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什么人,因之对于沈玉芳更加爱敬起来。在别一方面,说也奇怪得很,阿贵自从进了团体之后,似乎渐渐地觉到自己是一个成人了,而不是一个很平常的,什么世事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关于这一层,不但阿贵自己觉到,就是阿贵的父母也渐渐地觉到了。一对老夫妻时常暗暗地说道:
“奇怪的很!阿贵近来说话,行动,都变了样子。菩萨也不相信了,什么都不相信了。你看,这样地读书读得好!读得连菩萨都不相信了!……”
一对可怜的老夫妻当然不能明了阿贵内心的变迁,只能感觉着奇怪而已。他俩的年纪已经太大了,因之他俩的脑筋被旧的锁链束缚得紧紧地,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一个人如何能不相信菩萨而生活着。尤其是对于阿贵的母亲,她若不是相信有菩萨在保佑她,她恐怕久已离开人世了。
……今年四月间,埠发生了空前的政治的变动,阿贵参加过几次群众示威的运动,亲眼看见许多工人——这其间也有老头子,老太婆,年轻的小姑娘,很小很小的小孩子……大批地被枪杀的枪杀,刺伤的刺伤,逮捕的逮捕,种种无人性的惨象。阿贵幸而逃脱了一条命,然而他的悲愤,呵,他的悲愤非言语所能尽!他曾几次地痛哭过。
“呵呵!这样革命革得好,连我们穷人的命都根本革掉了。喂!造他娘!我们非干不行,终久不过是一死而已!……”
这时沈玉芳还是继续她的秘密的工作。
一天晚上,沈玉芳正在讲堂上课的时候,张金魁带领五六个巡捕将她捉住了。李全发见着神情不对,即刻想设法逃脱,可是张金魁的眼睛非常地敏捷,已经看见李全发坐在什么地方了。他上前一把将李全发的头发抓住,带骂带讥讽地说道:
“哈哈!你还想跑吗?从今后管教你不再做怪了!我看你去再组织什么工会,再反对我们……哈哈!”
阿贵这时自量自己也是跑不脱的了,不如坐着不动,看他们怎么样处治。却不料他们将沈玉芳和李全发捕住了之后,即开步走出去了。阿贵一方面庆幸自己没有被捕,但一方面看着沈玉芳和李全发就如强盗一般被他们拉走了,心中真是难过得要命,他不禁放声哭起来了。这时上课的学生有二十几个,小孩子也有,成人也有,大家见着阿贵哭起来了,便都哭将起来,就如死了父母一样。阿贵料定他俩的性命难保,不禁想道:“我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一块儿去呢?他俩死了,我一个好独活着吗?在这种世界活着有什么意思?真的,不如死了还好些呵!唉!这简直是什么世界!简直没有一点道理可讲了!……这,这张金魁这小子,为什么能这样地下毒手呢?真是一点儿良心都没有了!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阿哥!阿哥!快来看,这些黑蚂蚁被黄蚂蚁打败了呢!黄蚂蚁真厉害!”
一桩一桩的往事正在阿贵的脑海中涌现的时候,阿蓉又将蚂蚁打仗的事情扰乱了阿贵的回忆。阿贵又重新想到昨日蚂蚁的情形。
“就是这样地决定罢!我应当学蚂蚁,我真难道连蚂蚁都不如吗?如果沈先生和李全发死了有知,他俩怕要在地下暗暗地笑我呢。他俩要笑我这不中用的怕死的东西。是的,我要为他俩报仇呵。”
阿贵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几句话,他的小妹妹只当是她的哥哥叫她,所以走到阿贵的面前来了。阿贵见着小妹妹走来,便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用手抚摩她的小辫子。阿贵是很爱小妹妹的,当他每次下工的时候,一走进门来,即要同小妹妹亲热一下,或者将她抱一抱,或者与她亲亲嘴。阿蓉的父母是没有给过零钱与她买东西吃的,但是阿贵却有时给她一个铜板或两个铜板买东西吃,因之她也就很欢喜自己的哥哥。阿贵待他的小妹妹是温柔极了,很少时候打骂她,也就可以说,从没曾打骂过她。有时阿蓉被她的父母打骂的时候,她总是跑到哥哥的怀中,以他为自己的保护者。阿贵很关心小妹妹的生活。他没有哥哥姐姐,也没有弟弟,只有这个小妹妹,因之他很不愿意这个小妹妹吃苦。他以为这个小女孩子生来做他的妹妹,不能吃穿好的,已经是很不幸了,如何还能虐待她呢?而且阿蓉一双伶俐的眼睛,一副圆圆的小面庞,看起来是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子,阿贵那有不爱她之理呢?
