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学案 - 卷九十九苏氏蜀学略(全氏补本)

作者: 黄宗羲17,440】字 目 录

汲(合传。) 任孜,字道圣,眉山人。以问学气节推重乡里,与苏明允埒。累官至光禄寺丞。与弟汲知名于蜀,东坡时称为大任、小任。汲,字师中,通判黄州,郡人为作师中庵、任公亭。后知泸州。不主开边之议。(参《姓谱》。) (梓材谨案:秦淮海为泸州墓表云:「与兄号二任,而苏先生洵尤与厚善。」是先生兄弟皆老苏友也。) ◆老泉家学 文忠苏东坡先生轼 苏轼,字子瞻,老泉长子。生十年,老泉宦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程氏读东汉《范滂传》,慨然太息,先生请曰:「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程氏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贾谊、陆贽书。既而读《庄子》,叹曰:「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嘉佑二年,试礼部。主司欧阳兖公得先生《刑赏忠厚论》,疑其客曾子固所为,但置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授福昌簿。兖公以才识兼茂,荐之秘阁。制策,入三等。英宗在藩邸闻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诰。宰相韩魏公曰:「轼之才,远大器也,要在朝廷培养之。今若骤用,天下士未必以为然,且请召试。」英宗曰:「试之未知其能否,如轼有不能邪﹖」及试二论,复入三等,得直史馆。王荆公执政,素恶其议论异己,以判官告院。四年,荆公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先生议上有曰:「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着而不可挹,此岂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陛下亦安用之﹖」神宗悟曰:「吾固疑此,得轼议,意释然矣。」召问:「何以助朕﹖」先生言:「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镇以安静。」时荆公创行新法,先生上书论条例司、青苗等法不便于民,且言:「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荆公怒,嗾御史诬奏其过,穷治无所得。先生请外,判杭州。徙知密州,再徙徐州。河决曹村,先生筑堤障之。又徙湖州,上表以谢。又以事不便民者,以诗托讽。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言摭其表语,并媒糱所为诗以为讪谤,逮赴台狱,欲置之死。神宗怜之,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先生与田父野老相从溪山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哲宗立,累除翰林学士,旋兼侍读。每进读至治乱兴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复开导。哲宗虽恭默不言,辄首肯之。尝对便殿,宣仁后问曰:「卿今为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学士。」曰:「何以遽至此﹖」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读卿文章,必叹曰:『奇才,奇才!』但未及进用卿耳。」先生不觉哭失声,宣仁后与哲宗亦泣。已而命坐赐茶,彻御前金莲烛送归院。积以论事,为当轴者所恨。先生恐不见容,请外,拜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浚湖治井,民受其利。召为翰林承旨,复以纔请外,出知颍州。徙扬州。俄以兵部尚书召兼侍读。寻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为礼部尚书。宣仁后崩,哲宗亲政。先生乞补外,出知定州。时国事将变,先生不得入辞。既行,上书言:「毋进好利之臣,轻有变改。愿虚心循理,区别邪正。」绍圣初,御史论先生掌内外制日,所作词命,讥斥先朝。遂以本官知英州,寻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居三年,泊然无所蔕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又贬琼州别驾,居昌化,著书以为乐。徽宗立,移廉州,改舒州团练副使,徙永州。更三大赦,还提举玉局观,复朝奉郎。建中靖国元年,卒于常州,年六十有六。先生与弟辙,夙承家学,自谓:「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虽嬉笑怒骂之辞,皆可书而诵之。其体浑涵光芒,雄视百代,有文章以来,盖亦解矣。老泉作《易传》未成,命述其志。先生成《易传》,复作《论语说》。后居海南,作《书传》。又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云濠案:《郡斋读书志》别增《应诏集》十卷,合称「东坡七集」。)一时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举世未之识,先生待之如朋俦,未尝以师资自予也。自为举子至出入侍从,忠规谠论,挺挺大节。但为小人挤排,不得安于朝廷。郁无聊之甚,转而逃入于禅,斯亦通人之蔽也。累赠太师,谥文忠。三子:迈、迨、过,俱善为文。(参史传。) 苏氏易解 朱子曰:「《干》之《彖辞》,发明性命之理,与《诗》、(《烝民》、《维天之命》。)《书》、(《汤诰》、《太誓》。)《中庸》、《孟子》相表里,而《大传》之言亦若符契。苏氏不知其说,而欲以其所臆度者言之,又畏人之指其失也,故每为不可言、不可见之说以先后之,务为闪倏滉漾不可捕捉之形,使读者茫然,虽欲攻之,而无所措其辩。