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学案 - 卷四十一衡麓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作者: 黄宗羲10,511】字 目 录

莫能障者。是是非非,曲曲直直,各得其所,物自付物,我无与焉。故曰: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如飞走动植并育而不相害,仁义礼智并行而不相背。夫又何必以心为空,起灭天地,伪立其德,以扰乱天下哉!今夫人,目视而耳听,手执而足行,若非心能为之主,则视不明,听不聪,执不固,行不正,无一而当矣。目瞽耳聩,心能视听乎﹖手废足蹇,心能执行乎﹖一身之中,有本有末,有体有用,相无以相须,相有以相成,未有焦灼其肌肤而心不知者也。学佛者言空而事忍,盖自其离亲毁形之时,已丧其本心矣。积习空忍之久,于刲剔焚炼而不以为痛,盖所以养心者,素非其道也。凡人之生,无不自爱其身。彼学佛者于蚊蚋之微,草芥之细,犹不忍害,广悲愿也。自爱乃能爱人,爱人乃能爱物。故养心保身者,济人利物之本也。今乃残之如此,将何为哉﹖非有丧心之疾而然乎! 释道安,天和四年三月敕召有德众僧、名儒道士、文武百官二千余人,量校三教之优劣,欲事废立,安乃着《本二教论》:「有客问曰:『优柔宏阔,于物必济,曰儒;用之不匮,于物必通,曰道。老嗟身患,孔叹逝川,固欲后外以致存生,感往以知物化,何异释典厌身无常之说哉﹖』主人曰:『救形之教,教称为外;济神之教,教称为内。释教为内,儒教为外。教惟有二,宁有三!』」 客与主人问答之言,皆出道安之手。道安所见,蹇浅若是哉!儒之为名,学者之通号耳,非为称名为儒,即是贤也。故孔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不知道安所谓「优柔宏阔,于物必济」之儒,何所本乎﹖稽之书传,无是言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盖言存神过化、阖辟万古、变而常存之道如此,何尝有厌身之叹哉﹖道安所以知孔子,末矣。释教为内,而释徒自处则曰「方外之人」,儒教为外,而鄙薄儒者则曰「方内之士」,吾未知道安所以区别内外之限者何如也。今以地言之,天子所居曰京师,千里曰王畿,推而广之,至于要荒,则京师为内而要荒为外矣。人之所居曰奥阼,然后有堂有庭,有门有垣,则奥阼为内而垣为外矣。名者,实之宾也。有此实,然后有此名;无其实,则名何从生﹖不知道安所谓内外者,何以限之。吾恨不得闻其说也。 释惠立见尚医奉御吕才造《释因明图注》三卷,非斥诸师正义,立致书责之云:「奉御于俗少闻,遂谓真宗可了。何异鼷鼠见釜之堪陟,乃言昆丘之非难;蛛蝥棘林之易罗,亦谓扶桑之可网!」才由兹而寝。 射如李广,然后可以服匈奴;御如王良,然后可以乘覂驾。盖事各有理,物各有能。不知物之能,则不足以役物;不知事之理,则不足以揆事。如吕才,亦有意乎!不信异端小道,尝着论以排之矣。惠立所言鄙浅,才不应遽为之改,然其详则未之考也。大抵儒者之遇异端,其未达则推理以穷之,其既达则明理而正之,必能折其萌芽而摧其枝叶,然后言不徒发,而于道有补。杨、墨之言盈天下,孟子以「无父」「无君」之言折之,其祸遂息。佛氏之言盈天下,程子以「天理」及「自利」之言折之,而其祸未息者,前乎此者,有以解经自名而得君,其学杂乎佛也。后乎此者,有以文辩豪世而得时,其学杂乎佛也。人之所趋者势利,所悦者华釆,于是圣人之道欲明而复暗。然赖先圣之说尚存而不泯也,学者可以溯流穷源,一洗其害,而先韩、欧之驾,以追于孟子,正人心,辟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为圣人之徒,不亦善乎! 释元珪曰:「若能无心于万物,则欲不为淫,福淫祸善不为盗,滥误混疑不为杀,先后违天不为妄,惛荒颠倒不为醉。无心则无戒,无戒则无佛无众生,无汝及无我。无我无汝,孰能戒哉﹖」 世之禅师所谓机辩,横说竖说,逆行顺行者,皆如此。吾今折之曰:人未有无心者也。自古大圣人垂世立教,曰养心,曰宅心,曰存心,曰洗心,不言无心也。心不可无,无则死矣。