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你不要走,不要走……为了你的神……为了你的亲人……我求求你……我哀求你……角斗士们的起义事业已经走入了可靠的正路……他们有勇敢的军事领袖……克利克萨斯……葛拉尼克斯……埃诺玛依……他们会领导战争的,不用你去……你不要去……不要去!……斯巴达克思,你留在这儿吧……这儿有我的温情……我的无限的忠诚……我的无限的爱……我要使你永远处在爱抚……欢乐……的生活中……”
“范莱丽雅,亲爱的范莱丽雅……你不会希望我做出卑鄙龌龊的事情……和可耻的行为吧,”斯巴达克思竭力挣脱他的爱人的怀抱说。“我不能……我不能……我没有权利……难道我能够背叛由我号召他们拿起武器起义的弟兄们……难道我能够背叛信赖我、等待着我、正在盼望我回到他们那儿去的弟兄们?范莱丽雅,我爱你,但我不能背叛我的不幸的同志们……你不要叫我做一个不值得你爱的人……不要强迫我做一个在别人和自己的眼中都显得极其卑鄙的家伙……你不要竭力运用你那迷人的力量剥夺我的刚毅精神,你应该更好地支持我……你应该鼓起我的精神……放开我吧……放我走吧,我的亲爱的范莱丽雅!”
范莱丽雅怀着绝望的心情紧紧地抱住了她那心爱的人,而斯巴达克思却竭力想从她的怀抱中挣扎出来:只听见这间密室中发出一阵阵接吻和哀求的声音。
终于,脸色苍白、两眼满含泪水的斯巴达克思聚集起自己全部的刚毅意志,克服了自己的动摇,他解脱了范莱丽雅的拥抱,把在极度的哀痛中变得精疲力竭的她抱到软榻上去。于是她用两手蒙住脸大声地哭起来了。
那时侯,色雷斯人一面断断续续、自言自语地说了些安慰她的。充满希望的话,一面穿戴好头盔和铠甲,在腰间系上了短剑。他准备跟心爱的人告别,跟她作最后一次亲吻了。但是正当他准备离开她时,范莱丽雅突然痉挛地站了起来。她向前跨了一步,在绝望之中扑倒在门坎边,她一把搂住了她心爱的斯巴达克思的腿弯,一面由于哭泣而喘息,一面低声说:
“斯巴达克思,亲爱的斯巴达克思……我就在这儿感觉到,”她指着自己的心说。“我再也不能看见你了……如果你走了,你就再也不能看到我……我知道这一点……我感觉得到这—点……不要走……不……今天不要走……今天不要走……我求求你……你明天再走吧……可是今天不要走……决不能……我求求你……今天不要走……今天决不要走……我恳求你!……”
“我不能,我不能……我必须走。”
“斯巴达克思……斯巴达克思,”她向他伸出两手,用微弱的声音哀求道,“我求求你……为了我们的女儿……为了我们的女……”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斯巴达克思已经把她从地板上面抱起来,痉挛地把她紧紧抱在胸前,用自己颤抖的嘴唇紧紧地贴住她那冰冷的嘴唇,堵住了她的哭泣与哀叫。
一刹那间他们动也不动地互相紧贴在一块儿了。只听见他们两人的呼吸融合在一起。
斯巴达克思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用温柔的声音对范莱丽雅低声说;
“范莱丽雅,美妙的范莱丽雅!……我已经在我的心里为你建立了神坛,你是我所尊敬和崇拜的唯一的女神。在我最危险的时侯,你将在我心中鼓起英勇气概和顽强精神,我对你的想念常常使我的心中充满了崇高的思想,激励我为伟大的事业而斗争。范莱丽雅,难道你要使我蒙受耻辱,难道你要我受到当代人民和后世子孙的蔑视!”
