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微笑 - 一

作者: 蒋光慈10,379】字 目 录

儿,迎头遇着了一个相识的工人,这个工人先向他打招呼。老王是一个很和气的人,每逢与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满脸的笑容。今天的肩背上虽然有很重的痛伤,虽然满肚子不快活,但他一见着这个工人向他打招呼,也就即刻笑着答道:

“呵!我回来了,阿四。你已经下工了么?”

“不,不是,我今天没有上工。你知道吗?你的儿子已经被厂里开除了。”

“什么呀?”老王这样惊异地问道,脸上已经变色了。

“你的儿子被厂里开除了。”

好一个消息!好一个消息!……老王听了阿四的话,身体几乎凉了半截。他感觉到天大的灾祸落到他的身上了。他又如中了魔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直挺挺地痴立着如木鸡一般,两眼望着阿四。阿四见着他这种神情,不明白他这时精神上所受的打击是如何地巨大,便不十分注意地离开了他,又走自己的路去了。老王痴立了几分钟之后,重行推起小车子走回家来。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小车子向门旁边一竖,不做声不做气地走进屋内,向门后边一个小木凳子上坐下。他就同没有看见屋内的人一样。躺在竹床上的阿贵还没有醒来。阿蓉见着她的爸爸今天回来这种不高兴的样子,也不敢上前去亲近他,只远远地向他望着。这时他的老婆正在烧晚饭吃呢,她见着老王回来了,便离开灶台走到老王的面前,与他打招呼。

“你回来了?今天推了多少钱?”

老王用双手搂着自己的头,两眼向地上望着,如木头一样地坐着不动。她见着他不回答她,摸不着头绪,便又高声地问他一句:

“你,你今天到底是怎么着了?为什么人家问你的话,你连回答都不回答一声呢?”

老王还是依旧地不答。她看见这种神情,知道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便不敢再问他。她重复回到灶台后坐下,几乎也变成痴呆的人了。她这时不知道做什么事好,暗暗地觉得有什么可怕的灾祸快要到临了,或者已经到临了。她真不知道将要怎么办了:你看,一个没了,又是一个!阿贵回来时几乎要骇死了人,红头赤脸的,而他回来又这种样子,令人一点儿头绪都摸不到,这,这这,这倒如何是好呢?……莫不是今天真个是什么黑道的日子,遇着什么鬼了?不然的话,为什么一个个都弄成这个样子呢?唉!穷日子都不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偏偏生出许多花头来!唉!这真是要人命,活要人命呵!……她不禁很伤心地哭起来了。

“你还不知道吗?”

老王抬起头来,忽地很苦丧地问了这一句,这可把他的老婆骇了一跳。她停止了哭,两眼看着她的丈夫,半晌才反问一句:

“我还不知道什么呢?”

老王重新又把头低将下来了。这时屋内已经暗黑了,深深地陷入沉寂的空气里。沉寂里只闻着阿贵在竹床上翻身的声音。阿蓉见着她的爸爸和妈妈的这种样子,一颗小心也为之跳动,很模糊地猜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因之也静立在板门的旁边,不敢多说一句话。但是阿蓉终归是一个小孩子,她的肚子饿了,她要吃饭,不能再跟着她的爸爸和妈妈沉默下去了。

“妈!我饿了,我要吃饭。……”

阿蓉的话将沉寂无声的空气打动了。老王随着阿蓉的话音说道:

“你还不知道吗?阿贵被厂里开除了。”

他的老婆听了他的话,沉吟了半晌,似答非答地叽咕了一句:

“呵!阿贵被厂里开除了!”

她又重行沉默下来了。这时她的一颗心似乎被浆糊糊涂住了,想不出说什么话为好。如此,在表面上,她似乎并不曾受了这个消息的打击,但是在内心里,她,唉!她简直表示不出她的悲痛来。她这时实在说不出话来。她有什么话可说的呢?呵!事情是这样地完了,完了,没有希望了!……

“妈!妈!我饿了,我要吃饭呀!”

阿蓉的妈还是不理她,最后她走到她的妈跟前去了。她要求她的妈给她饭吃。这时大约老王也觉着有点饿了罢,便也就说道:

“开饭吃罢!”