圣人之心若鉴,不劳思虑,不用计度,而尽天地之理者,亦曰如鉴之明而已,不言无鉴也。有所欲必淫;圣人所欲不踰矩,是以无淫。福淫祸善必盗;圣人福善祸淫,是以无盗。滥误混疑必杀;圣人四罪而天下咸服,是以无杀。先后违天必妄;圣人宪天聪明,是以无妄。惛荒颠倒必醉;圣人不为酒困,是以无醉。圣人之心,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自己及人,自人及物,各止于其所而天下之理定。元珪所言,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者也。今有欲其所不可欲,以淫人为是,以善人为非,触情残害,逆天之理,放意于酒,沈酣日富,而曰「我未尝有心也,适然如是耳」,而可乎﹖盖佛氏以心、迹为两途,凡其犯理背义,一切过失,必自文曰「此粗,非至道也」。譬如有人终日涉泥涂,历险阻,而谓人曰「吾足自行耳,吾心未尝行也」,则可信邪﹖ 释明瓒于衡岳闲居。李泌隐南岳,潜察瓒所为,曰「非常人也」,中夜往谒焉,望席门自赞而拜。瓒大诟,仰空唾曰:「是贼!」李公愈加敬,惟拜而已。瓒正拨牛粪火,出芋啖之,良久乃曰:「可席以坐。」取啖芋之半以授焉。李跪捧尽食而谢。谓李曰:「慎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李拜而退。 李邺侯高才多智,唐之名臣,方未仕时,辞万乘之友,隐居南岳紫盖峰者凡十年。隐居之旁有一僧岩居,曰明瓒,相去甚迩,邺候未尝与往来。此见之于传记,乃事之实,不知明瓒何为有此说乎。使邺侯欲谒瓒,白日而不往,中夜而后行,素非师尊,望门而便拜,中下之人犹不为此,孰谓邺侯而为之﹖明瓒其果有道之士,与邺侯邻居之日久,亦岂不知其贤否也﹖一见诟唾,此何礼哉!以邺侯气凌宇宙,才干四海,尝辞宰相而不为,及得山僧煨芋之余,乃跪捧而食,事理之必无者也。十年宰相,人世之常事,使邺侯天命不当作,瓒岂能与之﹖使其固有,瓒但能知之耳,何足为邺侯之损益哉﹖大抵僧人多取世间有名之士一言半句,增重其事,抑彼扬己,人人同辙。家君崇宁中宦游湖南,偶与一僧倡酬一绝诗句,寻即忘之矣。后三十年,再至湖南,乃见其僧有镂《语录》载此诗者,题其目曰「某人请益」,乃知此曹攀附名势,其心深切,必借重于公卿大夫然后足,以笼惑愚俗。过庭之训曰:「侯师圣有立:『君子当守先王之道,壁立万仞,异端邪说勿挂于口,庶几不为所诱矣。』此言是也,汝等其识之!」予敢不奉以周旋乎! 释昙迁,隋开皇七年下诏劳问,迁既为揖敬,或谓滞于荣宠者,乃着《无是非论》以示之。 昙迁所著《无是非论》虽不可见,而其立名已失矣。事有是非,犹松直棘曲,鹭白乌黑,虽创物之智不能改也。圣人之教,因人本有是非之心而教之,使是其所当是,非其所当非。是非不乱,则天下之事定矣。昙迁学佛,则当遗物离世,投身于岩穴之间,使世欲闻其声且不可得,况见其面乎。今乃借用佛法付于国王之言,谄谀人主,耽彼荣利,何也﹖若以事君为是,则不臣为非;若以徇俗为非,则出家为是。是非之分,岂可乱哉!昙迁心疑又增滞宠之议,慨然着论,秖益赘疣耳!将以是为非,何异指中尊为外道;将以非为是,何异称外道为中尊;将是非之泯然,何异中尊外道,莫较贤否。僧人诚以此思之,则是非之心自见。苟见此心,必从是而违非矣。 释怀感信念佛往生,暨三载,忽感灵异,见金色玉毫,便证念佛三昧。临终感佛来迎,面西而往。 人心有所著者,不能忘之于心,存想既极,则恍惚微茫之中真若有所见者。汉武帝见李夫人,唐明皇见李老君,皆此类耳。怀感专切,用志不分,故随其所欲而见焉。其实则寂然无一物,乃妄见也。故君子养心,贵于得正,正则无此矣。得正,则所见亦正。 东晋成帝幼冲,庾冰辅政,谓沙门应敬王者。何充等议不应敬。诏曰:「父子君臣,百代所不应废。今慕茫昧,弃礼教,使凡民常人假饰服以傲宪度,吾所弗取。」充言:「五戒之禁,实助王化。今一令其拜,遂坏其法,修善之俗,废于圣世,臣所未安。」诏曰:「百王制法,未有以殊俗参治者也。五戒小善,既拟人伦,而于世主略其礼敬邪!卑尊不陈,王教乱矣。」充言:「今沙门烧香祝愿,必先国家。欲福佑之隆,情无极矣。奉上崇顺,出于自然。臣以为因其所利而惠之,使贤愚莫敢不用情,则上有天覆地载之施,下有守一修善之人也。」冰议遂寝。 凡释氏自护其教甚密,不肯少为法度所屈,以开废毁之渐,故于一言一拜,计较如此。