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炎热的日光为雪所掩盖住了,所以天气觉着更为风凉。阿贵觉着,顶好能在这田野间的草地上睡一长觉,但是阿贵还有别的使命,阿贵还没达到最重要的目的,阿贵不可在此过于勾留。而且他应该远远地离开杀死刘福奎的地方,免得发生什么不幸。而且他现在肚子也很饿了,要回到街上去买东西吃。今天早上始而受了卖黄瓜的人的一场辱骂,后来又很羞辱地吃了李盛才所买的油饼。想起来那真是羞辱!但是阿贵现在有钱了,阿贵现在不但可以买黄瓜吃,不但可以买油饼吃,而且可以进菜馆内吃一点较好的东西。阿贵从没进过大菜馆内吃过东西,今天阿贵是可以试一试的了。
当阿贵走到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阿贵听着了自己肚子内的响声,急于要寻一家饭馆。最后阿贵寻着了:一家大的菜馆在街的左边,它的招牌是“京苏大菜,汉筵欧席”,与它斜对面的,是一家很蹩脚的小饭馆,它的一副小招牌上写着什么字,已经腐黑得看不清楚了。问题来了,进大菜馆呢,还是进小饭馆呢?……阿贵踌躇了一忽,觉得自己的样子,不象大菜馆的顾客,免得进去被茶房赶将出来。而且他,王阿贵从来没进过大菜馆,不知道那里是什么规矩;也许那里的菜名字与普通两样,也许那里是另外的吃法,也许……他妈的,鬼晓得!阿贵有打死刘福奎的勇气,现在却没有走进大菜馆的勇气。
“穷人还是吃穷人的饭罢,”阿贵最后走入小饭馆了。阿贵坐下后,要了几碟小菜,并要了一小壶花雕,——这确是一件小新闻!阿贵素来是不吃酒的,今天居然也吃起酒来!这莫非是他要为自己庆祝胜利么?
阿贵一面吃酒,一面想着今天下半天所应当做的事情。手枪既然是可以放响了,那末就可以大胆地对付张金魁了。阿贵现在有了经验,决不会再胆怯了,决不会再不敢敲扣张金魁的大门。吃晚饭的时候,张金魁一定回到家里,就在那时下手罢。哼!张金魁!恶贯满盈的张金魁!今天你要过你最后一天的生活了!……阿贵想至此地,好生得意起来,不禁痛饮了一杯。阿贵的脸孔不禁有点红了,充满了胜利的笑容。
“但是到吃晚饭的辰光,还有几点钟呵,在这几点钟之内,我将干些什么呢?”阿贵忽然想起来了这个问题,不知怎么样消磨这几点钟的光阴为是。最后,他决定走向大世界去。在那里他可以很快地度过这几点钟很讨厌的光阴。而且他很久没有到过大世界了,现在也不知那里又添了些什么新花样。阿贵最喜欢看的,是那京戏场中的《狸猫换太子》,那杂耍台上的令人发笑的双簧。“好!今天趁这个机会去逛一逛罢!”阿贵吃了饭之后,便走向大世界来了。
他先走入京戏场,可惜今天所演的不是《狸猫换太子》,而是什么《红蝴蝶》,阿贵未免有点失望。但是阿贵终于坐下了。阿贵想暂时抛开一切的想念,而专注力台上的演戏,但是阿贵无论如何不能够。一忽儿他觉得他前面坐着的一个人有点象张金魁;一忽儿他觉得隔座的女人的脸上的粉搽得太厚了;一忽儿他觉得他的妈妈在家里为着想他而哭泣……脑海里无论如何清除不了这些讨厌的印象!因此,阿贵虽然两眼向戏台上望着,但他听不着演唱的声音,更不能辨明那戏中的情节。阿贵有点不耐烦再看下去了,便走出了京戏场,无目的地在院内逛来逛去。
阿贵只等天黑,只希望电灯快亮!阿贵觉得时间故意同他为难也似的,他需要它走快些,但它总慢慢地折磨人!总慢慢地如胖子走路也似的,讨厌!
……天黑了。在大世界的院内,已能看出那冲入云霄的英美烟公司的电灯闪灼的广告:红锡包几个字的底下,那露天的大钟计时针已经走到六点了。已经是时候了,阿贵应快快地去办自己的事情。游逛大世界的人都是闲人,而阿贵却负有很重要的使命,却有一件惊人的事情要待他去完成。
阿贵于是走出大世界,而向路走去,那里住着张金魁,那里是阿贵报仇的目的地。
又到了张金魁的门口了。阿贵的一颗心不禁又有点跳动起来。阿贵的两耳尖起来,静听一听屋内的动静:客堂内有碗筷的声音!接着便听出张金魁的说话。他们原来正在吃晚饭,这正是动手的时机。阿贵应当即刻敲门,敲门进去……阿贵来干什么呢?
