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微笑 - 三

作者: 蒋光慈9,322】字 目 录

十几岁的中年人,戴着一顶草帽,穿着一套白粗布的然而很干净的小褂裤,不似自己所穿的那般龌龊;这时他的面容虽然是黝黑,然而是很和善很同情的,两眼射着诚实而有力的光芒,令人发生深刻的感觉。阿贵向他审视了一下,面相似乎是很熟的,然而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来。

“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两个月前我们还在一块儿办过事情……”

“呵哈!原来是应生叔,一时倒把我糊涂住了。”阿贵现出无限快乐的神情,笑将起来了。“应生叔,我问你,你现在好吗?还是在工会里做事情吗?”

“也无所谓好不好,反正是活着一天就干一天罢了。”张应生带着笑,很自然地说道,“现在我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你现在好吗?你的脸色却比从前黑得多了,是怎么弄的呢?”

“唉!说起来话长!”阿贵将头低将下来了。

“昨天我听见一个人说,你已经被厂里开除了,是不是?”

“是的。被张金魁这个混帐东西把我弄得开除了。”阿贵很凄苦地,同时又是很愤恨地回答他。

“唉!这个婊子造的,专门同我们做对,真是可恨极了!你晓得吗?他差一点也把我害了呢。”

张应生说到此时,将眉头一皱,叹了一口气,沉默下来了。霎时间记起了往事:那是一天晚上,张应生正在和平里内一幢房子的前楼上,与四个同志开秘密会议,讨论目前工作的大纲。当时各人都是很谨慎的,不敢高声说话,张应生与一个名叫王得全的,还将手枪放在身边,防备临时的变故。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很急剧地敲门,大家知道有点不对,便决定两个无枪的同志先翻过天花板逃走,留下张应生与王得全二人观看动静。敲门的声音愈形急剧了,他二人便走下楼来,静悄悄地走至大门向门缝一看,原来是三个武装巡捕,其形势是来捉人的模样。他二人又向后门缝一看,那里也有两个武装巡捕把守。张应生想道:“坏了!怎么办呢?抵御好,还是逃走好?……”张应生还未决定方策的时候,巡捕已经将大门打开了,王得全即时就放起枪来,打死了一个首先进来的巡捕。可是王得全自己也受了伤,倒在地上。其他两个巡捕没有看见张应生匿在门旁的墙角边,便走进客堂内搜索,不提防张应生溜至门外,连向他们放了两枪。张应生放了枪之后,便飞也似的跑了,也不知道那两个巡捕到底受了伤没有。事后,有人说,这事情的发生,是由于张金魁到巡捕房的告密……

“应生叔!我现在是无路可走的人了。”

阿贵的话打断了张应生对于过去的回忆。他并没有听清阿贵向他说了一句什么话,便如从梦中醒来也似的,连忙向阿贵问道:

“你现在向什么地方去呢?”

“什么地方也不去,只是想被汽车撞死。”

“笑话!一个人好好地要想被汽车撞死!呵,我问你,你吃过中饭了没有?”

阿贵从早上流浪到现在,从没想起吃饭的问题,肚子内也不觉得饿。现在忽然听见张应生问他吃过饭没有,便很迅速地用手将肚子一摸,即刻就感觉得异常地饥饿,并且是异常地难受。

“我还没有吃饭。”阿贵很没有力气的样子将头摇一摇。

“我忙得也没有吃饭。好,现在到我的家里去吃饭罢。”

……到了张应生的家里。

这是一间狭小的,墙壁污痕斑斑的亭子楼。摆设是很简单的:一张帆布床,一张四方的木桌,两张圆形的小木椅,及一些零碎的东西。这是一个秘密工作者的通常的格式,倘若是门内汉,一望即知道这种屋内住的是哪一种人。尤其是一个由工人出身的秘密的工作者,他的屋内的摆设将格外地简单。

阿贵大约是因为行走太多,或是由于饥饿,弄得身体太疲弱了,走进了亭子楼之后,便一下躺倒在帆布床上,直挺地如死尸也似的。张应生无暇同阿贵说话,便打起汽油炉煮起饭来,不一刻饭便熟了,他即将抽屉内所贮藏着的两碗菜,一碗是咸菜,一碗是豆皮炒肉,拿出来摆在桌上。这样,他便开始向躺在帆布床上的阿贵叫道:

“起来,我们吃饭呵。”

