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隐私 - 第12章

作者: 安顿9,101】字 目 录

友就有点责怪我们,说我们是怕被报复。我当时觉得从良心上讲,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见我就不能作证。结果我们帮了别人还落了一身不是。

我们是一起离开的,一边走一边聊天儿。我一听他说话就知道他是北京人。在没有成为北京人之前对北京人是很羡慕的,我就跟他说我哥哥和嫂子也在北京,我也去过北京。我们互相留下了地址,我觉得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一个星期以后我收到了一封信。是他写来的。他说他也是偶然走到那儿,他说“如果没有你站出来我可能就会袖手旁观”,“确实是你的善良感染了我”。当时他把“袖”字写成了“神”,可能就是一,点儿笔误,我在信上给他描了一下。

左秋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衰弱,这种感觉在后来听录音带的时候尤为强烈。她的眼中有一片幽幽的神往,使整张脸都显得格外有光泽。我想,再平庸的女人在回忆青春的时候也有几分美丽动人。我问:“他是不是你的初恋?”她眯起眼睛,目光变得有些朦胧,然后点头。

出于礼貌我给他回信。我还特意把那个错字给他指出来,我说我是做教师的,对这种错字特别敏感。我们后来的第一次见面是哈尔滨搞一个演讲比赛,那时候演讲特别多。我记得当时的一个热门话题是关于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当时哈尔滨有个学府路,就跟北京的学院路似的。我在一个辩论赛场碰见他了。他当时说了一句话:“这个地球看起来很大,其实还是很小的,咱们又碰上了。”

87年的时候我们都毕业了,当时我们闹了一点小矛盾,谁也没留地址。这些年我觉得很歉疚,如果找到他呢,也不失为一个好朋友。那时候他跟我说过他家住在空军的一个大院里,我到了北京以后,也找不到他,那个大院也很难进去。而且已经过了十年了,每个人的变化都很大,也不知道人家的个人状况,贸然地去找也不太合适,容易给别人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所以这些年他也在北京我也在北京,就是找不到。多少次我在街上看见相像的身影,都要过去看看,也都不是他。

在哈尔滨的时候他送给过我一张贺卡,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精心选一张贺卡给他,但是都是寄不出去的。我很想写一篇东西叫做《无法寄出的贺卡》,也是对友人的一种思念。

那就是一种很纯洁、很纯洁的关系。如果能够找到这个人,我很想知道他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而且也很想了解分手以后他的生活。当然就算找到他之后我也没有想影响他的生活。你说我这种寻找是有意义的还是无意义的?

我没有回答左秋的问题,我说她现在的这种不能释怀其实说明了她对那个人有一种别样的、近乎于爱情的感情,虽然最终并没有一个结果。她在我的追问里承认她自己“格外依恋这个人”。

我听说南京有那种私家侦探,我想北京要是有可能我也会让人帮我找到他,找到他也不意味着要打扰他的生活,只是想对我过去的生活有一个交代,是对当年那个不圆满的结局的一个了结。当年是我太任性了。我觉得我不可能到北京来,再有一个我觉得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家庭差异很大,他的家庭要比我的优越,就是门第悬殊,而且我也有自卑感,我觉得自己不够优秀。人呢,应当对自己有一个正确的评价。可能我想的多了,别人也说过我的思想和年龄不相符。所以我没有呼应他。但是有很多事情我至今也非常怀恋。那时候我们的接触不算少。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哈尔滨有个中山宾馆,就在南岗的马家沟河边上,从他上学的学校后门出来就是那条小河,那是我们去的最多的地方。

左秋重回她的初恋中,人多少放松了一些。

在河边走的时候他就说:“我们单位经常有出差的机会,我毕业回北京工作,出差到哈尔滨来的时候就住在这儿。”我说哈尔滨的宾馆那么多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里?他说:“这条河边是咱们常走的地方啊。”后来我不知道他实践了这个诺言没有,但是我只要一到哈尔滨,肯定会到中山宾馆去,到那个河边走走。同事都觉得挺怪的,但是就是因为当年有他这么一句话。我想找到他,问问他对那一段历史是一种什么样的想法。但是我也知道,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所以我每次想假如他已经变得很淡漠了,我也不会大失望。我只是对我自己的过去情怀的一种交代,现在好比是一部精彩的小说没有结局,我就是想找到这样一个结局。

