保。可法议分布诸将,荐令肇基驻高家集、李栖凤驻睢宁以防河。栖凤本甘肃总兵,以地失留淮扬者;督师前锋,则用张天禄驻瓜州。十一月,肇基、栖凤以可法命,谋取宿迁。初八日,渡河复其城。越数日,大清兵围邳州,军城北;肇基军城南,相持半月始解去。

明年四月,大兵抵扬州,可法邀诸将赴援,肇基(栖凤?)、天禄不至,寻皆叛降,独肇基自白河以兵四千趋赴;过高邮,且不见妻子。既入城,请乘北军未集,背城一战;可法持重,不可。肇基乃分守北门,发炮伤围者无算。已而城破,率所部死士四百人巷战,格杀千余人。兵来益众,力不支,为流矢贯额死;一军皆覆。

乙邦才,青州人;庄子固,辽东人;马应魁,贵池人:俱从可法军前,官副总兵。邦才初以队长,击贼于河南、江北间。黄得功与贼战霍山,单骑陷淖中,贼围而射之,马毙,得功徒步斗,天将暮,仅余一矢,邦才大呼冲贼走,得功乃得出;邦才授以己马,分与矢,且走且射,连殪追骑,始得及其军。得功自是知其能。时颍、寿、六、霍诸郡县数被寇,六安围急,凤阳总督马士英命邦才与张衡者往六安取知州状;两人简精骑二百,夜冲贼阵,遶州城呼曰:『大军至矣,固守勿懈』!城中因以恃之,守益坚。得状后复突围出,不损一骑。邦才凡大小十余战,咸有功。可法镇扬州,携之行,用为副总兵,分徇江北;城围,即率所部趋援,分门守御。既破力战,自刎死。

子固字宪伯;年十三,杀人亡命。后从军,积功至参将。可法令之兴屯徐州、归德间,乃募壮士七百人,立旗帜以「赤心报国」为号。闻扬州围急,率众驰救,三日而至。城垂破,可法自刎不殊,子固与内营参将许谨共抱持之;将拥以出,遇我兵格斗,力竭死。谨亦中流矢死。

应魁字守卿,初为小将,巡行村落。贼至,从者惧而奔,应魁呼曰:『勿怖死,死亦命也』!连发二矢,殪二贼,贼即退。可法拔之,俾领旗鼓。每战披白甲,大书于背曰「尽忠报国」。城破,巷战死。

同时,副将楼挺、江云龙、李豫、冯国用、副旗鼓参将陶国祚、前营参将陈光玉、徐纯仁、李隆、游击李大忠、孙闻忠、都司姚怀龙、解学曾等皆以巷战死。

卫胤文

扬州从难卫胤文字祥趾,韩城人。祟祯辛未进士,授庶吉士;历编修、司业、中允、谕德,告归。十四年闯贼入关,全省瓦解。胤文方在里,星夜赴都,痛哭陈剿贼计;言『西士之危,将延社稷』。并请召四大镇翼卫王室。连上十五疏,捐资犒军。帝以其剀切,召对褒劳之。京师陷,匿民间。贼搜得,拷讯备至;乘间南奔。

南渡,仍故官,擢御史。后希马士英意,奏罢督师兵;诏切责之,士英遂与之昵。寻诣兴平营谒高杰,杰以同里故,疏请留监己军。杰死,士英荐之,即以兵部右侍郎,都督兴平所部,经略开、归军务,兼徐、扬巡抚。

扬州被围,降将李遇春至城下招谕,史可法及四总兵、二道等官皆不从。城破,胤文赴水死。

「勘本」曰:胤文之初,颇见忠悃。既后希奸附热,遂有妄劾督辅「请解兵柄」一疏,致屏清议。温氏削其名固当然;卒能以一死为报,亦足逭其罪已。兹以「扬州从难」冠其名,盖不得与守土者例也。

吴尔埙

阁部参军吴尔埙,崇德人。祟祯癸未进士,授庶吉士。京师陷,降于贼。贼败,南还谒可法,请从军赎罪,可法遂留之参军事。其父之屏,方督学福建;尔埙断一指,畀故人祝渊曰:『君归语我父母,悉出私财畀我饷军。我他日不归,以指葬可也』。寻从高杰至睢;杰死,寓祥符,遇一妇,言是福王妃;因守臣附疏以闻。诏斥为妄,逮之。可法为救免,分守新城。城破,投井死。

张伯鲸(高孝缵、王士琇等)

江都乡官张伯鲸字绳海,万历丙辰进士,历知会稽、归安、鄞三县事;内迁户部主事,出督延、宁二镇军储。后擢兵部添设左侍郎,摄行尚书事。召对万岁山,步行中寒,足疾作,伏地不能起;帝命中官扶出之。遂乞休。

南渡后,家居不出。左兵起,马士英尽撤江北兵以御;鲸叹曰:『天下事不可为矣』!扬州受围,与当事分城坚守。城破,身被数创死。妻杨氏、子妇郝,俱从死。

诸生高孝缵,字申伯。城破,书衣衿曰:『首阳志、睢阳气,不二其心,古今一致』。入学宫,投先圣座下自经死。

同时,王士琇于新城垂破之日,设庄烈帝位,号哭载拜,与其弟并缢死。又有王缵、王绩、王续者昆季三人,俱自沉。医士陈天拔、画士陆榆、武生戴之蕃、义勇张有德、市民冯应昌,皆死之。

「勘本」曰:维扬感督辅之化,一时顾名殉义者颇伙,惜不得姓氏以传;其见诸史册者,则寥寥也。外于南都覆后,如皋、六合间亦有数辈,详入「摭遗」。此「扬州从难」之附于「南都守职」下者,时则同而事亦类也。「原本」有卷次,而等类不分;所谓「南都守职」,亦是「勘本」之区别耳。自刘都督传下皆「勘本」纂补之文。并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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