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学案 - 卷四十八晦翁学案(上)

作者: 黄宗羲32,297】字 目 录

,常常恁地把捉去,不成便恁地惊恐。学问只是要此心常存。若不用戒谨恐惧而此理常流通者,惟天地与圣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亦只是此心常存,理常明,故能如此。贤人所以异于圣人,众人所以异于贤人,亦只争这些子境界,存与不存而已。尝谓人无有极则处。便是尧、舜、周、孔,不成说我是从容中道,不要去戒谨恐惧。那工夫亦自未尝得息。」 持养之久,则气渐和;气和则温裕婉顺,望之者意消忿解,而无招咈取怒之患矣。体察之久,则理渐明;理明则讽导详款,听之者心喻虑移,而无起争见却之患矣。更须参观物理,深察人情,体之以身,揆之以时,则无偏蔽之失也。持养、察识之功,要当并进。更当于事事物物,试验学力。若有窒碍龃龉,即深求病源所在而锄去之。 问:「『持其志,无暴其气。』古人在车闻鸾和,行则有佩玉。凡此,皆所以无暴其气。今人既无此,不知何如而为无暴﹖」曰:「此人多动作,多笑语,做力所不及底事,皆是暴其气。今学者须事事节约,莫教过当。此便是养气之道也。」 问夜气、平旦之气。曰:「这一段,其所以主却在心。熹尝谓只有程先生『夜气之所存者,良知也,良能也』,诸家解,惟此说为当。」 洲《师说》曰:「平旦之气,即是良心,不是良心发见于此气也。」又曰:「孟子言良心,何不指其降衷之体言之,而形容平旦之气,似落于象。不知此即流行之命也。知此,即为知命。犹之太虚何处不是生意,然不落土则生机散漫,无所收拾。佛氏以虚无为体,正坐不知命。」 (梓材谨案:此下有「洪庆将归」一条,移入《沧洲诸儒学案》。) 学者须是培养。今不做培养工夫,如何穷得理。程子言:「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生敬。敬只是主一也。存此,则自然天理明。」又曰:「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匪僻之干。此意但涵养久之,则天理自然明。」今不曾做得此工夫,胸中胶扰驳杂,如何穷得理一﹖如他人不读书,是不肯去穷理,又无持敬工夫。从陆子静学如杨敬仲辈,持守得亦好,若肯去穷理,须穷得分明。然他不肯读书,只任一己私见,有似个稊稗。今若不做培养工夫,便是五谷不熟,又不如稊稗也。 人也有静坐无思念底时节,也有思量道理底时节。岂可画为两途,说静坐时与读书时工夫迥然不同。当静坐涵养时,正要体察思绎道理,只此便是涵养。不是说唤醒提撕,将道理去却那邪思妄念。只自家思量道理时,自然邪念不作。「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只是见这忠信笃敬在眼前,自然邪念无自而入。非是要存这忠信笃敬,去除那不忠不敬底心。今人之病,正在其静坐、读书时,二者工夫不一,所以差。 「惺惺」乃心不昏昧之谓,只此便是敬。心若昏昧,烛理不明,虽强把捉,岂得为敬。 日用之间,随时随处提撕此心,勿令放逸,而于其中随事观理,讲求思索,沈潜反复,庶于圣贤之教渐有默相契处,则自然见得天道性命,真不外乎此身,而吾之所谓学者,舍是无有别用力处。 学固不在乎读书,然不读书则义理无由明。要之,无事不要理会,无书不要读。若不读这一件书,便缺了这一件道理;不理会这一件事,便缺了这一件道理。要他底,须着些精彩方得。然泛泛做,又不得,故程先生教人以敬为本,然后心定理明。孔子言「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也是散说,要人敬。但敬,便是关聚底道理。 尝爱古人说得「学有缉熙于光明」,此句最好。盖心地本自光明,只被利欲昏了,今所以为学者,要令其光明处转光明,所以下「缉熙」字。心地光明,则此事有此理,此物有此理,自然见得。且如人心何尝不光明,见他人做得是,便道是,做得不是,便知不是,何尝不光明,然只是才明便昏了。又有一种人,自谓光明,而事事物物原不曾照见,似此光明,亦不济得事。 《大学》是圣门最初用功处,格物又是《大学》最初用功处。然格物是梦觉关,格得来是觉,格不得只是梦。