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能迪德,过不专在人主也。 郑玄虽曰「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芜,刊改漏失」,然不过能折衷众俗儒之是非耳,何曾望见圣贤藩墙! 锺离意《疏》:「百姓可以德胜,难以力服。」「《鹿鸣》之诗必言燕乐者,以人神之心洽,然后天气和。」有味哉,其言之也!推其所行,措之三代不难。 古之人才,必在分限之内,上自禹、稷,下至方、召,能成天地不及之功,然未有踰分越限者,虽春秋时尚然。及苏、张资揣摩之学,韩、彭起飘扬之思,张骞、陈汤凿空外国,乃有分外人材。而班超以三十六人开西域,其后愈降,分内者枯竭不继,如济水之绝,分外者诞漫不,如幻人之奏,俱无用矣。 乐恢诮杜安「干人主以窥踰」,孟子所谓龙断、穿窬者也。孟子以后至西汉,未有达此理者。西汉末,节士始渐知之。王良之友所谓「屑屑不惮烦」,所以成东汉之俗。 仲长统二诗,放弃规检,以适己情,自是风雅坏,而建安、黄初之体出。 崔实《政论》绝无义,其大意不过病季世宽弛,欲以威刑肃之,不知乱亡之证不在此。 黄叔度为后世颜子。观孔子所以许颜子者,皆言其学,不专以质。汉人不知学,而叔度以质为道,遂使老、庄之说与孔、颜并行。 以善形恶,自是义理中偏侧之累,故孟子谓「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东汉儒者,欲以不平之意加于敝法之上,以胜天下之不肖,宜其累发而累挫也。 吴佑、延笃,进不求名,自行其志。凡人所愿于世者,能淡薄而以厚自处,则寡怨而远罪矣。如佑与笃,未尝不正其言行,而卒免于乱世,率是道也。 党锢之祸,实由太学,盖是时诸生三万余矣。唐、虞、三代之为学,其君皆圣贤,以身所行,与士相长,取材任官,又与相治。后世不然,如贾、董之流,尚不知人主当自化,而徒欲立学以化人,如明帝始终以学为重,然褊察无宏裕之益,其意谓不迁怒、不贰过,惟用之诸生而已,此知劝学而不知明义之过也。况翟酺、左雄,止要盖千百闲好屋,使四方游士自来自去,于人主好尚,国家教养,了无干涉,师门徒者踵陋习,希辟召者养虚声,贤否相蒙,名实相冒,激成大难,皆太学为之。至鸿都,以词赋小技掩盖经术,不逞趋利者争从之,士心益蠹,而汉亡矣。群聚天下学者,使之极盛,而人主庸騃,视为赘疣身外之物,其势固必至此。故予以为,群萃州处,非管仲语。若人主不自为学,徒设学以教之,欣厌不同,忿心欻起,小则为然明之毁,大则为东汉之禁。 彭城王据《玺书》:「『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古人垂诰乃至于此。」「常虑所以累德者而去之,则德明矣。开心所以为塞者而通之,则心夷矣。慎行所以为尤者而修之,则行全矣。」此作诏者,非能解释义理,而言与之合。 和洽言:「古之大教在通人情。」所谓不以格物者也。又言:「勉而行之,必有疲瘁。」「疲瘁」二字,深得其要,故古人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 末世所谓度内者,皆愚儒;所谓度外者,皆群不逞。安得度内而非愚,度外而非不逞者! 魏明帝不能从杨阜、高堂隆之谏节减宫室,而欲传苏林、秦静之业课试学者,缓其实而急其华,汉武帝误之也。 亨国久近,在其人之心量广狭。孙权残民以逞,故身死而不振。司马德操谓:「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自末世,揣时变者负算略,语世事者极纵横,而儒生稽古以俗士废焉。德操所谓俊杰,幸有亮在,然犹未免于纵横。法正之流,勿数可也。 诸葛亮、庞统以诈取刘璋,所谓识时务者欤﹖如此俊杰,比之古人,更当吉蠲以荐明德。 诸葛亮曰:「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此所以能服一世也。然以上当更有事。 「司马徽釆桑树上坐,庞统树下共语,自画至夜」。