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坏,齐、晋以盟会相统帅。及田氏、六卿吞灭,非复成周之旧,遂大坏而不可收,戎夷之横猾不是过也。当时往往以为人性自应如此。告子谓「性犹杞柳,义犹桮桊」,犹是言其可以矫揉而善,尚不为恶性者。而孟子并非之,直言人性无不善,不幸失其所养,使至于此,牧民者之罪,民非有罪也,以此接尧、舜、禹、汤之统。虽论者或以为有善有不善,或以为无善无不善,或直以为恶,而人性之至善,未尝不隐然见于搏噬、紾夺之中,此孟子之功所以能使帝王之道几绝复续,不以毫厘秒忽之未备为限断也。予尝疑汤「若有恒性」,伊尹「习与性成」,孔子「性近习远」,乃言性之正,非仅善字所能宏通。通世学者,既不亲履孟子之时,莫得其所以言之要,小则无见善之效,大则无作圣之功,所谓性者,姑以备论习之一焉而已。 许行言「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虽非中道,比于刻薄之政不有间乎﹖孟子力陈尧、舜、禹、稷所以经营天下,至谓其「南蛮舌之人,非先王之道」,词气峻截,不可婴拂。使见老子「至治之俗,民各甘其食,美其服,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之语,又当如何﹖ 「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疑皆执德之偏。 孔子但言伯夷「求仁得仁」,「饿死于首阳之下」。而孟子乃言其「不可与乡人处」,则无故而迫切已甚。伊尹果自任以天下之重,而无乱亡之择,则曷为不度其君﹖案《书》,伊尹去亳适夏,武王观政之比,而传者以为五就。孔子言柳下惠止于「不枉道」,「不去父母之邦」。而孟子遂以为「与乡人处不忍去」,则诬辱已甚。夫孟子之称伊尹不几于所谓狂,伯夷不几于所谓狷,而柳下惠疑若乡原然者,疑亦未精也。 二戴记「孔子从老」事,礼家儒者所传也。司马迁记孔子见老,叹其犹龙;关尹强之著书,与《庄子》合。是为黄、老者借孔子以重其师之词也。使果为周藏史,尝教孔子以故记,虽心所不然,而欲自明其说,则今所著者,岂无绪言一二辨晰于其闲﹖而故为岩居川游、素隐特出之语,何邪﹖然则,教孔子者,必非著书之老子,而为此书者,必非礼家所谓老,妄人讹而合之耳。自伏羲以来,渐有文字,《三坟》、《五典》今不传,大抵多言变化惝恍,非世教所用,非人心所安,故尧、舜、禹、以至周、孔,损削弗称。(云濠案:《习学记言》此下有「管子尚权谋,子华子言仁义,其人老子并时,或相先后,亦皆与道德之意相首尾」数语,应补入。)老子之学,固昔人之常,至其能尽去谬悠不经之谈,而精于事物之情伪,执其机要以御时变,则他人之书固莫能及。盖老子虽为虚无之宗,而皆有定理可验,远不过有无之变,近不过好恶之情,而其术备矣。其徒列御寇、庄周祖述之,上推天地之初,下极人物之化,其言下里夷貊,如太始、太素、青宁、程、马,于其指归,终不能识,上则渎天,下则欺人。 凡人心实而腹虚,骨弱而志强,其有欲于物者势也,能使反之,则其无欲于物者亦势也。圣人知天下之所欲,而顺道节文之使至于治,而老氏以为抑遏泯绝之,使不至于乱。 予固谓老子之言有定理可验,至于私其道以自喜,而于言天地则多失之。古人言天地之道,莫详于《易》,即其运行交接之着明者,自画而推,逆顺取之,其察至于能见天地之心,而其麤亦能通吉凶之变,后世共由,不可改也。今老子徒以孤意妄为窥测,而其说辄累变不同。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夫天地以大用付阴阳,阴阳成四时,杀此生彼,岂天地有不仁哉﹖曰「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则是不以干统天,而天之行非健也。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夫飘风骤雨,非天地之意也。陵肆发达,起于二气之争,至于过甚,亦有天地所不能止者矣。