老太婆听了他的话,便起身将煤油灯点着,不则声不则气地将饭菜摆到屋中间一张矮木桌子上来。阿蓉拿起饭碗来就吃,两只小眼向着菜碗里望,就同菜碗里盛着满满的有味的好吃的肉一样,她巴不得一下子都吞下去,其实那里并不是肉,并不是什么鸡鱼鸭,而是些油盐不足的白菜。

“阿贵不起来吃饭么?”老王问。

“不,他不久已经吃了一点东西,现在让他睡罢,他病了。”

“他真病了吗?”老王很不安地这样问他的老婆,可是她这时就同要哭的神气,似乎悲哀地在想什么,没有答他。他看着她的这种可怜的样子,便也就不再问下去了。他又不禁暗暗地在可怜她:可怜的老太婆,真是受苦的命呵!……

他们静默地吃了晚饭,就到门外边坐着乘凉。这时大地乌黑得可怕,一点风都没有,闷燥得令人难耐。两夫妻都低着头各想各的,唯有阿蓉坐在她的妈妈的旁边,一点儿也不思想,两只眼睛只有趣地望着西北角上的,那远远的飞射着的金色的闪光。

这时屋内竹床上的阿贵,似乎是已经醒来了,但是浑身烧得如火炉一样,弄得头脑昏乱,神思不清。他似乎是要起来,然而没有起来的力气;似乎要喊人,然而只能口张一张,喊不出声音来。他是在朦胧的混沌的状态中,脑海中并没有什么很清晰的波纹。也或者可以说,他是在半死的状态中。……

老王这时是在深想自己的悲哀的命运:一从生下地来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推了一二十年的小车子,劳苦了一辈子,……现在阿贵稍微能够挣点钱养家糊口,穷日子稍微过得舒服些,不幸又来了这么一下……被开除了!……唉!这简直怎么了局!……都是阿贵自己的不是!厂里不开除别人,为什么单开除他呢?这可见得是阿贵自己的不是了。我老早就听到一些风声,说他在厂里干什么工会的事情,反对什么资本家……呵!这样反对资本家才反对的好,把自己的饭碗都反对掉了!唉!胡闹!生来就是当工人的命,生来就是受苦的命,好好地在厂里做工也就罢了,偏偏要干些什么不相干的事情,什么工会,唉!不安分!……

老王的老婆所想的倒偏于乐观的一方面:好歹总有菩萨保佑,没有什么可怕的。也许明天到厂里哀求一下,阿贵还是可以回到厂内做工的?也许这个厂里不要他了,他还可以到别的厂里做工去?真要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可以推小车子……反正有菩萨保佑,总不会饿死,只要良心存得正。阿贵这小东西的良心该多么好,难道说他还会饿死不成吗?不会的!不会的!……

她又决定了,今天晚上临睡觉的时候,应当在观世音菩萨面前好好地烧几炷香,多磕几个响头,求她老人家保佑。她相信观世音一定会保佑她,保佑她的丈夫,保佑她的阿蓉,尤其保佑她的亲爱的儿子阿贵。她不十分相信别的菩萨,但她相信观世音菩萨可以说是到了极度了。她每每向人说:观世音菩萨是不可不信的呵!她真灵!我有几次梦见过她,她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和蔼可亲的老奶奶,有时白天我也见着过她显圣……当她这样说时,就同她真看见过了观世音菩萨一样。但是她真看见过了么,只有天晓得!

轰轰轰……喀嚓……轰,轰……雷声逼近了。这两位可怜的夫妻的沉思,被响亮的雷声所震断了。这时又起了风,很大的风,接着就落下稀疏的很大的雨点。

“呵呵,下大雨了,快进去,外边不能够坐了。”

他们刚一进门,大雨就如倾盆也似地下了起来。他们将门关上,但是因风刮得太大了,两扇板门几乎有抵抗不住的形势。两间茅屋似乎被风雨击动得乱晃的样子,就同快要倒塌了。木桌上的煤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这时屋内的闷热的空气渐渐地消散了,顿时凉爽起来。大家感觉得爽快异常,但同时又惧怕这两间茅屋真莫不要被这般大风雨所根本推翻呢。那时才是真正的糟糕!那时才是真正的灾祸!

“妈!妈!那墙角上漏,漏雨!”阿蓉指着墙角这样说,老王听了这话,向前一看,果然漏雨,并且漏得很多。他想道:唉!真是倒霉!这真是如俗语所说“祸不单行”呀!天老爷故意与我们穷人捣乱!若果这两间茅屋真正地要倒塌了,那时倒怎么办呢?唉!我的天哪!……

“阿蓉的妈,快拿盆来接着,慢一点,这屋内快要成了河呢。唉!天老爷真是故意与穷人为难呀!”