阿贵真是太疲倦了,这时虽然是肚子内觉着饿,但是不想起来吃饭。经张应生再三的催促,才很吃力地立起身来。

“阿贵,我告诉你,”两人坐下之后,张应生忽然很郑重地说道,“我这个地方是没有人知道的,是很秘密的,你千万别要告诉别个呵!现在是这样的时代,我们做的是这样的事情……”

“应生叔,请你放心,我也不是一个小孩子,决不会随便乱说的。”

两人开始吃饭,沉默下来了。差不多经过一两分钟的光景,张应生忽然将筷子放下,就同发觉了什么也似的,自言自语地笑道:

“好哇!原来我忘记了先吃酒,难怪得我总觉着吃饭没有什么味道也似的。”说至此地,便向阿贵道:“阿贵,你能吃酒么?不吃?唉!我有一个坏脾气,就是每顿吃饭之前,总要吃一点酒,若不是这样,那是吃不下去饭的。阿贵,你说怪不怪?这种脾气实在是要不得的呵!我总想改,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改掉,讨厌!……”

“应生叔,我饿过火了,现在反而吃不下去饭,你一个人吃罢,我很疲倦,想睡觉。”

阿贵未将一碗饭吃完,便把筷子放下,走向帆布床上躺下了。张应生也不去干涉他,自己一个人开始吃起酒来。阿贵不一刻的工夫,就沉沉地睡去,毫没觉察到张应生什么时候吃完饭,什么时候出门去。张应生是一个忙人,他并不能象阿贵这样地在家内睡觉。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还有两个地方要去。他于是吃完饭将门关好,就匆忙地出门去了。

整个的下半天光阴,在阿贵的浓睡中消去。到了七点钟的辰光,张应生已经将事办完,回转家里,而阿贵还是在睡乡中,没有醒来。张应生静悄悄地将一盏不大明亮的电灯扭着之后,便预备做饭吃,并不去惊动他。等到张应生将饭做好之后,阿贵还是没有醒来,于是他不得不喊叫他了。

阿贵睁开惺忪的睡眼,向室内的情景一看,又见张应生笑着立在床前,顿时又似乎入了梦境,不知自身现在何处,等到张应生向他说了“你这一觉也睡得太长了呵!起来吃晚饭罢!”之后,才渐渐地明白一切的经过。

“起来,起来吃晚饭罢,”张应生又继续催促地说道,“这里有一盆水,你可以先洗洗脸。”

“我难道睡了大半天吗?”阿贵很不相信也似地这样问道。

“我不回来,”张应生笑起来了,“也不知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呢。好了,别再发痴罢!快洗脸,洗了脸吃饭。”

在吃饭的时候,两人并没有多谈什么话,只是默默地各人想各人的心事。张应生所想的并不关于阿贵的事,而是今天他工作的经过:组织失业工人指导委员会,审察反抗工贼委员会的工作……阿贵这时也没想到张应生身上,而只是打算“我到底做什么事情呢?进别的工厂做工呢,还是依旧地去让汽车撞死?……唉!我到底怎么办呢?……”

饭吃完了,及一切都收拾洗净了之后,已经是九点钟了,这时起了风,亭子楼内的空气,已不如先前的燥热。张应生决定阿贵今夜睡在帆布床上,而自己将一张竹席子铺开在地板上睡。两人没有什么事做,便都躺下,用扇啪啪地搧着。这时张应生决定问一问阿贵的事情了。阿贵便一五一十地告诉张应生自己被厂里开除的经过。

“阿贵,你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呢?”张应生等阿贵说完了之后,这样地问他。

“怎么办?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今天白天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预备让汽车撞死,我的家中可以得到五十块钱抚恤费……”

“你这才是发痴呢!一个人死的要值得:或是被我们的敌人捉去枪毙,或是同敌人对垒而死,或是……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们死的要值得,怎么能让汽车白白地撞死呢?而况且你也不是没有事情做,也不是什么瞎子瘸子,你是还可以找到工作的。你被纱厂开除了,难道说你就不能进入别的纱厂做工吗?总而言之一句话,你是还可以找到事情做的。”

“应生叔,你晓得吗?我现在简直不想再做什么工了。不知道因为什么,我现在总觉得做工的人,连畜生牛马都不如!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做了一辈子的工,只是吃一辈子的苦,得到了什么好处!我想,与其活着做工,不如死了还好些,你说可不是吗?人生终久是要死的……”

“阿贵,你这一种说法,简直是太糊涂了!不错,现在的工人的确连牛马都不如,但是你要知道,这不是永久都是这样的呵!你不是也听见过许多革命的理论吗?……你现在为什么这样糊涂呢?我们不应当灰心,我们应当干将下去!就是因为我们的生活不好,所以我们才要革命,所以我现在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阿贵,寻死只是没有用处的人的出路呵,我们是不应当这样做的!”