阿蓉很天真地向他哥哥述说蚂蚁打仗的事情,她的两只小手并形容出蚂蚁打架时的样子。但是阿贵只是用手抚摩她的小辫子,不曾注意她说些什么。他这时似乎在思维什么,但到底是在思维什么,就是他自己也没有一定的观念。阿蓉起初说得很起劲,后来她看见她的哥哥并不热心听她所说的一些什么,也就慢慢地松懈下来了。最后她扭过脸来,从衣袋里掏出许多小石头子来数着玩,——这些小石头子是她自己拾的,也就是她唯一的玩具了。
这时阿贵似乎感觉到有点对不起小妹妹的样子,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仍然继续地抚摩着她的小辫子,目不转睛地似乎注视他抚摩着的东西。其实他这时的心境很是茫然,说不出他的确是在想什么。后来他开始回忆过去的事情,然而也就在这时,他又如同做梦一个样子。他似乎一天晚上与李全发一道,也不知因为什么事情,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他俩路经四马路,这时街道两旁的电灯非常明亮的很,来往的行人轰轰地拥挤着,就如浪潮一样,很是热闹。他俩走到青莲阁门口,见着上下梯的人们非常之多,似乎楼上有什么特别引诱观众的东西。这时阿贵想道:“这是什么地方呢?莫不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吗?顶好上楼去看一看,看一看上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想到这里,正要向李全发提议的时候,忽听李全发说道:
“阿贵!你来过这里吗?这里是茶馆,让我们上楼去吃一杯茶去,我渴了。”
“那我们就上去罢!”
当他俩上到楼梯口的时候,就有许多穿着鲜艳的衣服的女人上来欢迎,并且还有许多老太婆,似乎是她们的母亲又似乎不是她们的母亲的样子,共同帮助她们来拉他俩。这时阿贵惊吓得非常,一颗心在内里枯里枯通地跳动起来了:“我的天王爷!这是什么地方呢?这些女人怎么就这样地硬拉人!这还成个什么样子!不如下去罢!这里一定不是好地方……”阿贵还是一个童男,很怕接近女人,这时见着这些如妖精一般的女人来拉他,不禁惊吓得要喊叫起来了。他忽然觉得他的右手被人拿住了,他的腰被人搂住了,他的衣裳被人扯住了,总而言之,他在紧急的包围之中了。他正要喊叫救命的当儿,恰好这时李全发一把把他的左手拉住,横冲直撞地,把他从人中救出,脱离了重围。李全发拣一张茶桌与阿贵坐将下来。这时阿贵的头已经惊吓得昏眩起来了,一颗心还是继续枯里枯通地跳动着。
“阿贵!你吓煞了罢?哈哈哈!……你从前没有来过吗?今天要不是我,老兄,你可是糟了!哈哈哈!”
“你这个人真浑蛋!谁个叫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呢?这个地方,唉,真是来不得的!……”
李全发只笑着不答。这时茶房已将茶泡好了,阿贵一边厢拿着茶杯喝茶,一边厢将两眼环视着周围的景象:人声是这样的噪杂,头颅是这样的众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光头的,有胡子的,粉面的……浑淘淘地摇动着,这逼得阿贵的头更加昏眩了。忽然他觉着一些油头粉面的女人都对着他笑,起初是很谄媚地笑,后来变为苦楚地笑,似乎两眼含着眼泪,要向他哭起来的样子;最后她们的面孔渐渐地青肿起来了,就如鬼一般地向着阿贵狰狞地笑着,这逼得阿贵打了一个寒噤,不敢再看她们了,慢慢地将头低下。他的一颗心这时是在不可遏抑地,苦痛异常地跳动着,同时又如同遇着了什么大危险的事情,吓得他毛发都竖起来了,周身出了一阵冷汗。他是异常地怀疑,苦痛,惧怕,但是他表示不出来。停了一回,他似乎听见右边隔座的人在说话,一个是四五十岁老头子的声音,一个是十四五岁小姑娘的声音,这种声音是异常地娇嫩而可怜,就如同小鸟的哀鸣也似的。
“你的面孔倒很标致的,可是不知道你的那件小东西好不好……哈哈……”
“不要纠缠了!请你老爷到我屋里白相去罢!快去!快去!好不好呢?”
“几块钱住一夜?”