充,溺佛者也。观其言曰:「今令其拜,遂坏其法。」远法师亦云:「一旦行此,如来之法灭矣。」远胶于所习,固不足责。充服儒衣冠,为国大臣,反主无父无君之教,千古之罪人也。人之夭寿,禀于天命,一定而不可易。烧香祝寿,曰「无量寿佛」者,盖所谄谀世主,窃寺宇衣食之安耳!梁衍、齐襄,岂不深受回向,其终何如!是可鉴也。若夫《天保》归美报上,祈之以日月,祝之以南山者,为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子至情,以遐寿望焉,非为谀也。能正是国人,则惜其胡不万年;能为邦家之光,则愿其万寿无期;皆好善之诚心,非为利也。名之曰幽、厉,则孝子不能改;时日曷丧,则民欲与之偕亡;非有私也。故古之爱君者,惟劝其作德。周公戒成王曰:夏、商之末,「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逸欲之君,「乃罔克寿,或五六年,或四三年」。其德既至,虽短命如颜子,何病其贤!其德不修,虽期颐如庄蹻,何救其恶!故诗人咏歌其上者,皆以其有德而已。今僧于人,不问其贤不肖,苟于己有分毫之利,则焚香呗赞,书栋名钟,必深致善颂以悦之。岂彼不知命不可以力增,福不可以谄求,祸不可以苟免哉﹖以世之愚者惑而向焉,是以其说得行,而莫或正之也。孟子曰:「舜、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耳。」僧人以自利存心,而以修善为言。利与善之间甚微,非明哲不能辨,如充鸟足以知之!彼僧者,当隋炀帝时祝之曰「今上万岁」,当唐太宗时祝之亦然,至武后时祝之又然。必有明哲之君,灼见其情状,断然绝之,则其术无所施矣。 宗羲案:吴必大问《崇正辩》如何,朱子曰:「亦好。」必大曰:「今释亦谓所辩者皆其门中自不以为然。」曰:「吾儒守三纲五常,若有人道不是,亦可谓吾儒自不以为然否!」又问:「此书只论其﹖」曰:「论其亦好。伊川言不若只于上断,毕究其是从那里出来。明仲说得明白。」某案致堂所辩,一部书中,大概言其作伪。虽有然者,毕竟已堕亿逆一边。不若就其所言,件件皆真,愈见其非理。然此皆晋、宋间其徒报应变化之论。后来愈出愈巧,皆吾儒者以其说增益之,牛毛茧丝,辩之所以益难也。 (梓材谨案:谢山于《崇正辩》标目上记云:「宜再釆择。」知其修补未完。又案:五峰文集,谢山节录之,致堂集亦当补釆,惜庐氏藏底未全。) 附录 朱子曰:致堂议论英发,人物伟然。向常侍之坐,见其数杯后,歌孔明《出师表》,诵张才叔《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义》、陈了翁奏状等。可谓豪杰之人也! ◆衡麓学侣 参议胡茅堂先生宁(别见《武夷学案》。) 承务胡五峰先生宏(别为《五峰学案》。) 梁归正先生观国 梁观国,字宾卿,番禺人。始业儒,挺挺屹屹,如孤松立石。尝谓学而畔道,皆由异端惑之,乃力排老、佛二氏,为奏疏两通,各万言,走私僮谒诸天子,愿屏绝二氏,弗俾无父无君之术侵紊人纪。会所在道绠,阻于上闻。绍兴壬戌间,胡致堂退居衡山之阳,先生因其友高登知致堂之有志邹鲁而无趣竺干也,诒书致杂文一编,致堂称而扬之。后三年卒,年五十九。着有《归正集》二十卷,《议苏文》五卷,驳其羽翼异端者,《编正丧礼》十五卷,《壹教》十五卷。卒之逾月,其友人陈元中率其门人约古礼葬之,而致堂志其墓。盖其所与游,独高、陈二子云。(参《斐然集》。) (梓材谨案:谢山为《端溪讲院先师祠记》云:「梁先生观国,游于致堂之门者也。」然其年长致堂十二岁,止称学侣可尔。) ◆衡麓讲友 教授江先生琦 直阁胡先生襄 谏院韩先生璜(并见《武夷学案》。) 庶官刘先生衡(别见《百源学案》。) 直阁张总得先生祁 张祁,字晋彦,历阳人,以兄邵使金恩补官。先生负气高义,工诗文,赵丰公、张魏公皆器遇之。与胡致堂交最善。时秦桧疑之,会其子孝祥举进士弟一,诬先生以罪,付大理。桧死,获免。累官迁直秘阁、淮南转运通判。以孝祥仕浸显,不复干进,卜居芜湖。晚嗜禅学,号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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