阿贵听了张应生的话,沉默着不答,停了一忽,张应生又继续说道:

“我的年纪比你大,所吃的苦大约也比你多罢。我从前也曾经因为吃苦不过,想投过几次黄浦江,以为活着没有意思,不如死了好些。后来渐渐觉悟到这种思想是不应该的,一个人应当走着生路,而不应当向着死路走去。一个人应当为着自己的生活,去反抗一切压迫他的东西。阿贵,你明白这个道理吗?你现在应当明白,你是一个受压迫的人,你应当想怎么样消灭你的敌人,压迫你的人,而不应当想怎么样消灭你自己……”

阿贵听到此处,不禁全身战动了一下,即时想起昨天蚂蚁争斗的情形。他霎时觉得好生羞愧,一颗心动了几动,两耳火熊熊地烧将起来。用手将脸一摸,摸了一手冷汗。两眼朦胧中,又似觉看见无数的蚂蚁向他狞笑,向他咒骂,这逼得他的身体接连战动了几下。全室内霎时间如同变了景色,躺在地板上的张应生这时也似乎变了相了,好似变成了一个伟大的,尊严的巨人,立在茫茫的荒漠上,巨大的手臂指示阿贵所应走的道路……

“阿贵,你明白吗?”张应生又继续重复地说道,“你应当想怎么样消灭你的敌人,压迫你的人,而不应当想怎么样消灭你自己!”

阿贵很费力地将神定了一定。这时他似乎明白了今天白天他在街上胡乱走路的事情,简直是发痴,简直是莫明其妙!想到这里,他不禁又觉得有点好笑了。就如同犯了罪而承认过错也似的,他轻轻地说道:

“应生叔,你所说的我一切都明白,我并不是一定要去做让汽车撞死的傻事情,不过……”

“不过什么呢?”张应生跟着问他。

“应生叔,我已经下了决心去做一桩事情,不知可能达到目的……”

“做一桩什么事情?”

“我已经下了决心把张金魁……”

阿贵没有把话说完,便停住了。张应生听到张金魁的名字,便坐将起来,很惊异地问道:

“你下了决心把张金魁怎样呢?”

“我想把他……”

阿贵又停住不说了。

“你想把他怎样呢?你说呀!此地又没有旁人。”

“我想把他打死……”

阿贵终于这样很胆怯也似地说了。张应生听了这话,不即刻说出什么,便将头低下,如有所思也似的。停了一忽,他抬起头来向阿贵很镇静地说道:

“本来张金魁这东西是死有余辜,我们老早就想把他除掉。不把他除掉,他总是要作怪的,因为他的告密,也不知害了多少人,破了多少机关。不过你……”

“不过我怎样?”阿贵这时也坐起来了。在不明的灯光下,也可以看出他的神情是很兴奋的。“你以为我办不到吗?你以为我不能把他打死吗?”

“不过他是一个力气有牛大,狡狯又如狐狸的人,你怎么能将他打死呢?这件事情还是让别人去做罢,反正你的气也是可以出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替你找到一件事情做……”

“不,应生叔!我不把他打死,那我的气就出不来!那我就连一个小蚂蚁都不如!那我就要遭那一个小黄蚂蚁的耻笑!”

“你说什么?”张应生有点奇怪起来了。“小黄蚂蚁?哪一个小黄蚂蚁?你怎么又扯到什么蚂蚁的身上来了呢?”

“就是那个小黄蚂蚁,那个我应当拜它做老师的小黄蚂蚁……”

阿贵未将话说完,忽一阵很凄惨的哭声从窗外飞将进来,听之令人心悸。阿贵将两耳尖起来继续审听这种哭声,便一瞬间将话停将下来了。沉默了一忽,阿贵如有所感也似的,便向张应生问道:

“应生叔,你听!你听见了吗?这哭声似乎是很近的,也许就是在隔壁罢?”

“我为什么没有听见?我几乎天天听见。这是我们楼下在前客堂住着的一个老太婆的哭声。”

“这个老太婆为什么天天哭呢?”

“为什么天天哭?儿子被捉去枪毙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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