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家的女子总是要被富人侮辱的,你看你的小妹妹是什么样子……”
阿贵的全身不禁战栗起来了。他又仿佛地觉得:小妹妹与其受人家的侮辱,不如先把她弄死。是的,穷人的女子一定要受侮辱的,阿蓉将来不免要变成为被人侮辱的娼妓……但是阿贵的自尊心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他绝对不愿意自己的亲爱的小妹妹,很羞辱地,无体统地,被搂在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头子的怀里!
“爸爸和妈妈,他俩该多么可怜呵!”阿贵的思想又转到他的父母的身上来了,“辛苦了一辈子,到现在还是这样地可怜,真是活受罪!这样有什么活头呢?我看不如死去还快活些。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天天累得如牛马一般,反而吃也吃不到一点儿好的,穿也穿不到一点儿好的,这样活着岂不是活受罪吗?倒不如死去好些!……”
阿贵的脑海里霎时间起了一层剧烈的波浪,思路超出了常轨。他决定了:跑进屋内将他们——爸爸,妈妈和妹妹,统统都杀死,免得再受人间的痛苦。那时爸爸可以不推小车子了,也可以不吃红头阿三的哭丧棒了;妈妈可以不提着竹篮为人家补衣服了,那一双红眼睛也可以不再折磨她了;小妹妹将来也不致于被搂在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头子的怀里……等到将他们都杀死之后,阿贵便举起手枪结果自己的性命,这样,阿贵的一家人便很快活地进入别一个世界去了,永世脱离这种讨厌的,不公道的,痛苦的人世。阿贵想道:“他没有力量挣很多的钱来养活他的家庭,但是他现在却有力量把他们杀死,使他们永远地脱离苦海。”这也许是不大妥当的办法,但这对于阿贵,却是唯一的出路。
阿贵是这样地决定了。
“开门!”阿贵将手枪预备好拿在手里,而用左手敲门,这样声音有点颤动地说。
“谁呀?”
屋内回答的声音还未十分清晰地传到阿贵的耳膜,阿贵忽然听见后边不远的地方,有人在小声地低语,接着便听见走向他这儿来的脚步的声音。“难道说是来捉我的吗?”阿贵一面很惊慌地想着,一面便转过脸来看一看到底是不是有人来捉他。他看见了几十步以外,有几个黑影子正向他这儿悄悄地移动。他即时便明白了:应当赶快地逃跑呵!……
阿贵已经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但阿贵顾不得走进门去了。他于是顺着墙转到屋的后边,刻不停留地就逃跑了。在夜幕中他也没有辨明方向,只是茫茫然地跑去:经过稻田,经过土丘,踉跄地跌了许多次觔斗……最后他觉着越跑离城市越远了;在夜的憧憬中,似乎遍地都耸动着可怕的黑影,颤动着鬼的声音。他有点害怕起来了。等到他看见从那黑森森的草丛中跳出来几点磷火,忽明忽暗,忽高忽低,真就同鬼在那里游戏也似的,不禁毛发耸然,更为害怕起来。他很疲倦,本待要找一个地方坐下休息休息,但此时他忘却疲倦了,便回转身向那亮的有灯火的城市跑去。
“我刚才回家似乎要做什么事情,这一跑却把事情跑忘掉了。……”快要进街的当儿,他放慢脚步,把心神定一定,想回忆起适才他回家的事情。他忘却了,一时记不起来。“我似乎是预备进门去把他们杀死罢?”最后他是这样恍惚地记忆起来了,但他却不相信自己真起过了这种可怕的念头。
“我为什么要把他们杀死呢?”阿贵又继续想道:“他们有什么罪过?我恐怕是疯了罢?……儿子杀死父母?哥哥杀死妹妹?这岂不是发疯吗?我杀死张金魁,我杀死刘福奎,那因为他们有可杀死之道,因为他们都是做恶的坏人,但是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父母和妹妹杀死呢?他们有什么罪过?得罪我了不成?真的,我恐怕是疯了!……险些儿我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倒要感谢这些来捉我的人,不然的话,我真不知疯到什么程度!……”
“真的这不是奇怪吗?”接着他又想道:“我为什么忽然起了这种可怕的念头呢?……啊哈!原来是因为这个道理!他们活着简直是活受罪,不如死了还快活些!……也许这种念头是对的?真的,他们活着简直是活受罪!吃没有吃的,穿没有穿的,一天累到晚。小妹妹呢?小妹妹将来难免也要同那些青莲阁的姑娘一样……不如早死了还好些!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但是……”阿贵想到此地,不禁又转而想道:“这么一来,那末,什么事情都不算完了吗?穷人死光,好让那些有钱的人活着快活吗?这不是妥当的办法。我们应当大家都设法快活快活才是道理呵!”
