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隐私 - 第5章

作者: 安顿6,632】字 目 录

续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这可不是美国教给我的,我觉得全世界的男人和女人都必须这么想,这么想就没有负担。

我们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结婚的,房子是我姥姥家的。我媽没跟我爸结婚、没嫁到福建之前一直住在这儿。我媽一辈子的理想就是让我回北京、让我跟一个正宗的北京人结婚。我全都做到了。首先我考上大学又留在北京工作,然后我嫁给了老郭,他是正宗的北京人而且还是一个一天比一天出名的记者。我媽很满意。我结婚的时候她来了一趟北京,看见她长大成人的这间屋子变成了她女儿的新房,激动得就会流眼泪。老郭不明白,我告诉他,我媽盼这一天盼了24年,他点点头,好像明白了,其实我知道他还是没明白。可能你也不太明白,我媽是为了逃避政治运动才远嫁福建的,她认为她的离乡背井是出于无可奈何。

丹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

我媽无论如何想不到,她的女儿有一天也会有同样的命运,所不同的是,我走得更远。

新婚这一段还说吗?

丹丹看看我。她的眼神里没有一点不平静,也找不到在采访这类人的时候我本能地就会去寻找的所谓“伤痛的目光”。我知道丹丹是真心地在征询:说,还是不说。说,还是不说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丹丹掸掉一截烟灰。

我是真觉得没得说,倒不是什么害怕回忆。记忆这种东西很怪,它是世界上最不会丢文件的电脑,也是世界上最会篡改事实的修正机器,怕或者不怕都没有意义,人可以千金散尽,但是抹不掉一丝过去。我只是觉得,从有了自由恋爱,就没有哭泣的洞房花烛夜。结婚是你情我愿的事,不好都是后来的事。

当时我们不算穷人。他帮别人编书,在另一家报社兼职还经常给杂志写稿,每个月挣的钱是我的好几倍。我们单位就是有一样好,什么都发,精致到西装、羊毛衫,细致到香皂。卫生纸,所谓机关工资的“含金量高”大概就是指这个吧,我们就是没有房子,这间平房冬天冷、夏天潮,没有卫生间。但是那时候我们有感情,冷得晚上两个人抱在一起睡,潮的时候两个人一块把东西搬出去晒……说这些没意思,你也知道,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老托尔斯泰实在很智慧。

丹丹伸出左腿,用腿把一张小板凳勾过来,那上面有两瓶包装十分精美的法国矿泉水,矮小、剔透的绿色小玻璃瓶看上去很可爱。她无声地开了封,一瓶递给我,另一瓶送到自己嘴边。

可能是我太苍白吧,我只满足于为自己的丈夫骄傲,也为能找到这么一个让人骄傲的丈夫而骄傲。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可能更像一个乡下女人,除了好好服侍男人、讨他的开心也让自己开心之外什么也不会。我就是一个小打字员,我没想过自己能帮上他什么忙,他可能也不认为可以和我说说他能跟别人说的话,总之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我们这样两个受过同等教育的人也缺少共同语言。我曾经听别人说离婚的理由是这个,也曾经从懂事就听我媽说她和我爸的婚姻不和谐就是因为这个,我不以为然,包括和老郭离婚的时候我仍然以为其实我们分手的主要原因是他有外遇而他不敢承认。但是重新单身以后,特别是出国以后,又经历过很多次被别人选择也选择别人,我才开始意识到共同语言的确十分重要,它并不是一对受过同等教育的人之间就可以实现的,更多的时候,它的背后隐藏着缘分,不是会不会表达而是想不想对这个人表达,两个人都认为对方是自己愿意说话的人,而且是愿意比别人说得多、说得深、并且天天说也不烦的人,才有可能在一起。是真的。我没有再嫁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没有碰到这么一个人。

丹丹在表达一个复杂的意思的时候,眼神变得十分朦胧,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直到说完了才落下来。这样一个善于分析的丹丹是我多年来没有见过的。这一刹那我甚至觉得她说的一切很智慧也很不容质疑。我在想,假如她还在和老郭一起生活,假如她没有一个人费尽心力地在美国挣扎,她会不会有今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离婚最初是一件很倒霉的事,我相信没有一个女人在憧憬着新婚的时候就料到自己会离婚,人都是往好处想。但是真的过不下去了,也只有硬着头皮更重要的是硬起心肠和腰杆,离就离吧。经过了离婚和离婚以后的这么多变化,我才敢说,离婚对于我可能逐渐转变成一种财富,就是一种历练吧。

