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绎史 - 南疆绎史勘本卷二十一

作者: 温睿临 李瑶9,753】字 目 录

之旨。又游高忠宪之门,复以孙文介「困思钞」为宗主。其门下最着,为江阴李忠毅应升。忠毅以进士入台忤魏奄,缇骑逮入京,道武进;先生犹青衿也,乃逆之归家,具饮饯。忠毅叹曰:『此后莫令吾儿更读书』!曰:『弗为真读书人则已耳;稍读之庸何伤』!忠毅笑曰:『然则莫令从真先生读书乎』!因相与订婚姻而去。任长兴,后既削籍,幞被登舟,语士民之送于郊者曰:『吾宦于此有三乐:一为蕺山先生来吊丁君长孺,得与证明所学;一为重九日登乌瞻山,一为丙子校士得钱生肃乐也』。性本恬淡;及罢去,即有投老志。宜兴再相,颇以延揽清流为事;遗所知通意,许为之登启事。笑答之曰:『公为山巨源,请容我为稽叔夜;公为富彦国,请容我为邵尧夫』!宜兴初不乐,而视之泊如也。所作「十愿斋说」:一曰『吾愿子孙世为儒,不愿其登科第』;再曰『吾愿其读圣贤书,不愿其乞灵于西竺之三车』;终曰『吾愿其见危授命,不愿其偷生事仇』。又集累朝革命间诸忠,上自夷、齐下迄逊国,名曰「岁寒松柏集」。时流离海上,或有劝之归者;复作「止归说」以谢之。

节录霞舟先生「岁寒松柏集」「客问」

客有问曰:『诸君子之死节诚忠矣,然无救于国之亡也;子何述焉』?应之曰:『子不云乎:「岁寒知松柏」?叹知之晚也。夫诸君子皆公忠直亮之臣,较然不欺其志者也。临难而能励其操,必授命而能尽其职。使人主早知而用之,用为宰执,则如中国相司马而辽边息警;用为谏议,则如汉延有汲黯而淮南寝谋;用为镇帅,则如军中有范、韩而西贼破瞻:又安得有亡国事乎!惟不知而不用,即用之而不柄用,渐且惮其方正而疏之、惑于谗佞而斥之,甚且锢其党而并其同道之朋一空之;于是高爵厚禄徒以豢养庸禄贪鄙之辈,相与招权纳贿,阻塞贤路,天下之事日就败坏而不为补救。及其亡也,奉身鼠窜,反颜事仇。嗟嗟!烈女不更二夫,况荐枕席于手刃其夫之人乎!若辈之肉尚足食耶?「易」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吾将以告后世人主之误于小人而后知君子者,又乌容以无述』。客又问曰:『诸君子之抗节者诚清矣,曷不死之』?应之曰:『「记」云:「君子谋人之国,国亡则死之;谋人之军,军败则死之」。诸君子皆不柄用,未尝与谋军国事。「易」曰:「介于石不终日,俭德避难」。夫安得死之,守吾义焉耳』。曰:『然则恢复可乎』?曰:『事去矣,是非其力所能及也,存吾志耳。志在恢复,环堵之中不污异命,居一室是一室之恢复也;此身不死、此志不移,生一日是一日之恢复也。尺地莫非其有,吾方寸之地终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吾先朝之老终非其臣也。是故商之亡,不亡于牧野之倒戈,而亡于微子之抱器;宋之亡,不亡于皋亭之出玺,而亡于柴市之临刑。国以一人存,此之谓也』。又曰:『子谓空言无补,将谓「春秋」之作曾不足以存周乎』?客乃慨然而退。

林垐(林汝翥、叶子器)

林垐字子野,福州人。祟祯癸未进士,授海宁知县;有能名。邑有妖人以剑术惑众,能缘壁走,伏水中一、二日不出;聚党千人。闻都城陷,将举事;垐即捕杀之。南都覆,杭州不守;兵士乘乱鼓噪,环署乞饷。垐罪其为首者,而如其所请。以城孤不能存,弃官归。

闽中唐王立,召之欲置左右。黄道周督师请偕行,以户部员外郎司饷;改监察御史,往谕浙西。行至赣州,以典铨缺人召还,授吏部文选员外郎;立职清峻,一时请托遂绝。从王至汀州。江、楚迎驾者疏沓至,王欲出汀入赣,闻大兵已渡关蔽江而下,遂仓猝西行,群臣不能从;垐号恸返,走匿山中。时歌时哭,有所愤激,形之篇章;读者无不泣下。

丁亥七月,鲁王监国航海至长垣;郡邑响应,乡兵拥之为主。是冬十月,垐别于父曰:『儿当死久矣。作令,城不守当死;扈王,事不终当死。若再苟延,恐以不令之名贻父母羞』!乃易履负戈杂旅徒中攻福清。身被数创,犹勒兵战,流矢中喉死。