阿蓉的妈听了她丈夫的话,即忙将洗澡的木盆拿上去接漏雨。幸而只有这一处漏雨,若漏雨的处所太多了,纵使不将屋子漏得倒塌,但怕真要把屋内弄成河流了。

这时凉爽的空气将阿贵身内身外的热度减低得多了,他于是有点清醒过来。他的两眼,已将烧得透红的两眼,睁开望一望,他看见屋内的情景甚为诧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说话,但觉喉咙很痛,很不容易说出话来。他哼了半晌,才哼出来一句话:

“妈!我渴了!……”

当他喝了一碗凉水之后,他的神志更为清醒了。他虽然没有力气多说话,但他已经很明白地知道他现在是病了,是躺在竹床上。他看见他的父母的愁容,知道他们完全都是因为他,因为他一个被工厂开除了的,而现在病了躺在竹床上的儿子……他于是很清楚地想起日间的事了:他今天早晨是如何地预备进工厂上工,如何地走进工厂的大门,如何地被张金魁喊住,如何地被张金魁欺侮了一顿,如何失望地走出工厂,当时心中是如何地难过……他不禁很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贵!你到底怎样地就被开除了?”

阿贵不回答他的父亲。老王接着又说道:

“不开除别人,单将你开除了,真是怪事!为什么单将你开除了呢?啊?”

阿贵还是沉默着。

“他现在身体不舒服,请你别要苦苦地追问他罢!等他好了,你再问也不迟呀!”

老王不听老婆的哀求,又继续地说道:

“我晓得,呀,我晓得。大约是因为什么工会的事情……唉!你倒不想想,资本家是怎么能够反对得了的!你不问三七二十一,仗着自己的血气乱闹,真乱闹的好,现在把饭碗都乱闹掉了!……”

老王停了一忽,声音略放低一点,又继续地说道:

“我们穷人生来就是穷命,应当好好地安分守己,有碗饭吃,不会饿死就得了,哪还能做什么非分的想头呢?我们穷人只好吃亏,只好受一点气,没有办法。譬如我今天受了红头阿三的一顿毒打,到现在我的肩背上还在痛,想起来,这都是我自己的不是呀。……”

“怎么?你今天受了红头阿三的一顿毒打?”老王的老婆很惊异地问他,他很平和地,如同不关紧要地,回答道:

“可不是吗!我的肩背上现在还在痛呢!我们生来就是穷人的命,只好忍受点,是的,只好忍受点。”

他沉默下去了。他的老婆痴呆地望着他,也不说一句话。

阿贵起初听见他父亲的话,似乎觉着也有点道理:也许是我自己的不是罢?也许是因为我太不安分了罢?也许我不应当干什么工会的事情,现在连饭碗都干掉了,不但我自己受累,而且连累了一全家……这倒怎么办呢?事情是已经不可挽回的了!……他已经预备在他的父母面前,承认自己的过错,千不是,万不是,总是我王阿贵自己的不是。

忽然日间蚂蚁的事情飞到他的脑海里来了。他想象起那小蚂蚁与黑色的蚂蚁斗争的情形,那小蚂蚁英勇不屈的气概,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接着他似乎陷入万丈深的羞辱的海里,羞辱得要死了的样子。他想道:怎么啦?我连一个小蚂蚁都不如吗?不如一个小蚂蚁,还算是一个人吗?啊?我被开除了,难道说这是我的过错吗?张金魁献好于资本家,把我弄得开除了,我就此能同他算了吗?他这般地欺侮我,我真能就好好地忍受下去吗?不,不,绝对地不能!我一定要报仇,我不报仇我就不是人呀!我连小小的蚂蚁都不如!……我没有过错,我一点儿过错都没有!……

他的忿火燃烧起来了。他的心窍似乎迷惑起来了。他隐隐地似乎看见那只小蚂蚁在笑他,在鄙视他,接着他看见了许多许多的小蚂蚁都在笑他,在鄙视他。呀,不好了!无数的小蚂蚁爬到身上了,钻进到他的耳里,鼻里,口里,似乎又钻进他的心里去了。他觉得痛痒得难过极了,他就同着了魔,疯狂地乱叫起来。他承认蚂蚁们是在惩罚他,他于是哀求地叫道:

“哎哟!请你们离开我罢!我一定报仇就是了,我一定去杀死我的仇人,我一定去杀死张金魁!……”

两位老夫妻看着阿贵无缘无故地忽然乱叫,手足乱动起来,就同疯了一样,不禁惊骇得对望着,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是阿蓉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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