“不,不,……我并不要你蒙受耻辱……我要你的名字变得伟大而又光荣。”她低声说,“但是你得明白,我是一个可今的女人……怜惜怜惜我吧……明天再走……不要现在就走……不要走得这样快……”
她那沾满了泪痕的苍白的脸紧偎着斯巴达克思的胸膛。她悲哀而又温柔地微笑了一下,低声说:
“不要抽掉我这个枕头吧……我这样偎着多么好……多么好啊!”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仿佛想再享受一下这一极其美妙的情景,她的脸上浮起了微笑,但那张脸与其说是活生生的女人的,倒还不如说是死人的脸更妥当些。
斯巴达克思俯首注视着范莱丽雅,他的眼光中充满了深切的怜爱和柔情,这位蔑视危险和死亡的伟大统帅的蓝眼睛里,已经含满了泪水。泪水从他的脸上滚下来,落到铠甲上……范莱丽雅没有睁开眼睛就用微弱的声音说:
“瞧啊,瞧我的脸啊,斯巴达克思……就这样,充满了温情……充满了爱……我原用不着睁开眼睛就能够看见……我看见你……多么宽广的前额啊,……多么明亮而又多么仁慈的眼睛啊!我的斯巴达克思!……你是多么英俊啊!”
就这样又过了几分钟。但只要斯巴达克思微微一动——他想把范莱丽雅抱起来放到软榻上去——她就闭着眼睛用两手把角斗士的脖子搂得更紧,一面低声说:
“不……不……不要动!……”
“时候已经到了。再会吧……我的范莱丽雅!”可怜的斯巴达克思用激动得发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说。
“不,不!……等一等!……”范莱丽雅惊恐地张开眼睛叫道。
斯巴达克思没有回答她。他捧注她的头,热烈地吻她的前额。范莱丽雅好象小孩子一般偎在他胸前,说:
“今天晚上你不走了吧?……你明天走吧……黑夜里……旷野上多么荒凉啊,你也明白,外面多么黑暗……多么静寂……阴惨惨的……黑夜里走路是多么可怕啊……我一想到这个,就会打哆嗦……就会吓得浑身发抖……”
可怜的女人真的开始浑身发抖,她紧紧地贴到爱人的身上去。
“明天走吧!……等到天亮了再走吧!……等到太阳出来,整个自然界开始苏醒……当鸟儿发出千百种宛转的歌声……当你拥抱过我以后……当你吻过小小的波斯杜密雅那可爱的头以后……当你把这个小纪念盒的链子挂在你的脖子里,把它藏到你的内衣和胸脯中间以后……”
于是她从胸前拉出一个嵌满了宝石的小纪念盒来给他看,那个小盒一子是用一条极其精巧的金链子挂在她雪白的脖子上的。
“斯巴达克思,这个纪念盒中藏着一种极其珍贵的护身符,它能够把你从任何危险中拯救出来……你猜一猜吧,猜一猜……这里面是什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护身符?”
但是,由于斯巴达克思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赡养上美人儿没有回答,范莱丽雅不禁含着泪水微笑了一下,带着温柔的责备口吻说:
“负心的人!你也许猜不到里面是什么吧?”
范莱丽雅从脖子上拿下金链子,打开了纪念盒,然后说:
“里面是母亲的一绺黑发和女儿的一络金发!”
于是,她把纪念盒和里面的两绺头发递给斯巴达克思看。斯巴达克思攫住了小盒子,把它凑到嘴唇上,开始热烈地亲吻。……
接着,范莱丽雅从斯巴达克思的手中拿过纪念盒吻了一下,然后把那串项链挂到角斗士的脖子上说:
“把它挂在铠甲下面,内衣下面,把它贴在你的胸前——那儿才是它最适当的位置!”
斯巴达克思的心由于不可忍受的哀愁而收缩了。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把心爱的人紧紧压在自己胸前。大滴泪水循着他的脸悄悄地淌了下来。
突然,他们听见了一阵武器的铿锵声和不知什么人的洪亮声音。这阵闹吉声从别墅前那片小小的场地上发出来的,它一直传到斯巴达克思和范莱丽雅所在的那间幽静的密室里。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倾听着。
“我们不能为你们这批强盗开门!”有人用拙劣的拉丁话叫道。
“那么我们就把屋子放火烧掉,”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回答。
“我对卡斯托尔和波鲁克斯发誓,我们就要对你们射箭了!”原来的第一个声音回答。
“什么?那儿发生了什么事?……”范莱丽雅抬起眼睛恐惧地看着斯巴达克思,非常激动地问。
“也许,当局已经发觉我在这儿,”色雷斯人回答,同时竭力想挣脱范莱丽雅的拥抱。但她一听到有危险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
“不要出去……不要动……我求求你……斯巴达克思……我求你!……”不幸的女人激动地低声说,在她那死人一般白的脸上反映出她内心的痛苦、恐惧和惊惶。
“那就是说,你要我活活地落到敌人手中?……”角斗士领袖愤怒地低声说。“你要看见我在十字架上活活钉死吗?……”
“啊,不,不!……我对地狱中所有的神起誓!……”范莱丽雅恐怖地叫道,她一下子放开了心爱的人,惊惶地后退了一步。
接着,她坚决地从挂在斯巴达克思腰间的剑鞘中拔出那把沉重的西班牙短剑,好容易才把它用两手举起来交给角斗士,一面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竭力用坚定的口气说:
“如果还来得及那就赶快逃走……但是,如果你命中注定要死,那就手执短剑死去!”