其宗人汝翥字大葳,号心泓;以乡举,授知沛县。天启时,缉妖人王普光党有功,擢御史。巡视京城,杖内侍曹进、傅国兴;魏忠贤恶之而不能杀也。以是,得刚直名。南都立,起官授云南临沆道;以海疆不靖贬。鲁王至闽,征为兵部右侍郎,总督义师。与垐攻福清,兵溃被执。除夕,服金屑死。

垐友叶子器者,向在营中掌记室事。被获,使作书招垐;授以纸笔,子器乃挥绝命词与之。亦被杀。

「勘本」曰:林御史巡城时,有京民曹大妻与富家奴角口,服毒死,内奄曹进、傅国兴以众掠富家,用大锥锥其主;刑官不敢问。林捕得进,进惧劾,自请受杖;遂杖之五十。国兴忿,邀林于道,骂不已,因攻系之;亦请杖,复杖之如进。魏忠贤闻之,大怒;立传旨收林廷杖。先数日,群奄殴杀万燝;林惧,乃逸。至遵化,巡抚及同列御史交章论救,不得解。卒杖之,削籍归。一时强直之名大着。

刘中藻(陈世亨等)

刘中藻字荐叔,福安人。崇祯庚辰进士,授行人。甲申之难薙发,被榜掠。贼败,南归。唐王立,始出以兵科给事中,宣谕浙东;张国维、熊汝霖不奉诏。还至金华,朱大典客之,荐其才;召对称旨,擢右佥都御史,巡抚金衢。团练獠民,时称能军。闽败,率众归鲁王;复福宁、长乐,进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中藻善抚循,激劝富人出财佐饷;士卒乐为用,兵最盛。郑彩专政,心勿善也;中藻亦不相下,遂有隙。王使大学士沈宸荃解之,彩不听。中藻在福宁,彩反掠其地。大兵乘之攻城,中藻善守,所杀伤四、五千人。戊子冬十月,我军距城十里,下掘壕,环树以栅,城中求战不得。明年四月,食尽。中藻知必陷,遂冠带坐堂上,为文自祭,吞金屑死。

时中书舍人陈世亨闻鲁王至闽,亦以一旅复固安;援兵莫继,被执不屈死。未几,永福失;乡官给事中邬正畿(字鸿原)、御史林逢德(字守一),俱投水死。长乐失,御史王恩及服毒死;妻李氏同死。建宁失,守将王祈巷战不胜,自焚死。

「勘本」曰:天既厌明,群策总屈而不施矣。当此崎岖竭蹶之会,犹得如刘阁辅者之善于抚练,得民得兵,而奈何抗于强帅,图快己私,必挫之、折之至一败涂地而后已也!吁!闽中诸镇,则犹南都奸相也。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朱继祚(汤芬、林嵋、都廷谏)

朱继祚,莆田人。万历已未进士,授庶吉士,进编修。天启中,与修「三朝要典」;寻罢归。崇祯初,复官礼部右侍郎,充「实录」总裁。给事中葛枢言其纂修「要典」得罪清议,不可总裁国史;因谢病去。旋起南京礼部尚书,又以人言而罢。南渡时,起故官,协理詹事府事;未赴。唐王立,召拜东阁大学士;从至汀州。无何,王就擒,乃奔还乡里。

戊子春,鲁王监国在闽安镇,邻境州县多下;继祚亦举兵应之。与同安伯杨耿合攻兴化城,守城者监司彭遇颽,故南都御史也;令将士出战,己即登陴易树明帜,其将不敢入,遇颽遂开城招继祚入。守之三月,大兵至,城复破;继祚及参政汤芬、给事中林嵋、知县都廷谏并死之。监国两年中所复郡县,至是尽失云。

「勘本」曰:鲁监国自丁亥正月至长垣,逮次年正月连克建宁、邵武、兴化三府、福宁一州、漳浦、海澄、连江、长乐等二十七县,军声颇振;及是,得者复尽失矣。

汤芬,字方侯,嘉善人。崇祯癸未进士,尝为史阁部监纪推官。闽中授御史、监国以为参政,分守兴、泉。城破,绯袍坐堂上,被杀。

乡官林嵋,字小眉;莆田人。由进士,为吴江知县。苏州失,归仕唐王。至是自缢。

都廷谏,杭州人,莆田知县也;被杀。

海澄复五日,即失;知县洪有文,饶州人,亦死之。

朱永佑

朱永佑字爰启,号闻元;上海人。崇祯甲戊进士。释褐,授刑部主事,调文选司;罢归。

乙酉,南中乱,预于松江夏、陈之师;事云,弃家航海。唐王立,进郎中,改户、兵二科都给事中,迁太常寺卿。为总制尚书张肯堂同乡,力荐为北征监军;诏监平彝侯周鹤芝营。而郑芝龙密约诸将降,诸军皆不得发;鹤芝以兵入海,相机进屯于鹭门。芝龙之降也,弃福州入东石。东石与鹭门近,永佑偕鹤芝流涕谏之,不能得,乃谋遣客刺之。会有常熟赵牧者,勇士也;常谒幕下,密召之,语曰:『足下往见芝龙,诡称欲降北自效。芝龙必相亲,乘隙击杀之以成千古名』。牧欣然去,累谒不得通,而芝龙已匆匆行。于是,永佑以鹤芝军移札海坛。时郑成功起兵未集、郑彩自浙东亦未来,遂收拾散亡,以扶大义,海上翕然。