阿贵想起沈玉芳的话来了。沈玉芳曾在讲台上向学生说过,现在的世界固然不好,快活的太快活了,痛苦的太痛苦了,但是总有一天我们是能够将它改变的。只要大家明白这个道理,只要大家齐心,只要大家努力……总有一天穷人们可以过着快活的日子!
希望充满了阿贵的全身心了。总有一天穷人们可以过着快活的日子!这岂不是说一切的穷人们都不要失望?这岂不是说可怜如阿贵的爸爸和妈妈那样的人,也有过好日子的希望?至于小妹妹呢?也许她还未长得成人的时候,世界已经改变好了,那时将没有穷人和富人的分别,那时青莲阁也将没有了,那时她将成为一个很幸福的,不受人侮辱的姑娘。那时的世界是平等的世界,那时将没有恶人立足的余地。
阿贵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如果在疯狂的状态下,他将他的父母和小妹妹杀死了,那这是一种怎样大的,永世不能饶恕的罪过!父母和小妹妹本有过好日子的希望,而他却残忍地先把他们杀死了,那将是一种怎样大的不可更改的错!……
“只要大家努力……”这一种思想救出了阿贵,阿贵现在明白了:他的出路不是自杀或是将全家杀死,而是要努力,如张应生他们一样地努力。张应生他们是在那里工作,奋斗,是在那里图谋推翻现在的世界……阿贵应当仿效他们,加入他们的一伙。
“我现在去找张应生去,一者可以把手枪还给他,二者叫他替我找工作做……”在这一种思想之中,他不觉得已经进了街了。这时约略十点多钟的辰光,街上还沸腾着嘈杂的人声。阿贵忽见前面走着一个女人,她的走路的姿势,装束,一切都与沈玉芳的一样,不过面孔是背着的,看不清楚。阿贵一瞬间快乐起来了,连忙走上前去,想将那女人追上,可是那女人走得非常之快,即刻走入弄堂口内便不见踪影了。阿贵不禁有点失望,同时又有点怀疑起来:明明是沈玉芳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差,但是沈玉芳已经死了……她难道没有死不成?也许这是她的鬼魂?她走得这样快……
阿贵忽然又觉得前面走着的一个男人是李全发的样子,便也就悄悄地追将上去,想看一看到底是不是他。那人始而走得很快,阿贵有点赶不上,继而那人也就走得很慢了;阿贵赶上了他,不敢遽行喊他,只慢慢地凑近他的身旁,偷偷地瞟看他的面孔:不,这不是李全发,这是一个面目很可怕的家伙!
“真是活见鬼!我今天真莫非遇着鬼了么?”阿贵让过了那人,很丧气地这样自对自地说道:“也许我要快死了罢?唉!管他娘的蛋!横竖我现在死也值得了!”
“不!”阿贵又变为很快活地转而想道:“也许因为我把张金魁打死了,为沈玉芳和李全发报了仇,他俩今天在我面前显灵也说不定呢。他俩死而有知,一定要感激我呵!”
忽然阿贵的赤裸裸的肩背上,觉着从什么地方落下来几点水,接着便落得愈密了。阿贵仰头一看,两颗豆大的雨点正落到他的两只眼睛里。天上的黑云深厚地布着,繁星的微光已经没有了。雨越下得越紧张起来。
阿贵有点着急了:怎么办呢?离张应生的住址还远,而又不能回自己的家去……阿贵正在无路可走的当儿,抬头见着前面隔不几家就是一家旅馆,便很欢喜地向旅馆跑去。
“喂!你有什么事情?”茶房见着阿贵的那种狼狈的样子走将进来,便这样很不客气地开口问他。
“我要住旅馆,干什么!”
阿贵也就这样很硬地回答茶房,茶房将两眼向阿贵上下打量一下,似乎不相信阿贵有住旅馆的资格。
“我们这里的房间很贵,恐怕你住不起!”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既然来住旅馆,还怕房间贵吗?你怕我没有钱吗?”
茶房不得已,将阿贵引到楼上,指着一间房间向阿贵问道:
“你看这一间房子好不好?”
