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意派我到这座树林里来的。无疑,伟大的神把我选做他的武器,以便把共和国和罗马从危亡中拯救出来……恰恰如此,再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了。在从前鹅不是也干过这么一番大事业吗?……难道我还不适合吗?……鹅!……天啊,我这醉汉竟会引用这么一个比方!”
梅特罗比乌斯对他把自己与禽鸟相比的引证感到非常生气,他站了起来,开始仔细倾听。接着他犹疑不决地在树林里走了几步,他想确实知道:角斗士是不是都走光了,会不会留下打埋伏的人。
他记起恺撒曾经在黄昏时等待他去参加晚宴,但现在已将近半夜了,太退了。这使他非常懊恼,但他立刻为自己找到了安慰,因为他想:只要他太太平平地走出傅林娜女神的圣林,他就可以立刻赶到恺撒那儿,把他偶然发觉的角斗士造反的密谋告诉恺撒了,而恺撒一定会立刻饶恕他的。
当梅特罗比乌斯确信所有的角斗士都走光了,他就出了树林,并且快步向采斯季乌斯桥走去,同时暗自盘算:如果不是他喝醉了酒,他是不会到角斗士集会的傅林娜女神的树林里去的,他必须替自己这次醉酒祝福,替自己这嗜酒如命的癖好祝福,甚至对那不久前他曾经大加诅咒的葡萄酒,现在他也觉得是极其神圣的美酒了。这一切使他得出两个结论:一个结论是必须把酒神巴珂斯当作罗马的特别保护神,替他建造一所新的神庙。另一个结论是:因为象梅特罗比乌斯喝醉酒这么普通的事情,居然能拯救罗马共和国,可见神的意图是莫可揣测的。
他这样仔细地思索着,终于走近了恺撒的家。他一面进去,一面叫奴隶立刻去通报主人,叫恺撒立刻到书室里来,因为他,梅特罗比乌斯,有极重要的、可能关涉到共和国命运的消息报告他。
恺撒起先对梅特罗比乌斯的话毫不介意,因为他认为这戏子是一个酒鬼、一个狂妄的家伙。但是,他想了一想以后,还是决定去听听梅特罗比乌斯的报告。恺撒向客人们告了罪,出了三榻餐厅,向书室走去。焦急不安的梅特罗比乌斯就把角斗士们的密谋约略地告诉了他。
恺撒觉得这个消息非常奇怪。他向这个戏子提出几个疑问,以便断定那事情是不是出之于醉汉的幻觉。当他确定了事情的真实性,不禁紧锁双眉,站在那儿苦苦地想。接着,他显然采取了某种决定,浮起不信任的微笑对梅特罗比乌斯说:“
“我不能怀疑你所报告的都是事实,可是真的,这一切都太象神话了。——这一切会不会是由于你在伊斯古拉庇乌斯酒店里痛饮维里特恩葡萄酒以后,由于醉酒而极度兴奋的头脑所想象出来的幻觉呢?”
“啊,高贵的朱理乌斯·恺撒!我不否认自己嗜酒如命,特别是碰到好酒,”梅特罗比乌斯显出生气的样子答道。“我不否认,就连现在我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但是我在傅林娜圣林中听到的那些话,啊,高贵的恺撒,我可以发誓,的确是千真万确地听到的,而且把它一字不易地转告了你。一场酣睡和雅尼古尔山山脚下的新鲜空气,早已使我清醒过来了。那时候我已经完全恢复了神志。难道你存心要让共和国遭到危难,不去警告执政官和元老们吗?”
恺撒低下头来,似乎在考虑什么事情。
“危险一分钟一分钟地在增长呢。”
恺撒不作声。
梅特罗比乌斯也不作声了,但从他的姿势和痉挛的动作中可以看出,他正感到非常不耐烦。终于,他忍不住了,向恺撒问道:
“您究竟准备怎么样?”
恺撒抬起头来,答道:
“不论这事情对祖国有多大危险,梅特罗比乌斯,我还是愿意亲自作出判断来!”