左秋说她就是为了这个来找我谈话的,这显然和她在电话里表达的对于现有婚姻的不满有很大差别。也许她不愿意讲,也许她认为即使讲出来也无济于事,不能对她的生活有更多的实质性的改变。但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她的丈夫对这件事知道多少、他是否有什么看法。我的目的在于把左秋的丈夫自然地带入我们的谈话中。她想了想,没有拒绝。

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也就不保留什么了。我是通过结婚的方式进的北京。我哥哥和嫂子都在北京。10年前不像现在这样有什么人才流动,必须得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我嫂子说在北京给我介绍一个对象,那样我就可以调进北京。当时是88年,我也可以说是做了一个选择吧,是靠这种介绍的方式找一个丈夫进北京还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给感情找一个归宿,终归我还是克服了自己那种浪漫想法,我说:“嫂子你看着合适就给我介绍,如果我能接受我就会接受。”所以后来我嫂子就给我介绍了我现在的丈夫,当然他也不是我到北京以后见的第一个人。

那时候我在外地有工作和城镇户口,也有学历。开始介绍了几个人都是水平相当的,条件也比较好,但是最大的困难就是怕我调不进来。最后介绍的这个人所在的单位有很多北京的户口指标,可以把家属调进来来。这样我们88年10月结婚,89年的4月我就正式调进来了。正因为是这样,我对今天的生活总是一种矛盾的心态。当时我选择他的最大因素就是能进北京,我毫不否认,我在条件好的人中间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没有什么学历,家在南方但是当初我只是要求人老实、本分、诚实可靠就够了。要把自己的终生托付给他,肯定不能“剜到篮里就是菜”。那时候我觉得他的品质还可以,相貌也比我要好得多,周围的人也都这么说。就是现在我们俩在一起,他也是显得比我年轻,这是无法改变的自然条件。

我调进来以后就找工作上班了。我的这种婚姻跟自由恋爱的不一样,这是一种模式化的东西,在选择的时候就已经限定了条件,就好像挑了一样东西是要用的一样。我觉得这个人除了文化水平不高以外还是可以共同生活的,而且我一直认为人是可以改变的。但是我们真正生活在一起我才发现,我们在生活习惯上差距非常大,他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我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首先在饮食习惯上就完全不一样,不过现在我已经跟他一样了。再有就是我心里有一种压抑感,我们两个人无法沟通。我觉得不同的生活环境所造就的人也是不一样的,思想意识之类的都不一样,沟通就非常困难。比如我要是在他面前说一些唐诗、宋词或者贝多芬,他不感兴趣也不知道。他感兴趣的是他身边的人怎么样了,这些人我不认识也不想了解。我不敢说我多么现代,但是他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而且由于这个人的文化水平有限,对很多事情的判断就显得很不明智。

我一直生活在一种矛盾之中。一方面他能够实现我到北京这种梦想,我来北京是借助于他的,我有一种报恩的思想,人不能没有良心,不能来了以后就把人家甩了;另一方面我们长期生活在一起,又有很多不如意。

我刚到北京的时候,没有工作,每天特别盼着他回来,他回家了,我就觉得可有一个人说说话了,可是他没有什么可以跟我说,我的失落感就特别强烈。他有时候说话的方式特别让人不能接受。比如我刚刚生完小孩的时候,每天特别累,整个人就朦朦胧胧的,我家住的地方离单位特别远,早晨5或钟起床、5点半出发、7点半到单位,路上很辛苦,每天早晨起来急急忙忙地出门。那天我骑车太快了,和迎面的一辆吉普车擦肩而过,吉普车上的灰尘都蹭在我的身上了,真是挺危险的,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晚上回家我跟他说这件事。一般的丈夫哪怕说“你小心点儿啊”之类的责怪也能让人接受。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怎么不撞死你呢?傻乎乎的!”我当时就奇怪他把我当成了什么人?如果还认为我是他的妻子、他孩子的媽,他就不能这么说。我们又不是仇人!我就不知道他这种表达是什么意思。再比如,有时候说起什么事情,女人的语言比较细腻也比较琐碎,他就说:“你们知识分子心多烂肺,哪儿有那么多想法呀?!”这就让我有一种伤心的感觉,不是说一把刀一下子把人扎死,是慢慢地让你难受。但是衡量各个方面,这个家还要维持下去,日子还得过。