“谢谢你!……谢谢你,我的范莱丽雅!”斯巴达克思从她手中接过短剑说,他的两眼顿时炯炯发光,他向房门跨了一步。
“再会,斯巴达克思!”可怜的女人抱住了角斗士用颤抖的声音说。
“再会!”他也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说。
但是,范莱丽雅的嘴唇突然转成白色,斯巴达克思顿时觉得她的身体好象死人一般挂在他的手臂上,她的头也软弱无力地落到他的肩膀上去了。
“范莱丽雅!……范莱丽雅!……亲爱的范莱丽雅!……”色雷斯人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叫道。接着,他怀着无可形容的恐惧审视着心爱的女人;不久前他那还燃烧着怒火的脸,现在变得好象蜡一般惨白了。
“你怎么了?……但愿神后朱诺帮助我们!……范莱丽雅!……我的美人儿,你怎么了?放出勇气来!我求求你!”
斯巴达克思把短剑向地板上面一丢,抱起了心爱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软榻上。然后,他在她身边跪了下来,抚爱她,激励她,用他火热的呼吸和嘴唇亲她。
范莱丽雅动也不动地躺着,对他的一切爱抚毫无反应,好象她不是昏晕而是真的死了一般。斯巴达克思的脑中突然产生一个恐怖的念头。他很快地跳了起来,由于凉恐而睁得圆溜溜的两眼,仔细地观察着美人的脸。惨白的、动也不动的范莱丽雅,显得比平时更加美丽了。斯巴达克思浑身发抖,注视着她那苍白的嘴,竭力想从那儿看出呼吸的征象。他把手按到她的胸口上,这才感到她的心脏还在缓慢而又微弱地跳动。他轻松地吐了一口气,连忙扑到通范莱丽雅另一间卧室的小门那儿,掀起了门帷对女仆叫了好几声:
“索福伦妮雅!……索福伦妮雅!……快到这儿来!……索福伦妮雅!”
就在那时候,斯巴达克思原来准备出去的那道门里传来了小心的敲击声。斯巴达克思开始倾听:外面场地上闹吵吵的喊声和喧哗声已经停止了,但门上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叫道:
“仁慈的范莱丽雅太太!……我的太太!”
斯巴达克思立刻举起了短剑,他微微推开了门问道:
“你有什么事?”
“五十个骑兵……来……来到了这儿……”老管家一面索索发抖,一面讷讷地说。他那对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跳出来了,他借着自己手中的火炬的光,仔细地看着斯巴达克思。“他们有的说……有的喊……要求我们……把……把他们的领袖交……交出去……他们肯定地说……说你就是斯巴达克思!……”
“你去告诉他们,说我马上就到他们那儿去。”
接着,色雷斯人就在那位由于惊恐变成了雕像那样的老管家眼前砰地关上了门。
当斯巴达克思走近范莱丽雅动也不动地躺着的那张软榻旁时,女奴隶索福伦妮雅已经从另一道门进来了。
“快去拿些香精来,”斯巴达克思对她说。“再去喊一个女奴隶来,你们一起来帮助你们的太太,她已经昏过去了。”
“啊,我的仁慈的太太,啊,我的可怜的太太!”女奴隶拍着两手哀哀地哭泣起来了。
“快些!跑吧,不要噜苏!”斯巴达克思对她叫道。
索福伦妮雅跑了出去,一会儿就喊来了另外两个女奴隶。她们拿来了各种芬芳而又强烈的香精,竭力关切地照顾着她们昏厥的女主人。过了一会儿,范莱丽雅那苍白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红晕,她的呼吸也变得比较平匀而且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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