然君子之象为「振民育德」,「赦过宥罪」,而区区血气之■,何敢拟于其闲﹖盖老子以人事言天,而其不伦如此。夫有天地与人而道行焉,未知其孰先后也。老子私其道以自喜,故曰「先天地生」,又曰「天法道」,又曰「天得一以清」。不稽于古圣贤,以道言天,而其慢侮如此。及其以天道言人事,则又忘之,曰「天道其犹张弓」,则是天常以机示物,而未尝法道之虚一无为也。然则从古圣贤者畏天敬天,而从老子者疑天慢天,其不可也必矣。 案《易》「劳谦君子有终」,而「万民服」,盖以功与人而己不居焉。老子保此道者,不欲盈,自为而已。 盖老子之微言纔十数章,其有见于道者,以盈为冲,以有为无,以柔为刚,以弱为强而已。然谓尧、舜、三代之圣人皆不知出此也,遂欲尽废之,而以其说行天下。呜呼!使其为藏史之老,则执异学以乱王道,罪不胜诛矣。使其非,而处士山人乘王道衰阙之际,妄作而不可述,奇言而无所考,学者放而绝之可也,柰何俛首以听,或者又助之持矛焉!然则学而不尽其统,与不学同。 子华子:「太初实生三气:曰始,曰元、曰玄。」其言如此,异哉!盖古之言道、,《三坟》、《八索》旧闻记,往往皆然,故问者有「风轮谁转,三三六六,谁究谁使」之语,明其为常所传习也。案浮屠在异域,而风水诸轮相与执持,上至有顶,其说尤怪。《洪范》九畴,箕子言天所锡,一为五行,即是书所谓上炎下注者。然《易》言「坎离」,未尝如是书所谓「独斡中气,生生万物,新新不穷」者。经籍乖异,无所统一,转相诞惑,而不能正。后世学者,幸《六经》已明,五行八卦,品列纯备,道之会宗,可以日用而无疑矣,柰何反为太极无极,动静男女,清虚一大,转相夸授,自贻蔽蒙﹖皆由于《大传》、《文言》诸杂说之乱《易》,是以学者纷纷至此。 祖望谨案:陈振孙深以水心之笃信子华子为诮,水心亦自尝云:「子华子书甚古,而文与今人近,则固疑之矣。」此乃其第一条。亦言其驳而终不以为伪,则蔽也。 《家语》载季氏用田赋详于《左氏》,因叹唐人自天宝一时仓猝,不知以田养兵,而以税养兵,流害相承至今日。 《国策》:「忠臣令诽在己,誉在上。」大臣得誉,非国家之美,君臣相忌之势,至是始成。古今固无人臣自贤以贬其君而可以致治,然亦无自毁以成其君而可以不乱者。夏禹有训,君臣克艰而已。谈客妄论,能使人心术下移。 范台举觞,鲁君择言四事。自伯禽以来,惟僖公称贤,犹未能及此言也。鲁方百里者五,其君之贤如此而不能兴其国,岂流传之误邪﹖抑偪侧于暴强之闲,而不足自立邪﹖ 唐雎言「人有德于我不可忘,吾有德于人不可不忘」,此固人之常心当然,进而至于不矜不伐,德之成者也。 论世有三:三代以上,道德仁义人心之所止也;春秋以来,人心渐失,然犹有义理之余;至于战国,人心无复存矣。先物而流,造势为倾,蕝以出知巧,架漏以成事机,皆背心离性而行者也,故其祸至于使天下尽亡而后已。自汉及今,学者复求于人心之所止,则有道矣。然其质者不能论世观变,则常患于不知,其浮者不能顺德轧行,则挠而从之矣,故有以《战国策》为奇书者。 羲、黄为文字之始,而孔子断自尧、舜,盖亦不起自孔子也。禹、共明治道,祖述旧闻,其时去黄、颛不远,所称道德广大,皆独曰尧、舜,未有上及其先者。岂夸祢而忘祖哉!以为神灵不常,非人道之始,阙不敢论,非掩之也。故稽古而陈之,君止尧、舜,臣止禹、陶,而羲、黄、后、牧之伦不与焉。史迁未造圣人之深旨,特于百家杂乱之中,取其雅驯者而着之,然既数千年,所言不可信,审矣。 项籍「学书不成,学剑又不成,学兵法。上世教法尽废,而亡命草野之人出为雄强。 明于道者,有是非而无今古。至学之则不然,不深于古,无以见后,不监于后,无以明前,古今并策,道可复兴,圣人之志也。卓然谓王政可行者,孟子也;晓然见后世可为者,荀卿也。然言之易者行之难,不可不审也。 《天官书》,星文,占验家所存,方术所眩,晏子、子产之所不道。 《书》「懋迁有无化居」,周讥而不征,春秋通商惠工,皆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流通货币,故子产拒韩宣子一环不与。汉高帝始行因辱商人之策,至武帝始有算船告缗之令,极于平准,取天下百货自居之。夫四民交致其用而后治化兴,抑末厚本,非正论也。果出于厚本而抑末,虽偏,尚有义。