诚意是善恶关,诚得来是善,诚不得只是恶。过得此二关,上面工夫却一节易如一节了。到得平天下处,尚有些工夫,只为天下阔,须着如此点检。 学者读书,须是于无味处当致思焉。至于群疑并兴,寝食俱废,乃能骤进。因叹「骤进」二字最下得好,须是如此。若进得些子,或进或退,若存若亡,不济事。如用兵相杀,争得些儿,小可一二十里地,也不济事。须大杀一番,方是善胜。为学之要,亦是如此。 读书,始读未知有疑,其次则渐渐有疑,中则节节是疑。过了这一番后,疑渐渐解,以至融会贯通,都无所疑,方始是学。 学者要看义理,须是胸次放开,磊落明快,恁地去。第一不可先责效,才责效便有忧愁底意思。只管如此,胸中便结聚一饼子不散。今且放置闲事,不要闲思量,只专心去玩味义理,便会心精,心精便会熟。 读书须是有精力。至之曰:「亦须是聪明。」曰:「虽是聪明,亦须是静,方运得精神。昔见延平说:『罗先生解《春秋》也浅,不似胡文定。后来随人入广,在罗浮山住三两年,去那里心静,须看得较透。』某初疑《春秋》干心静甚事,后来方晓。盖静则心虚,道理方看得出。」 看书与日用工夫,皆要放开心胸,令其平易文阔,主可徐徐旋看道理,浸灌培养。切忌合下便立己意,把捉得太紧了,即气象急迫,田地狭隘,无处着工夫也。今人观书,先自立了意,后方观书,牵古人言语,入做自家意思中来。如此,则是推广得自家意思,如何得见古人意思﹖须是虚此心,将古人言语放前面,看他意思倒杀向何处去。如此玩心,方可得古人意,有长进处。且如孟子说《诗》,要「以意逆志,是为得之」。逆者,等待之谓也。如前途等待一人,未来时,且须耐心等,将来自有来时候。他未来,其心急迫,又要进前寻来,却不是「以意逆志」,却是「以意捉志」也。如此,只是牵古人言语,入做自家意思中来,终无进益。 读书理会道理,只是将勤苦捱将去,不解得不成。文王犹勤,而况寡德乎﹖今世上有一般议论,成就后生懒惰,如云「不敢轻议前辈」,「不敢妄立论」之类,皆中怠惰者之意。前辈固不敢妄议,然论其行事之是非,何害﹖固不可凿空立论,然读书有疑,有所见,自不容不立论。其不立论者,只是读书不到疑处尔。将诸家说相比并,以求其是,便是有合辩处。 经之有解,所以通经;经既通,自无事于解。借经以通乎理尔;理得,则无俟乎经。今意思只滞在此,则何时得脱然会通也﹖且所贵乎简者,非谓欲语言之少也,乃在中与不中尔。若句句亲切,虽多何害;若不亲切,愈少愈不达矣。某尝说,读书须细看得意思通融后,都不见批注,但见有正经几个字在,方好。 大抵思索义理,到纷乱窒塞处,须是一切埽去,放教胸中空荡荡地了,却举起一看,便是觉得有下落处。此说向见李先生曾说来,今日方真实验得如此,非虚语也。 问:「力行何如说是浅近语﹖」曰:「不明道理,只是硬行。」又问:「何以为浅近﹖」曰:「他只见圣贤所为,心下爱,硬依他行,这是私意,不是当行。若见得道理时,皆是当恁地行。」 (梓材谨案:此下有「廖晋卿」一条,移入《沧洲诸儒学案》。又「方伯谟」一条,移为《附录》。) 人多言「为事所夺,有妨讲学」,此谓「不能使船,嫌江曲」者也。遇富贵,就富贵上做工夫;遇贫贱,就贫贱上做工夫。兵法一言最佳:「因其势而利导之。」人谓齐人弱,田忌乃因其弱以取胜。又如韩信特地送许多人安于死地,乃始得胜。学者若有丝毫气在,必须尽力。除非无了此气,这口不会说话,方可休也。 古人所以从事于学者,其果何为而然哉﹖天之生斯人也,则有常性。人之立于天地之间也,则有常事。在身有一身之事,在家有一家之事,在国有一国之事。其事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性之所有也。弗胜其事,则为弗有其性;弗有其性,则为弗克若天矣。克保其性而不悖其事,所以顺乎天也。然则舍讲学其能之哉!凡天下之事,皆人之所当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人事之大者也。以至于视听言动,周旋食息,至纤至悉,何莫非事者。一事之不贯,则天性之陷溺也。然则讲学其可不汲汲乎!学,所以明万事而奉天职也。虽然,事有其理,而着于吾心。心也者,万事之宗也。惟人放其良心,故事失其统纪。学也者,所以收其放而存其良也。夏葛而冬裘,饥食而渴饮,理之所固有而事之所当然者,凡吾于万事,皆见其若是也,而后为当其可。