阿贵看了一看,房间并不大,可是布置得很讲究:张着帐子的钢丝床,洗脸台,红木桌,桌上摆些茶碗茶壶之类……阿贵从来没住过这种阔气的房子,这时心里未免有点害怕,不知要多少价钱。阿贵还未来得及回答,那茶房又接着很高傲地说道:
“房钱是一块六角大洋,我们这里的规矩要先交账。”
阿贵听见房钱只要一块六角大洋,不禁胆大起来了,便很爽气地向茶房说道:
“就是这一间罢,先交账就先交账。”
阿贵很小心地从小褂子上的口袋内掏出两元现洋交与茶房,茶房又重新上下将他打量一番,好象决未料到阿贵能够掏出两元现洋,不禁表现出一点惊奇的神情。茶房即时将态度改为谦和了:
“请你等一等,我即刻就来打水洗脸。”
茶房说了出去了。阿贵向床上坐下,复向房内望一望,这时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情绪。要说是快乐罢,但他又感觉得无限的愁闷,似乎要痛哭一场才觉舒适;要说是完全愁闷罢,那可也不尽然,他又觉得他得着了什么胜利,还有一种希望在等着他。总而言之,他一瞬间的情绪是很茫然,不知将怎样办。也许他是太疲倦了,他应当即刻躺在床上睡下,但明亮的电灯光,又似乎打扰了他要睡觉的兴致。
一忽儿茶房端着洗脸盆进来了。他于是将脸部和上身用热的手巾揩一揩,觉着异常地清快,不似先前就同粘滞一般地难过了,等他揩完了身子以后,一盆水差不多变成了黑色。
阿贵喝了一杯热茶,把房门关好,便向床上躺下了。他想即时就入梦,可是种种类类的思想如波浪一般,只向他的脑海里涌来。一忽儿他想到沈玉芳和李全发的身上,一忽儿想到打死张金魁那时的情景……最后他想到张应生了。他决定明天早晨把手枪送还张应生,并且请求为他找一个相当的工作,他将跟着张应生一块,死心塌地做那种也许是很危险的事情,然而是极有价值的事情。反正他,王阿贵,是打死人的凶手了,现在只得坚定地走这一条路……
“如果真个在我们的手里将世界改造好了,那是多么令人快活的事情呵!爸爸和妈妈也可以不再吃苦了,小妹妹也可以没有当娼妓的危险了,一切的穷人也都有出头的日子了。那是多么令人高兴呵!……”阿贵想到此地,不禁好生得意起来,把睡觉的事情忘却了。
哒!哒!有人敲阿贵的房门。
“谁个敲门?”
“是我,请你把门开一开!”
阿贵有点奇怪了:这是女人的声音,女人为什么来敲他的门呢?……阿贵很狐疑地立起身来,将门开开一看,走进来一个脂粉满面的女子,年纪约有二十二三岁的光景。只见她笑迷迷地,丝毫不客气一点,就直捷向床沿坐下了。阿贵弄得莫明其妙,只是很奇怪地望着她,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喊我来做什么呀?”
她很献媚地笑向阿贵这样问道,这弄得阿贵更加莫明其妙,不禁暗自忖道,“这真活见鬼!谁个喊她来呢?”但阿贵不知道这位女人进来究竟是一回什么事,不敢即行莽撞起来,便带着很和气的口气说道:
“你恐怕弄错了罢?我并没有喊你来。”
“哎哟!你喊我来了,你还假装腔呢。一个人睡觉是太寂寞了,让我今夜来陪陪你罢,哎哟!你别要再假装腔了呵!”
阿贵这才明白是一回什么事。阿贵还是一个童男,从未与女子发生过关系,这时忽然听见这个女子要陪他睡觉,一颗心不禁即时卜通地跳动起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阿贵一时想不出来对这个妓女的方法,只是倚着门痴呆地向她望着。
“哎哟!你别要这样假装腔了哟!我来陪一陪你还不好吗?……你别要这样罢,就同没玩过女人也似的。你怕羞吗?……来哟!来哟!来坐下罢!我同你好好地玩一套刘海戏金蟾……”
阿贵看着这种讨厌的,妖媚的怪相,不禁愤火中来,不能再忍默下去,便气狠狠地走上前来,将她硬拉到门外,回身将门紧紧地关上。等到阿贵躺到床上之后,还听见那女人在门外骂道:
“娘个造皮!……赤佬……”
阿贵不禁又觉得好笑起来:这又真是活见鬼呵!她怎么能有那样厚脸皮!……
阿贵连连打了几下呵欠,真是要睡觉了。他觉着应当早些睡,明早好早一点起身去找张应生。他将两眼闭下了……忽然他又听见什么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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