明年正月,复海口、镇东二城,为鹤芝故里;即以林钥舞、赵牧守之。四月,大兵攻海口,牧出,战累胜;旋以众寡不敌,城破,钥舞、牧俱死之。

鲁监国再出师,加刑部侍郎,监军如故。丁亥航海,与张肯堂及都御史徐孚远至舟山。永佑好奖借人,上下咸得其欢心;故虽黄斌卿之猜忌,亦相善也。寻转吏部侍郎。斌卿诛,舟山建国,晋工部尚书,仍兼吏部事。

尝令鹤芝兄弟屯军温之三盘为犄角。城破,病不能起,执之;令跪,挺立不屈。令薙发,曰:『我发可薙,何待今日』!斫其胁,盛骂而死。大营有时甲者,曾受永佑恩;惧帅离其首,出私金赂得其尸,与其仆负之出城。血涔涔不止;仆哭曰:『主生前好洁,虽夏日不肯使汗沾衣;今乃尔耶』!血乃应声止。

「勘本」曰:少宰初不以学问许;在舟山日,辄与稚山宗伯讲顾氏东林之学。或笑其迂,答曰:『然则崖山陆丞相亦非邪』?时诸镇各以私意相仇杀,文臣左右□多获咎;加熊、钱、沉诸公,且由之死。独少宰回翔其间,遍能得所驩以自保焉。

李向中

李向中号立斋,钟祥人。崇祯庚辰进士,知长兴县。以才,调秀水;大革漕弊,着廉声。内迁车驾司主事;至淮上而国亡。南中,进职方郎中、巡视浙西嘉湖兵备副使。寻调苏松;甫至,而南中又亡。松江沈犹龙、夏允彝起兵,预之;兵败,走入浙。方、王用事,弃之入闽;闽授尚宝寺卿,而郑氏专攻。未几,浙、闽相继亡,乃奉父母避处海滨雒城山中。

丁亥,诸军次长垣。刘中藻起兵招之,同朝监国所,即拜兵部侍郎,巡抚福宁。中藻善治兵,时开府福安,向中监其军扼沙埕。中藻以一旅之卒,激发忠义,累战累胜;顾其部下颇多不戢,海上居民谣曰:『长髯总兵,黔面御史;锐头中军,有如封豕;我父我儿,交臂且死』!向中曰:『是非所以成大事也』!中藻曰:『是为监军之任,公何嫌焉』!向中乃持节召其中军将,欲斩之;中军将诉于中藻。中藻曰:『汝今日乃遇段太尉也』。自是,福安军士始整肃。向中在行间,衣短后衣、缚袴褶,遍历诸舶,加慰劳鲛人鲛户,勉以故国之谊,使量力输助而无所掠;福宁一带,依之如父。已而大兵攻福安,兵少不能援。城破,振威伯涂觉突围以所部出。勷武伯章义,旧与觉以福宁来归者也,方共守沙埕;而觉至,向中以二将之师护监国入浙,次于三盘。已而,与定西候张名振取健跳诸所,大兵围之。荡湖伯阮骏来援,再战再捷;遂奉监国都翁洲,晋尚书兼掌都察院事。悍帅迭起,见事不可为;叹曰:『此所谓是何天子、是何节度使者也』!尝问左右:『绝粒几日可死』?曰:『七日』。曰:『何缓也』!然是时风帆浪楫,从亡诸臣多憔悴无颜色;独向中丰采隐然,白晰如故。

庚寅冬,父卒,监国令墨衰视事。舟山破,叹曰:『先帝以治行拔向中,不得死难;华亭之役,不与沈、夏诸公俱死;福宁之役,不与刘公俱死:偷生七载,亦希得一当以报先帝。今已矣!先大夫在殡、老母在堂,向中不可死;然不死则辱,不如一决之愈也。我死,幸投我海中以志恨』。大兵召之,不至;捕之,衰绖入见。大帅问曰:『召君不来,捕始来,何也』?曰:『召则恐谕降也,捕则谨就戮耳』!翔武而去。越日,乃就戮;年四十有一。

「勘本」曰:司马公为令时,左光先以巡按至,凡属吏之馈遗少后者多中劾;公独以巨瓮二,盛泉水上之。光先闻其廉,辄不敢议。就戮时,公长子善毓从死。行刑者,为其旧部,乃投公于海以副其志。太夫人傅氏、夫人蒋氏及次子善隲,有义士匿之;或以之告提督田雄,雄亦服其义,置弗究,遂得归钟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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