微行懿筐之闲,乃有王霸之略,足以乐而忘忧,贫贱诚不能为士累也。 「晋永宁元年,自正月至闰月,五星互经天」。当是时,天下之乱固大。然《左传》叔兴既占齐、鲁、宋事无不验,又言「君失问,吉凶由人」。盖先王旧学,天不胜人,叔兴尚有闻也。然自此占验终胜,而人道不立,故予以为五星互经天,虽变异最大,苟人道有以消复,犹不当豫占也。 上古君臣之职,君之所得为,必以命于相,相之所得为,必以归于君,此古今通义也。舜以股肱耳目命禹,禹复戒舜而终以明良之歌。考其大意,似舜尽欲以其职委禹,禹戒以亦自听览,无专畀臣下,安于纵逸也。然陶以为,「元首丛脞,股肱惰,万事堕」,则是君终不当自为也。靖郭君劝齐宣王:「五官之政,日听数览。」既而厌之,靖郭君由是得专齐权。夫六卿各自以职倡九牧,相犹无所司,而况于君。收五官而自任,己不能久,又以与人,君相之职兼失矣。始皇程书决事,盖不足论。汉高、惠事尽出萧、曹、文、景虽稍自亲,然陈平犹谓「有主者」,则是时公卿各自分职,丞相至欲斩邓通、错,尚循古义也。孝武初年,更用一项文士,中我相应以分外朝之势。及赵禹、张汤更进,宰相束手,自是君相之职涣然离异,君所欲为,不复以命相,相一切听其君所为矣。其后尚书权益重,领录出宰相上。魏初,别置秘书,仍典尚书所奏,寻改中书。刘放、孙资、倾动中外,侍中给事黄门,通掌门下,最为禁密。则尚书更是外朝,而中书门下乃天子之私人。其后又有内尚书,由外达尚,转尚入中,所行可否,皆自内决,人主之职,十倍宰相,已增者不可损,已成者不可改也。 「六卿」,天官事最繁,而公、孤职任甚简,故学者多云冢宰即宰相,或云公、孤兼行,非也。冢宰,乃有司之长,职治其事以佐上者有司,明其道以弼上者宰相。 皇甫谧能道自分界中言语,非耀文华者所能至。 销兵本欲休息百姓,而学者尤其弛备。然左射狸首,右射驺虞,裨冕搢笏,明堂耕藉,此成周销兵节次也。则销兵未必非,视其君思治进德何如耳。不然,后世忘战者岂少邪! 李暠言:「经史道德如釆菽中原,勤之者则功多。」此语当记。然所谓勤者,非渔猎搜取、课劳计获而后能也。 晋有正始微言,胜会韵士,至于江左,虽安民之道不足,而扶世之志未衰,学者未宜略也。 伊尹谓「肇修人纪」,后世虽不足议此,然周之诸侯,大者秦、楚,小者鲁、卫,传世数十。盖其为国,尚皆有本末,更仆迭起,而维持制服之具与之并行,所以久而犹存,不止富贵自身也。李斯首破坏此事,君臣俱得富贵,然亦相随而亡。西汉虽皆李斯余本,但时作一二,有所凭借,故享国麤久,此后无有知者。诸葛亮以管、乐自比,恐未必能及。其余君臣上下,自富贵娱乐,一身之外,更无他说,以致国祚短促,皆其自取。 沈约叙祓除事,约固非知经。然近世学者以浴沂舞雩为知道一大节目,意料浮想,遂为师传,执虚承误,无与进德,则其陋有甚于昔之传注者。 「欲者性之烦浊,气之熏蒸」,「虽生必有之,而生之德犹火含烟,桂怀蠹,故性明者欲简,嗜繁者气昏」。文士中颜延之颇存义理。 西南夷、诃罗、阿罗单、婆达、师子、天竺、迦毗黎所通表文,皆与佛书之行于中国者不异。然则今释氏诸书,是其国俗之常文,中国人不晓,相崇尚以为经耳。微言妙义与夫鬼神之贯通,诚无闲于夷夏。然彼可以施之于我,而我不得以革之于彼,其浅深之不同,雅俗之不合,孟子所谓「未闻变于夷」者也。 玄之陋,非有益于道也,然当时贵之,预在此学者不为凡流,则是犹能以人守学。后世以性命之学为至贵,而其人不足以守学,百余年闲,视玄愈下矣。 张融《自序》言:「丈夫当删《诗》、《书》,制礼乐,何至因循寄人篱下!」言诚太狂,然人具一性,性具一源,求尽人职,必以圣人为师,师圣人必知其所自得,以见己之所当得者。若随世见闻,转相师习,枝缠叶绕,不能自脱,锢人之才,窒人之德者也。 王戒诸子以儒家、道家、释氏「虽为教等差,而义归汲引」。自南北分裂,学者以周、孔与佛并行,其言乘异,不自知其可笑。《六家要指》,司马父子之故意也,使佛学已出于汉,则太史公亦更增入一家。譬若区种草木,不知天地正性竟复何在。然则如韩愈知识,乃是数百年而一有,豪杰之士,何其难也! 中国之学,自不当变于夷。