“你怎么能判断……”戏子想要说话,但是恺撒立刻打断他说:
“如果你能允许我,我要亲自对这事情作出判断来……”
“啊,高贵的恺撒,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我是来跟你商量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发现这一密谋的荣誉心甘情愿地让给你,因为我知道而且坚决地相信:凯乌斯·朱理乌斯·恺撒是很慷慨的,他决不会忘记替他效劳的人。”
“谢谢你的盛意,梅特罗比乌斯,谢谢你对我的建议。但我并不想从你偶然发现的秘密中获取利益,我只想证实而且确定一下这事情的实际情况——不,这样做是为了正确地考虑一下我们应当怎样行动。”
梅特罗比乌斯连连点头,表示他同意恺撒的意见,于是恺撒对他说:
“现在你上三榻餐厅去,在那面等我。但是梅特罗比乌斯,你得小心,你在傅林娜圣林中听到的话可不能对任何人讲,我们现在谈的话也不能泄漏,我现在离开屋子到外面去的情形也不许提起。一小时以后我就回来,那时候我们再商量,为祖国的利益应当怎么办。”
“我一定执行你的命令,恺撒。”
“你放心好了,我会酬谢你的;命运之神的册子上并没有写着:凯乌斯·朱理乌斯·恺撒命中注定,直到死都只配戴一顶在斗技场中赛车获胜的桂冠。”
凯乌斯·朱理乌斯·恺撒说完了就走到书室隔壁的房间里去,让梅特罗比乌斯去咀嚼他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过了一会儿,恺撒回来了。他的右臂上挂着一件质地厚实的黑色罩袍,无疑,那是属于他的某一个奴仆的,另外还有一副挂着他那短剑的紫色佩带。恺撒脱去白色的餐袍,把佩带挂上了肩,披上罩袍,把风兜覆到头上。他与梅特罗比乌斯告别时,又一次嘱咐他,叫他到三塌餐厅里去等他,但切不可对任何人说起角斗士密谋造反的事情。接着,他带了一个奴隶离开了屋子,急急忙忙地向那条通维纳斯酒店的巷子走去。
恺撒除了巴拉丁区的那所房子之外,在苏布拉区的中心还有一所住宅。那时他甚至是常常住在苏布拉区的,他认为这样做,可以获得住在罗马这一区的贫民的好感。恺撒曾经不止一次地脱去华丽的长袍,换上粗布的短衣,在苏布拉区和埃斯克维林区那些污秽而又阴暗的巷子里到处访问贫民,对他们进行慷慨无比的帮助。因此恺撒对这些充满了痛苦与耻辱的下流场所和每一个最偏僻、污秽的角落是了如指掌的。
维纳斯酒店离开恺撒那所建筑精美的小住宅并不远,他很快就来到了那条污秽的巷子。“独眼”鲁泰茜雅的酒店中发出来的喧哗声,破坏了深夜的寂静。
恺撒带着奴隶进了酒店,向外面那个大房间的四周迅速地看了一下。在那个大房间里,妓女、平民、掘墓人、假装乞丐的流氓、残废的人以及其他罗马社会的渣滓,象平常一样喧闹地吃喝着。恺撒向这些人看了一眼,就向里面的小房间走去,他立刻在那儿看到十几个释放角斗土和角斗士围坐在餐桌旁。
恺撒向他们很平常的招呼了一下,和他的奴隶一起在房角的条凳上坐下了,然后命令酒店里那个埃塞俄比亚女奴隶替他们取两杯采古巴葡萄酒来。他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和自己的奴隶说着无关重要的话,同时却目光炯炯地注视房中角斗士的行动,倾听他们的谈话。
斯巴达克思坐在埃诺玛依和克利克萨斯的中间,他的脸色苍白,悲哀,忧郁。从苏拉去世到现在四年来,色雷斯人的容貌起了显著的变化。在他目前的容貌中出现了严峻的成分,那是以前所没有的;宽广的前额已经布满了深陷的皱纹,那是惊恐和忧虑的痕迹。
当同伴们叫斯巴达克思的名字时,一向只知道斯巴达克思名字的恺撒就深信自己的猜测并不错,他一看到那些人就立刻以为:斯巴达克思只能是那个身材魁梧的美男子,因为他那极其尊严的态度和精力充沛而又智慧的脸是非常特出的。
凯乌斯·朱理乌斯·恺撒用愈来愈怜惜的心情注视着这位释放角斗士,他一看到他就立刻产生了好感。恺撒用具有天才的伟人的敏锐目光。看到斯巴达克思具有伟大的心灵和天赋的才能。他明白:命运之神注定要斯巴达克思建立崇高的功绩,而且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
女奴隶阿苏儿拿来了葡萄酒,恺撒拿起一杯,叫他的奴隶拿起另一杯,说:
“喝吧。”
奴隶喝完了他的那杯酒,但恺撒却只是装装饮酒的样子,其实他的嘴唇连一滴葡萄酒也没有沾到。除了水之外,恺撒什么也没有喝。
过了几分钟。他站了起来,走近角斗士的餐桌。
“你好,勇敢的斯巴达克思!”他说。“但愿命运之神永远对你微笑,这是你应得的。你能不能为我花费一点时间?我想跟你谈一谈。”
餐桌旁的人都回这头来,只听见好些人发出惊奇的叫声:
“凯乌斯·朱理乌斯·恺撒!”