丹丹把双腿盘起来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刚刚知道老郭和那女孩好的时候,我和所有受了欺负的女人一样被打倒了,我对他那么好,他居然……而且,那个女孩也认识我,她是四川人,我们结婚第一年她回老家,回来的时候带来的醪糟还送给我一大瓶,我给了她一件粉红色的羊毛衫,因为她长得嬌小而且白净。我怎么也想不到老郭和她之间会那样。但是他们就是那样了。以当时那种情况,不离婚又怎么样呢?老郭什么也没要,带着他自己的东西搬出这间小平房,住到那女孩租的楼房里去了。

丹丹一向是这么说话的,略带嘲讽,仿佛说别人的事情。

她把水重新放回小板凳上,侧着身子为自己点燃我们开始谈话以来的第三支烟。

我说很多话的时候,特别是要一边想一说的时候就会吸烟吸得比较勤。其实说起来那女孩对我挺不仗义的,我们也是朋友,不过女人在这种事上要是还能仗义她也就不是女人了。

那时候我就一无所有了。你知道我是把婚姻当成一切的女人。老郭离开这儿的时候刚好是那一年最潮濕的季节,我把电扇开到最大风速然后一个人坐在床上,风都是濕的,我的脸上是眼泪、身上是汗,我觉得整个人都在发霉。一个没本事的女人又没有了丈夫,精神上至少是很苦的。

丹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很遥远的表情,说不出来的一种有点凄凉又有点厌倦的意味。

我和老郭的夫妻生活一直很好,我们很随意,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一方想,另一方马上就会作出反应,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我们开始讨论离婚,就是那样也没有完全停止做爱。

但是他就那么走了,我一个人,满目都是两个人共同生活的遗迹··…··

丹丹忽然很深地看看我,接着把目光转移到一明一灭的烟头上。

你想象不出来,那时候我想他就是想和他做爱,想到忍不住抱住他原来枕过的枕头……

丹丹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我在这一段时间里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那年我26岁,离婚所得加上个人存款,我有不到7万块钱,就想到出国。离开伤心的地方,在异国他乡独自苦斗终于可以衣锦还乡,然后与负心人重逢使他刮目相看,这是很多电影喜欢拍的情节,很遗憾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女主角。我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才办完手续,签证下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出去了。我还记得那段时间我一直在买东西和卖东西,买北京的丝绸或者纯棉的衣服,卖家里的旧家具和电器,直到就剩下这么两样。走那天没人送我。我把事先我买好的白布往沙发上一罩,拎起箱子直奔机场。我当时知道我还会回来但只是回来看看,我再也不会在这里生活了。我离婚以后就一直没跟老郭联系,包括想他想得整夜不能睡的时候,我所做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但是在机场我终于没忍住,我给他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正好是他接的,我告诉他我现在在机场,马上我就要飞往美国了,他半天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很复杂,就开玩笑说想要什么美国货可以找我,他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不好,一定要回来。”放下电话的时候我有一种放下了自己的前三分之一辈子的感觉。毕竟这是我千辛万苦留下来、装着我的第一次婚姻的城市。出了关我就开始忍不住眼泪,想着苏芮那首歌:“……没有岁月可回头……”

丹丹把洒下来的头发随意推到脑后。我知道她的国内的生活告一段落了。

在美国,最初的三个月全部用来突击语言,别看在国内是学英语的,出去了一样还是不适应。其实真正办出去我那点钱就花得差不多了所以当务之急还要找一份工作。你没法想象那种艰难,真的,那是一种真正的生存危机,有朋友也有親人但是谁都自顾不暇。我是打工挣学费的,两份工,都是体力劳动。从下午4点到夜里两点,晚上7点的时候我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别人开车大约20分钟的路程,我走路,连跑带颠地用40多分钟。我都没有时间哭。有一次,一个北京来的留学生放一盘录像带叫《爱在别乡的季节》,张曼玉演的那个女的在美国为了省几个钱,从大街上捡了一个床垫用自行车运得很费劲,我们看着录像谁也不说话,因为和我们的经历太相似了。我每天走40多分钟不就是为了节省一块钱吗?一块钱是什么概念?