经过几次的尝试,阿贵终于把门敲了。
“是谁个呀?”一个女人的声音。
阿贵应当怎么回答呢?答应“我是王阿贵”?不妥!不妥!那时阿贵将进不了门去,而且恐怕张金魁听了“王阿贵”三个字,即刻便有了相当的防备。
“是我呵!请开一下门,我有话说。”阿贵这样含混地回答着说。一个女人将门开了,阿贵便走入了客堂。在方桌上横头坐着的,正在拿着碗吃饭的张金魁,见着走进来的是王阿贵,不禁两眼瞪了一瞪,显现出是异常地惊异。他将饭碗放下了。
“阿贵,你到我家里来干什么呢?”
“我来同你谈一谈。”阿贵冷笑着说了一句。
“你有什么事情要说?是不是李盛才叫你来的?”
阿贵点一点头。张金魁的神情有点平静些了。他又继续说道:
“我对于你王阿贵,并没有什么恶感,只要你此后不跟着他们胡闹,我是还可以把你收回厂里来的。阿贵,你是不是再想进厂里来呢?”
“我来并不是为着什么进厂不进厂,我来是为着要结果你的狗命……”
“什么呀?”
“什么?我要结果你的狗命!”
阿贵说着说着将卷在小褂内的手枪拿出来了。这时桌的周围坐着的有两个女人,一个不相识的男人,他们见着阿贵举起手枪来,都吓得跪将下来了。张金魁的胆量总算是大的,虽然有点惊慌,但还能向阿贵低声下气地说道:
“阿贵!这又何必呢?我与你并没有什么很深的仇恨……”
“没有什么很深的仇恨?你这个狗娘养的,你该害死了多少人!沈玉芳和李全发与你有什么很深的仇恨,你为什么一定要害死他们呢?你这个狗东西,哪一个工友不恨你!今天我可要代他们同你算账了!”
啪的一声,张金魁倒在地上了。这时两个女人吓得哭将起来。那个不相识的男人爬到桌底下,连动都不敢动一动。满室中充满了烟雾和弹药的气味……
阿贵见目的已达,便开门就走。这时弄内的景象还是依然地平静,大约居民还未来得及觉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阿贵安然地走出弄口了。走出了弄口一二十步之后,忽然听见警笛声,忽然遥遥地听见弄内喧嚷起来了……阿贵明白事情已经发作了,他应迅速地逃跑为是。这时弄口涌出了许多人众,阿贵只听得他们乱杂地叫道:
“巡捕呵!巡捕呵!”
“杀死了人呵!”
“凶手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呀?啊?”
“快追!快追!”
………………
阿贵听到了“快追!快追!……”的叫声,便即刻觉得他们向自己的身后追来,不禁加紧了脚步,慌忙地转了一个路角。因为跑得太用力了,将一个站街的中国巡捕撞倒了;这个巡捕始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继而他看见阿贵手持着手枪在前面跑,便即刻吹起警笛,可是他坐在地上,并不起身来追阿贵。阿贵不敢稍微回头一下,似乎听见后面追来了的样子,越加拚命地跑得快起来。也许并没有人来追他,也许他听见了后面的马车声,电车声,或者是人力车夫的喘气声……就疑惑是有很多的人来追他了。在跑的过程中,他曾与几个行人相撞,被撞的行人当然要愤怒地骂他,但他却不顾到这些,只是想保全自己的性命……
最后他跑到一所荒僻的空场,在这里没有电灯的闪耀,只有几个很稀疏的来往的人影。空场上堆积了几堆砖瓦木板,大约是预备在此地建筑房屋的。阿贵找一个黑影比较浓厚的地方坐下,为着使人看不出他的形象。浑身跑得大汗淋漓,手枪的身上几几乎为汗水所湿透了。找不出别的东西拭汗,阿贵将小褂当做手巾。阿贵跑得太疲乏了,阿贵应当好好地休息一下。菩萨保佑!阿贵总算是逃脱了!阿贵总算是没有被一般巡捕猪猡追上!……凉风一阵一阵地吹到疲乏的身上,更觉得异常地舒适。阿贵在庆幸与舒适的感觉里,想好好地躺在木板上尽量地睡一觉。是的,现在是阿贵休息的时候了!阿贵的目的已经达到,阿贵已经不再对那一只小黄蚂蚁抱愧了!阿贵还有什么可想的呢?阿贵应当休息了!……