学者,求乎此而已。尝窃怪今世之学者异乎是。鼓箧入学,抑亦思吾所谓学者,果何事乎﹖圣人之立教者,果何在乎﹖而朝廷建学,群聚而教养者,又果何为乎﹖嗟乎,此独未之思而已矣!使其知所思,则必竦然动于中,而其朝夕所接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视听言动之间,必有不得而遁者,庶乎可以知入德之门矣! (梓材谨案:此条录自《文集》。) 讲究义理,须要看得如饥食渴饮,只是平常事。若谈高说妙,便是悬空揣度,去道远矣。近日学者论仁,多只是要见得仁字意思,纵使逼真,亦终非实得。看《论语》中圣人所言,只欲人下工夫,升高自下,陟遐自迩,循序积习,自有所至。存养、省察,固当并进。存养是本,工夫固不越于敬,敬固主一。此事惟用力者方知其难。 讲学不可以不精也。毫厘之差,则其弊有不可胜言者。故夫专于考索,则有遗本溺心之患;而骛于高远,则有躐等冯虚之忧;二者皆其弊也。考圣人之教,固不越乎致知力行之端,患在人不知所用力尔。莫非致知也,日用之间,事之所遇,物之所触,思之所起,以至于读书考古,知所用力,则莫非吾格物之妙也。其为力行也,岂但见于孝弟忠信之所发,形于事而后行乎﹖自息养瞬存,以至于三千三百之间,皆合内外之实也。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梓材谨案:此条录自《文集》。) 作事若顾利害,其终未有不陷于害也。古人临事,所以要回互时,是一般国家大事,系生死存亡之际,有不可直情径行处,便要权其轻重而行之。今则事事用此,一向回互,至于枉尺直寻,而利亦可为与﹖是甚意思! 问:「学者讲明义理之外,亦须理会时政。凡事要一一讲明,使先有一定之说,庶他日临事,不至面墙﹖」曰:「学者若得胸中义理明,从此去量度事物,自然泛应曲当。人若有尧、舜许多聪明,自做得尧、舜许多事业。若要一一理会,则事变无穷,难以逆料,随机应变,不可预定。今世才人文士,开口便说国家利害,把笔便述时政得失,终济得甚事!只是讲明义理,以淑人心。」 人最不可晓。有人奉身俭啬之甚,充其操,上食槁壤,下饮黄泉底,却只爱官职。有人奉身清苦,而好色。他只缘私欲不能克,临事只见这个重,都不见别个了。或曰:「似此等人,分数胜已下底﹖」曰:「不得如此说。纔有病,便不好,更不可以分数论。他只爱官职,便弒父与君也敢。」 古人尊贵,奉之者愈备,则其养德也愈善。后之奉养备者,贼之而已矣。 为血气所使者,只是客气。惟于性理说话涵泳,自然临事有别。 处事须是慈祥和厚为本。如勇决刚果,固不可无,然用之有处所。事至于过当,便是伪。 学常要亲细务,莫令粗心。问避嫌是否,曰:「合避,岂可不避。如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岂可不避﹖如君不与同姓同车,与异姓同车不同服,皆是合避处。事有不当耐者,岂可常学耐事。学耐事,其弊至于苟贱不廉。学者须要有廉隅墙壁,便可担负得大事去。如子路,世间病痛都没了,亲于其身为不善者不入,此大者立也。」 耻有当忍者,有不当忍者。人须有廉耻。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哉!」耻便是羞恶之心。人有耻,则能有所不为。今有一样人,不能安贫,其气错屈,以至立脚不住。不知廉耻,亦何所不至。因举吕舍人诗去:「逢人即有求,所以百事非。」如《论语》必须论「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然后说「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必先教取舍之际,限界分明,然后可做工夫。不然,则立脚不定,安能有进。又云:学者不于富贵贫贱上立定,则是入门便差了也。人之所以戚戚于贫贱,汲汲于富贵,只缘不见这个道理。若真见这个道理,何富贵之足羡而贫贱之足忧邪! 学者常常以志士不忘沟壑为念,则道理重而计较死生之心轻矣。况衣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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