“朱理乌斯·恺撒?”斯巴达克思站起来说,他的惊异也不亚于他的同伴们,他还从来不曾看见过恺撒,因此不认得他。
“请你们不要作声!”这位未来的独裁者阻止他们说。“要不然的话,明天全罗马城的人都会知道,一个大祭司,黑夜里竟在苏布拉和埃斯克维林的小酒店里逛荡!”
斯巴达克思诧异地瞧着这位不速之客。恺撒在当时虽然还没有干出大事业来,但他的威名已经传遍了罗马城和整个意大利。斯巴达克思仔细地观察着恺撒那刚毅的、具有过人精力的外形,不禁对他英俊的容貌、山鹰一般的锐利目光、线条极其和谐的体格、高贵而又镇静的态度以及强有力的外貌,感到非常惊异。色雷斯人对这位有名的朱理乌斯族的后裔默默地看了好一会,然后答道:
“我将感到非常荣幸,朱理乌斯·恺撒,如果这对你有什么益处的话。”
“你必须暂时离开你勇敢的同伴们,我要和你一起到城墙那边去散一会儿步。”
惊诧的角斗士们互相使着眼色。斯巴达克思答道:
“能够和罗马城最有名望、最高贵的贵族一起去散步,对一个穷困的无名的释放角斗士来说,那真是莫大的光荣。”
“勇敢的人决不会永远穷困,”恺撒答道,他向门口走去,一面向自己的奴隶做了一个手势,叫他在酒店里等他。
“唉,”斯巴达克思叹了一口气以后,一面跟着恺撒走出来,一面说,“当狮子拴上铁链的时候,它还有什么威力呢!”
这两位非常的人物穿过酒店的那个主要房间,走出了酒店,往巷子里走去,默默地向城墙边走去——刚刚走到四年前凯乌斯·维莱斯的那释放奴隶被角斗士们处死的地方。
一轮明月在天空中照耀着,它把忧郁的银光倾泻到城墙外葱茏繁茂的果树园、菜园和葡萄园里,也倾泻到城外广阔的原野上。那片原野伸展得很远很远,一直伸展到好象许多黑糊糊的巨人一般、矗立在地平线上的杜斯古尔和拉丁的群山那儿。
在深夜的静寂中,恺撒和斯巴达克思来到城中最后几所房屋和赛尔维乌斯·杜里乌斯城墙之间的野地上。苍白的月光照耀着他们,远远看去好象两个白色的幽灵。他们停了下来面对面地站着,默默地动也不动,好象在努力估计和打量对方。他们都明白:他们代表着两种敌对的思想,两面敌对的旗帜,两个敌对的世界:专制和自由。
恺撒首先冲破这—沉寂的氛围,对斯巴达克恩说:
“你几岁了?”
“三十三,”色雷斯人仿佛要努力捉摸对方的意思似的,一面仔细地注视着恺撒,一面答道。
“你是色雷斯人吗?”
“是的。”
“色雷斯人是勇敢的民族,这是我在战斗和危险中亲自体验到的。除此之外你还可以为你的礼貌和教养而自豪。”
“你怎么知道的?”
“从一个女人那儿。但现在不是谈这个问题的时侯,因为你本人以及你所献身的事业,正遭受着极大的危险。”
“你指的是什么危险?”斯巴达克思后退一步,惊恐地问。
“我全都知道了,但是斯巴达克思。我到这儿来并不是想加害于你。恰恰相反,我想拯救你。有一个人坐在傅林娜圣林的一棵大树下面,无意之中听到了你们今晚的会议。”
“啊,我诅咒所有的神!”斯巴达克思绝望地叫道,握紧了拳头,威吓天空。
“但是他还没有去报告执政官:我竭力阻止他这样做,可是他一定会在今天夜里或是明天早晨去报告当局,那时候,你的整整四个军团还没有来得及聚集起来就要消灭了。”
斯巴达克思陷入可怕的绝望的心境中,他扯着自己的头发。接着,他象疯子一般,一动也不动,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注视着那照耀着月光的树干,用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哽咽的声音发出一降低语,好象在跟自己说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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