若夺之以自利﹖何名为抑﹖ 周人崇尚报应,史迁所称唐、虞之际有功德臣十一人,而陈氏篡盗,亦曰舜所致,则是不复论天德也。孔、孟之论曰:「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则虽势位消歇,而道德自存,迁所未知。 王莽时通知锺律者,所言声数、度量、权衡,无不傅合于《易》。又传伶伦定律本,物皆由律起,妄矣。自司马迁言「六律为万事根本」,汉人之论因之。《书》言「同律、度、量、衡」,古亦以律度数同为一物,未尝言皆由律起,而孔子赞《易》,无以八卦合度、量、权衡之文。羲、和之法不可见,司马迁造律,始以律之龠起,刘歆又推《春秋》与《易》参合为一书。案尧、舜时《易》道未备,三代以前未有《春秋》,古历法盖不起于律,《易》亦不兼历数。以今逆古,皆无用之虚词。 人主以有德王,无德亡。至驺衍妄造五德胜克,孔、孟之徒未尝言也。 「阴阳之精,本在地而上发于天」,后世天文术家固未有能言此者。然圣人敬天而不责,畏天而不求,天自有天道,人自有人道,历象璇玑,顺天行以授人,使不异而已。若不尽人道,而求备于天以齐之,必如「影之象形,响之应声」,求天甚详,责天愈急,而人道尽废矣。 经星之传,远自尧、舜,其时诸侯尤多,而星吉凶所不主,占验家固无其文也。《左氏》载祸福,其后始争以意推之。天文、地理、人道,本皆人之所以自命,其是非得失,吉凶祸福,要当反之于身。若夫星文之多,气候之杂,天不以命于人,而人皆以自命者求天,曰天有是命,则人有是事,此古圣贤所不道。 刘向为《五行传》,归于劘切当世。然《洪范》之说,由此隳裂。 箕子陈《洪范》,曰天所以锡禹,今寻《典》、《谟》,不载被锡之由。若禹不自言所得于先,而箕子独明其所传于后,以是为三代之秘文,此后世学者之虚论也。禹以六府、三事为九功,戒之董之。六府即五行,三事则庶政群事也。戒之董之,福极之分也。九功九畴,名异而实同也。禹言略,箕言详,天之所锡,非有甚异不可知,盖劝武王修禹旧法,乃学者以为秘传,迷妄臆测相与串习。以吾一身视听言貌之正否,而验之于外物,则雨、旸、寒、燠皆为之应,任人之责,而当天之心,出治之效,无大于此。今必一一配合牵引已事往证,分剔附着,而使《洪范》经世之成法,降为灾异阴阳之书,可为痛哭。 汉武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仲舒前以灾异禁之,后以勉强开之。所禁者为难信无用之迂说,所开者为可喜旋至之立效,则尧、舜、禹、汤之所为兢惕畏慎者终于不存,而唐、虞、商、周、之所以歆羡矜侈者四面而至矣,是于武帝之病方将豢而深之,岂能治哉! 以乐论治可也,求治而以乐为先,钟鼓管弦之存,何救于德之败乎﹖而仲舒亦以乐为先,躬行之实废矣。又终于祥瑞,尤躬行者之讳也。 汉武动民于干戈,习俗于奸诈,仲舒虽能泛然讽导其外,未能戚然救止其内。 居君子位,为庶人行,诚后世通患。然师友议论以此自责则可,以此教人主、责士大夫则不可。盖人主当化小人以有耻,不当疑君子以无耻也。疑君子以无耻,则人才扫地,不可振矣。 「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初看极好,细看全疏阔。古人以利与人,而不自居其功,故道义光明。既无功利,则道义乃无用之虚语耳。 凡正言之理无不具,而隐显上下交相明者,古人所以为经也。旁言之必酌于理,使是非得失有所考者,后人所以为文也。若夫穷虑殚词,以无为有,自处于妄而后反之正,此违于经而谬于文,《上林》、《大人》诸赋是也。 汉世以术数操纵为吏,赵广汉尤为民所称。强家巨姓,盗夺纵横,自古皆有,必待有以胜之而后能使小民得职,则周公教康叔,成王命君陈,皆无用矣。若后世吏术不明,妄以廉明自许,但欲其下重足敛迹而善恶颠倒者,又广汉之徒所不为。 王嘉有云:「慎己之所独向,察众人之所共疑。」可谓名言。 光武、明帝以儒学饰吏事,心诚好之,而本质克治不尽。其臣佐,才有所止,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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