既变而从之,而又以其道贬之,颠倒流转,不复自知。 祖望谨案:此盖指当时之染于禅而又排之者。 徐遵明指其心,谓「真师正在于此」。古者师无误,师即心也,心即师也。非师无心,非心无师。以《左氏》考之,周衰设学而教者,师已有误,故其义理渐差。及至后世,积众师之误,以成一家之学,学者惟师之信而心不复求。遵明此语,殆千载所未发。虽然,师误犹可改,心误不可为,此既遵明所不及,而以心为陷者方滔滔矣。 高洋敬礼陆法和,盖畏冥祸。予尝论世人舍仁义忠信常道而趋于神怪,必谓亡可为存,败可为成,然神怪终坐视成败存亡,而不能加一毫知巧于其闲,而亡果能存,败果能成,必仁义忠信常道而后可。盖人力之所能为,决非神怪之所能知,而天数所不可免,又非神怪所能豫也。 士不先定其所存,正使探极原本,追配《雅》、《颂》,只是驰骋于末流,无益。 三代既衰,佐命之才不世出,惟管仲、乐毅、萧何、诸葛亮、王猛、苏绰。亮地势不足自立,猛无坚凝之功,而绰由晋以后,南北判离,弃华从戎,至是自北而南,变夷为夏,使孔子复出,微管之叹不付余人矣。六条平实无华,自董仲舒,萧望之、刘向、崔寔、王符、仲长统之流,皆论治道,而无一言之几。然则,如绰者亦未易也。 乐逊陈时宜五条,其言有非俗儒所能道者。宇文父子,虽大要不过强兵,亦其国是所定,立论常向上一着,故逊辈能言之。 侯气之术,「气应有早晚,灰飞有多少,或初入月气即应,或中下旬气始应,或灰飞出三五夜而尽,或终一月纔飞少许」。夫气之必应,灰之必飞,阴阳之情,天地之理当然也。早晚多少,差忒而不能尽齐者,人道之厚薄,时政之宽猛使之也。古人所以贵于和阴阳,合天地也。隋文徒出旁议,而不知身为人道之主,牛宏志在规讽,而未极理事之精,彼技术者,焉能测之﹖叩之愈急,其说愈谬。 天地阴阳之密理,最患于以空言窥测。 昔之言月者,谓「其形圆,其质清,日光照之则见其明,日光所不照则谓之魄」。后人相承,遂谓「月无光,因日有光」。月果无光,安能与日并明﹖万物无不因日而成色,惟月星不然,近日则光夺,为日所临,则奄而不明。数术之士,昧理而迷源,遂至乖异。 自战国、秦、汉已言天子气。唐、虞、三代言其德不言其气。有气而无德,将为不祥,以祸天下,而何述焉﹖ 《隋》《天文》、《五行志》,五代事皆具。宝志、陶弘景,号达者,陆法和已下矣,然皆验。予谓人主自修不至,遂以形迹象数之末,竟堕术士之口,若圣人御世,彼恶得而谶之! 由唐及今,皆本《隋律》。隋本于齐。子产铸刑书,叔向非之曰:「吾以救世。」信矣。然自秦、汉以后,稍号平时者,法无不宽,其君之薄德者,无不苛。则叔向所云「不为刑辟」,固非高远不切之论也。世道之衰,虽缘人材日下,然其病根正以做下样子,不敢转,如子产者是也。 「河出《图》,洛出《书》」,孔子之前已有此论,而其后遂有谶纬之说,起于畏天,而成于诬天。学者之陋,一至于此!故隋文虽焚纤,而妄称祥瑞,又甚于谶。 立言非专为文,言之支流派别散而为文,则言已亡,言亡而大义息矣。欧阳公乃通以后世文字为言,而以立言为不如有德之默,不知文之不可以为言矣。 祖望谨案:此说与温公语异而同。 为国不患无材,若人主失道,自致亡灭,材虽多,不能救。 《儒林》称「南北所治章句,或得英华,或穷枝叶,」此甚不然。英华即枝叶也。使其是,则溯枝叶即可以得本根矣。 知道然后知言,知言则无章句。近世虽无章句之陋,其所以为患者,不知道又不知言,与昔日章句无异也。 唐高祖,隋甥也,位遇不卑。隋之罪虽足以亡,而自高祖父子分义言之,只谓之反,今乃美其名曰「义兵」!唐人义之可也,后世亦从而义之,可乎﹖范氏谓「太宗有济世之志,拨乱之才」,独创业不正,无以示后。夫济世拨乱,必不志于利。今朝为匹夫,暮为帝王,利之而已。 高祖受禅,不受九锡,范氏谓其「虽不能如三代,而优于魏、晋」,此亦后世大议论也。夫天命不可知,必视其德,天下虽共起而亡隋,高祖敢自谓其德可代隋乎!隋得罪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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