“随你老爷的便罢!……”
阿贵抬起头来,向隔座一看,见是一个五十几岁的,蓄着八字胡的老头子搂着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姑娘,至多也不过十五岁的光景,正在那里调戏呢。老头子用左手抱着她的孱弱的腰,用右手在她的身上乱摩,最后他戏弄她那还未十分发育,因之还未十分突起的两个小乳头,——她并不拒绝这些行动,似乎以为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她只是勉强地做着假意的微笑,两只圆圆的小眼睛向他射着哀求的光,用手理他那很硬直的胡子,故意地向他献媚。这时老头子的一种猥亵的表情,及小姑娘的那种可怜的模样儿,引起了阿贵的怀疑与厌恨:这是一回什么事情?这难道说是真的吗?世界上如何能有这等事!呵,这简直是真正地岂有此理呵!……五十几岁的老头子与一个十四五的小姑娘……而且老头子是这般地肥大,小姑娘是这般地弱小……这真正是岂有此理的事呵!……
阿贵一刹那间似乎不相信自己所见的是真实事情。他又重新将头低下,默想这一种异常惨苦的,不公道的现象。
“阿贵!你还在想什么哟!你能这样不关心地看着人家侮弄你的小妹妹吗?”
阿贵听了这话,抬头一看,见着与自己坐在对面的不是李全发,而是沈玉芳沈先生,这却使得他惊异莫定了。这时沈玉芳还是如平素一样的装束,可是她脸上的表情是异常悲苦而严肃的,两眼饱含着泪珠,嘴唇是异常地颤动。当阿贵莫明其妙,正要开口问沈玉芳的当儿,忽又听着沈玉芳说道:
“阿贵,你晓得吗?在这个社会里,穷人家的女子总是要被富人侮辱的,你看你的小妹妹现在是什么样子……”
沈玉芳说至此时,将手往右边一指,意思是叫阿贵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阿贵顺从她的意思,便向原来的隔座望一望,见着老头子与小姑娘还在那里调戏着玩呢。过了一忽,靠在老头子怀里的小姑娘将脸转过来,笔直地将眼光射到阿贵的身上来。阿贵起初还不十分惊异,后来慢慢地觉着她的面孔与阿蓉的相似,一等阿贵一觉到这个时,说也奇怪,他便越看她越象自己的小妹妹,这两只圆圆的小眼睛,这两个圆圆的小笑窝,这一个如樱桃也似的小口,这一切……这简直是阿蓉,这简直是阿贵的小妹妹了。“这难道真是我的小妹妹吗?……”阿贵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他眼前的景象,以为在电灯光底下,或者容易眼花,或者认错了人,于是便将两眼用手揉一揉,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审视的结果,这的确是阿蓉,这的确是阿贵的小妹妹。
这时阿贵的忿火暴发了,便不疑惧地走上前去,一把将小姑娘从老头子的怀里拉到自己的身边,接着向老头子开口骂道:
“你是什么混帐的东西,敢这样欺侮我的小妹妹!你这个狗娘养的……”
“阿哥!阿哥!你……你……”
阿贵被阿蓉的声音唤醒了,睁眼一看,见着小妹妹在自己的前面站着,而老头子,沈玉芳,李全发……一切都没了痕迹。阿贵呆了半晌,才渐渐地觉悟到自己适才是在梦里,一切的景象都是不真确的。但是这梦中所见的一切,印在他的脑际非常之深,沈玉芳所说的话,他也是一字一句地记得非常清楚。“在这个社会里,穷人的女子总是要被富人侮辱的!……”阿贵回味这两句话的意思,不禁有点战栗起来了。这时阿蓉见着她的哥哥的这种情形,只是将两个小小的眼珠转动着,猜不透他遇着了什么。阿贵一边厢望着立在他面前的小妹妹,一边厢又回忆着梦中的情形,最后他将她的小头抱到自己的口边,重重地吻几下,深深地叹了几口气。
“在这个社会里,穷人的女子总是要被富人侮辱的!……”阿贵越想越觉得这两句话是不易的定理,他想道:“纱厂的女工有几个是能保持着清白身子的?厂主,帐房先生,管工的,大班,……稍微有点姿色的女工都要忍受他们的侮辱,就是我亲眼也看见了许多。就是张金魁这个浑帐王八蛋,他也就奸污了许多年轻的女工呵!唉!穷人的女子卖了力还不算,还要卖身子!……当娼妓的当然都是穷人家的女子,大半都是因为没有饭吃,逼得没有法子……唉!现在的世界!现在的社会!……”
阿贵想到此地,梦中的情形又在他的脑际盘旋了:五十几岁的肥胖的老头子与十四五岁的娇弱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最后变成了他的小妹妹了……阿贵不禁大大地打了一个寒战,一颗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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