这么说吧,吵架他是肯定吵不过我,东北人嘴上都是厉害的……前些日子我知道北京有一个反家庭暴力协会,我就想,难道像我这样的命运的女人就只有忍着吗?……

左秋的话题突兀地到了这里,把我吓了一跳。同时我发现其实现在才刚刚说到她最想找我说的话。她的眼睛里有了很浅的泪光,脸色也突然红了起来,声音也更加尖细。

我发现这样的女人也挺多的。不愿意离婚,日子又过不好。我们俩打架可不是一般的动手,我们同事都知道。前几天我这个胳膊这儿还乌青乌青的。

左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让我看她的伤。

别人问我,都打成这样了为什么还不离婚?我就这么说,我不想离婚,有孩子是一个方面,我在北京没有親人,离了婚我连个去处都没有。人家打工妹自己闯北京,可是我没有那个勇气。而且我儿子怎么办呢?我毕竟生了他,总不能让他没有媽。

有些事情是很伤人的,可是你要是说这个人有多坏,他也不是个坏人。打完人从来不道歉,嘴上不道歉,但是行动上也会有表示。每次我们俩发展到动手的时候,我都没有思想准备,就没有想到他会动手。他说:“找抽是不是?”要再往下说话就是动手了。有时候一句话不合适他抬手就打过来。人的感受不能老是压抑着,我在外面已经挺难的了,回到家里来想有个人说说,他就老说:“谁让你傻呢?”家的含义是什么?是可以放松的地方,我有了委屈可以回到家里来说。他是我丈夫啊。如果一个女人跟另一个男人倒苦水的话,那就说明这两个人已经超越了一般的朋友感情。我希望得到的是他的安慰,可是他给我的是什么呢?他连平静地听我说下去都不可能。

我们最大的矛盾就是这种不能交流。他可能也觉得我们结婚的时候是特别现实,他觉得我进北京还得是靠他。但是当时他也是选择了我,要是瞧不起我是外地人,可以不跟我结婚呀!

左秋的声调提高了很多。

我不是追求什么特殊的生活,跟着他也是挺不容易的。首先这个工作的辛苦就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外地人在北京干什么都不容易,单位能接受我已经够好了。我记得就是你们的报纸,有一次对“北京人”和“北京的人”的探讨。我自己就很有体会。我的同乡很羡慕我,但是他们不知道我的感觉。在我们那边的人眼睛里我已经成为北京人了,可是在北京人当中呢,认为我是外地来的,就是那种“北京的人”,我在这个公司工作快10年了,我的同事说起来我还是一个外地人。所以我觉得我们这种人始终没有被接受,走到哪儿都还是外地人。说实在的,他自己那时候找对象也挺困难的,北京人也不会嫁给他,不找我这样的他就只能回他农村老家去找。所以我们都是在自己的实际情况下找到了一个结合点。

我们结婚之前有人跟他说过,像我这样的人没准儿进了北京就会把他甩了。他也跟我说过,我当时跟他保证不会的。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当时他怎么想的。那天他跟我说:“你知道吗?那时候你要是来了北京不跟我过,我就把你侄子弄死。”因为我们家的兄弟姐妹当中就只有我哥有这么一个男孩,北方人说是“千倾地一棵苗”。我听了这个之后,特别害怕。这是个什么人啊?我觉得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我没想离开他,他把我打得鼻青脸肿的我也没想跟他离婚,他怎么能这么恶呢?

有一天我洗澡,街坊的小孩看几了问我身上的那块伤是怎么回事。后来我说是跟他打架打的;女孩子说:“他这么对你,你还跟他过呀?”我说她还小呢,很多事情跟她说她也不明白,结婚不是两个小孩做游戏,打起来了就谁也不理谁了,结婚不一样,既然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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