在两天以前,他,王阿贵,还是一个柔顺的孩子,还是一个被人欺侮的工人,不但别人没有想得到他会有异常的惊人的行为,就是他自己,也没曾梦到会有今日的事情。在一天之内他杀死了两个人,而且这两个人在社会上的地位,比他高得多少倍,这难道说不是可惊的事情吗?以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而居然做了杀人的凶手!这实是非同小可呵!……阿贵自己想来,也未免有点奇怪!从前不敢杀鸡,现在居然杀了人,这其中的秘密,连阿贵自己也想不透。现在的阿贵不是两日前的阿贵了。阿贵自己觉得两日前的阿贵已经死去了,永远地死去了。
阿贵又是何等地满意,何等地高傲!两日前,张金魁在阿贵的面前是那般地威风凛凛,声势赫赫;是那般地把阿贵不放在眼里,是那般地欺侮阿贵,而且打碎了阿贵赖以维持生活的饭碗。两日前,据阿贵所知道的,张金魁是工人中的霸王,张金魁是得意的骄子……但是今天?今天张金魁却死在阿贵的手里!张金魁曾害死了沈玉芳和李全发,或者还害死了很多其他的人,但是阿贵今天却能为这些人们复了仇!阿贵不但不象其他工人一样,忍受张金魁的欺侮,而且打死了他的仇人。这是何等地足以自豪!……阿贵想到这里,不禁很愉快地微笑了。
阿贵还记得:那是上礼拜的事。张金魁在工厂的院内,辱骂一个年约四十几岁的织布间的工人:
“你是活猪猡!做事不当心!……机器弄坏了!……你做的生活很蹩脚!……请你滚蛋,娘个造皮!……”
这个被辱骂的工人,低着头,很柔顺地不敢露出一点反抗的神情。他是那样地可怜,那样地卑怯!他结果是被开除了。后来阿贵也就毫没听出一点他预备报复张金魁的消息。
想到当时的情况,阿贵现在似乎有点不明白了:一个人怎么就同猪一般受人辱骂呢?这怎么能忍受下来呢?难道说他没有灵魂?难道说他生来就是贱骨头?只有猪才能无辜地受人宰割,平白地受人辱骂!而人?人应当有点反抗的精神呵!没有反抗精神的人,那不是人,那是猪呵!……
“如果每一个被欺侮的人,都能象我王阿贵一样,那世界将变成了一个什么样子呢?”阿贵忽然给了自己这么样一个问题。阿贵仰着面孔,看一看天上的繁星,很深沉地思索了一忽。思索的结果,他决定了:那时的世界将变成了一个很平等的世界,因为谁个也不敢欺侮谁了。现在的世界弄得这样地不平等,这完全是因为被欺侮了的人不敢反抗的原故。如果都象我王阿贵一样,那世界上的什么张金魁,什么刘福奎,什么……一切做恶的人哪能存在呢?
阿贵又给了自己第二个问题:“杀人到底是不是应当的事情呢?”阿贵觉得这个问题倒有点困难了。若说杀人是不应当的事情,那末阿贵今天一日之内杀了两人,这是很大的罪过了。但阿贵究竟做错了没有?阿贵究竟犯罪了没有?阿贵问一问良心,似乎并不承认自己是做错了事。若说杀人是应当的事情,那末这样杀将下去,似乎又有点不大妥当。你杀我,我杀你,这样将成了一个什么世界呢?而且人又不是畜生,如何能随便地杀呢?……
阿贵有点迟疑不决了。阿贵既然不能承认自己是犯了罪,但同时又不敢直捷地决定:杀人是应当的事情。阿贵仰看着天上的繁星,那繁星如晶明的小火球一样地闪灼着。阿贵似乎要在它们的微光里寻出答案,但那天空里只是茫茫地无着,连一点儿声响也没有。
“啊哈!沈玉芳先生不是说过吗?”阿贵忽然想起沈玉芳的话了,这样很欢欣地自对自地说道:“凡是被压迫者反抗压迫者的行动,无论是什么行动都是对的。既然如此,那末一个被压迫者将一个压迫他的人杀死,这事当然也是对的了。压迫人的人都是坏人,被压迫的人都是好人,好人应当把所有的坏人消灭掉。就如我王阿贵是好人,自问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而张金魁是坏人,他是无恶不做的,我应当把他杀死,为人除害。至于张金魁害死了沈玉芳和李全发,那就是不应当的事了。沈玉芳和李全发是最好的好人,最有用处的人,他俩为着穷人做事,想一切劳苦的人都得到好处。他俩有杀张金魁的资格,而张金魁却没有杀他俩的资格。我把张金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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