丹丹笑的时候有两条清晰的脸沟撇在嘴的两侧,使她显得有几分憔悴。她依旧面带嘲讽。

一个像巨无霸那么大的普通汉堡,就着一点凉水我就能饱了。每走一次,我就告诉自己,又有了一顿饭了,又能活一天。这种节衣缩食是大多数留学生的状态,而且一般都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港台的文艺作品比我们的更真实,甚至有好多从国内去的人,都要在文章中粉饰自己的拮据,好像到了美国就找到了好日子,其实不是那么回事。要是有打工上学的人告诉你他在美国生活得如何如何好、他怎么怎么有钱,或者有留在国内的留学生的太太告诉你她丈夫给她的钻戒有一克拉,你就当他或者她在跟你谈理想,别太当真。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慢慢感觉到,过去离我越来越远,老郭和跟他有关的内容也离我越来越远。我想不起来很多事,每天就是赶时间赚钱养活自己和抽功夫睡觉,觉永远不够睡的。说出来真是又残酷又哭笑不得,我都记不得我曾经结过婚,而且我该有女人的要求和向往才正常。有一回,和我合伙租房子的爱尔兰女孩在早晨告诉我,昨晚房东和他的情人在客厅里大呼小叫地折腾了一夜,吵得她没睡好,我一点也没听见。也有过那种想一夜风流或者说想找个伴儿彼此慰藉的人选中我,但是我没有兴趣。

丹丹很诚恳地看我。

你知道我不是假正经,而且我真的很累,要读书,读成了才有饱饭吃、才有可能有机会干喜欢干的事,美国人自己都有很大的压力,更何况我们这些异乡人?生活尚且那样艰难,我凭什么去恋爱?

然而我还是在丹丹的相册里发现,有一个模样清秀的男孩常在她左右。

不是男孩,就是看着年轻一些,他比我去得早也比我岁数大,他是出去之后离婚的,没有能力把老婆办出去又不想回来,只能这样。他学金融的,比我好找工作,我这个东方哲学专业,只能去教书。现在我们合伙租房子,相互照顾,一起开着大破车自助旅行,现在还aa制呢。我们有那种关系,彼此都需要,我没觉得有什么不美好,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是单身女人,他是单身男人,在那么一个远离家和親人甚至都远离了自己的语言的地方,我们就是親密无间也还是不安全。原来和老郭在一起,是先有爱才有性,现在,有了爱又有了性又能说明什么呢?没有真实拥有的感觉。我没想过跟他结婚,他也从来没有向我求过婚。在美国,结婚是很现实的事情,经济能力有时候比爱情更重要,特别是对于我们这样本来一无所有的穷人。要说爱也爱,就是爱那一份相依为命的寄托。我们交流过,他跟我的感觉是一样的。人到了这个份儿上,早不知浪漫为何物了。我们可能比国内的学生有钱,但是这不值得一提,因为整个社会的发展水平不同,所以我们在美国的经济地位可能还不如你在这里。你还可以风花雪月,我要那样就得挨饿。所以我的爱情很具体,也很务实。

丹丹捂灭了烟蒂,用双脚到沙发边上找到一双白色的、极其普通的浅口皮鞋。她把头发绾成一髻,用祖母那一代女人就用的、一分钱一支的小黑发卡别在脑后。她开始化一个最简单的妆——从一个塑料瓶里挤了几滴粉底液涂在脸上,然后抹口红。她用的口红包装不太好看,看上去已经用了一段时间,玫瑰色,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种国际名牌。淡妆之下的丹丹显得精神很好。

他也回来了,去看他女儿,我们约好11点在天安门广场见面。

我忍不住笑。

你们天天见一样东西、说一种话,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现在就像咱们小时候老是笑话的那些外地人一样,回去说:“瞧瞧,天安门!”我们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找平衡吧。

问及丹丹是否有学成回国工作的打算,她不置可否。终于还是问了她是否与如今已经是当年那家报社重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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