殊不知性命之理甚明,而其为说至简。今将言之,而先曰不可言;既指之,而又曰不可见,足以眩夫未尝学问之庸人矣。由学者观之,岂不适所以为未尝见、未尝知之验哉!然道衰学绝,世颇惑之,故为之辩,以待后之君子,而其它言死生鬼神之不合者,亦并附焉。」 大哉干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此论元也。元之为德,不可见也,所可见者,万物资始而已。天之德不可胜言也,惟是为能统之。 朱子曰:「四德之元,犹四时之春,五常之仁,乃天地造化发育之端,万物之所从出,故曰『万物资始』,言取其始于是也。存而察之心目之间,体段昭然,未尝不可见也。然惟知道者乃能识之,是以苏氏未之见耳。不知病此,顾以己之不见为当然,而谓真无可见之理,不亦惑之甚与!」 云行雨施,品物流行。此所以为亨也。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此所以为利也。 朱子曰:「此言圣人体元亨之用,非言利也。」 干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此所以为贞也。」 朱子曰:「此兼言利贞,而下句结之也。」 乃利贞。并言之也。 朱子曰:「此结上『干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命太和』之文,与『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不相蒙。苏氏之说亦误矣。」 正,直也。方其变化,各之于情,无所不至。反而循之,各直其性,以至于命。此所以为贞也。 朱子曰:「品物流行,莫非干道之变化,而于其中,物各正其性命,以保合其太和焉,此干之所以为利且贞也。此乃天地化育之源,不知更欲反之于何地﹖而又何性之可直,何命之可至乎﹖若如其说,则『保合太和』一句无所用矣。」 古之君子,患性之难见也,故以可见者言性。以可见者言性,皆性之似也。 朱子曰:「古之君子,尽其心则知其性矣,未尝患其难见也。其言性也,亦未尝不指而言之,非但言其似而已也。且夫性者,又岂有一物似之,而可取此以况彼邪﹖然则,苏氏所见,始徒见其似者,而未知夫性之未尝有所似也。」 君子日修其善以消其不善,不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小人日修其不善以消其善,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夫不可得而消者,尧、舜不能加焉,桀、纣不能逃焉,是则性之所在也。又曰:「性之所在,庶几知之,而性卒不可得而言也。」 朱子曰:「苏氏此言,最近于理。前章所谓性之所似,殆谓是邪﹖夫谓:『不善日消,而有不可得而消者』,则疑若谓夫本然之至善矣。谓『善日消,而有不可得而消者』,则疑若谓夫良心之萌櫱矣。以是为性之所在,则似矣。而苏氏初不知性之所自来,善之所从立,则其意似不谓是也,特假于浮屠『非幻不灭,得无所还者』而为是说,以幸其万一之或中耳。是将不察乎继善成性之所由,梏亡反复之所害,而谓人与犬羊之性无以异也,而可乎﹖夫其所以重叹性之不可言,盖未尝见所谓性者,是以不得而言之也。」 圣人以为犹有性者存乎吾心,则是犹有是心也。有是心也,伪之始也,于是又推其至者,而假之曰命。命,令也,君之命曰令,天之令曰命。性之至者,非命也,无以名之,而寄之命耳。 朱子曰:「苏氏以『性存于吾心,则为伪之始』,是不知性之真也。以『性之至者,非命而假名之』,是不知命之实也。如此,则是人生而无故有此大伪之本,圣人又为之计度隐讳,伪立名字以弥缝之,此何理哉!此盖未尝深考夫《大传》、《诗》、《书》、《中庸》、《孟子》之说,以明此章之义,而溺于释氏『未有天地,已有此性』之言,欲语性于天地生物之前,而患夫命者之无所寄,于是为此说以处之,使两不相病焉耳。使其诚知性命之说矣,而欲语之于天地生物之前,盖亦有道,必不为是支离淫遁之辞也。」 死生寿夭,无非命者,未尝去我也,而我未尝觉知焉。圣人之于性也,至焉,则亦不自觉知而已矣,此以为命也。又曰:「命之与性,非有天人之辨也,于其不自觉知,则谓之命。」 朱子曰:「如苏氏之说,则命无所容。命无所容,则圣人所谓至命者,益无地以处之,故为是说以自迷罔,又以罔夫世之不知者而已。岂有命在我,而不自觉知,而可谓之圣人哉!苏氏又引《文言》利贞性情之文,傅会其说,皆非经之本旨,今不复辩。」 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至于此,则无为而物自安矣。 朱子曰:「此言圣人体利贞之德也。苏氏说无病,然其于章句有未尽其说者。」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阴阳果何物哉﹖虽有娄、旷之聪明,未有能得其髣者也。阴阳交然后生物,物生然后有象,象立而阴阳隐,凡可见者,皆物也,非阴阳也。然谓阴阳为无有,可乎﹖虽至愚,知其不然也。物何自生哉!是故,指生物而谓之阴阳,与不见阴阳之髣而谓之无有,皆惑也。 朱子曰:「阴阳盈天地之间,其消息阖辟,终始万物,触目之间,有形无形,无非是也。而苏氏以为,『象立而阴阳隐,凡可见者,皆物也,非阴阳也』,失其理矣!达阴阳之本者,固不指生物而谓之阴阳,亦不别求阴阳于物象见闻之外也。」 圣人知道之难言也,故借阴阳以言之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一阴一阳者,阴阳未交,而物未生之谓也。喻道之似,莫密于此者矣。阴阳一交而生物,其始为水。水者,无有之际也,始离于无而入于有矣。老子识之,故其言曰:「上善治水。」又曰:「水几于道。」圣人之德,虽可以名,而不囿于一物,若水之无常形,此善之上者,几于道矣,而非道也。若夫水之未生,阴阳之未交,廓然无一物,而不可谓之无有,此真道之似也。 朱子曰:「一阴一阳,往来不息,举道之全体而言,莫着于此者矣。而以为借阴阳以喻道之似,则是道与阴阳各为一物,借此而况彼也。阴阳之端,动静之机而已,动极而静,静极而动,故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未有独立而孤居者,此一阴一阳所以为道也。今曰『一阴一阳者,阴阳未交,而物未生』,『廓然无一物,不可谓之无有者,道之似也』,然则,道果何物乎﹖此皆不知道之所以为道,而欲以虚无寂灭之学,揣摹而言之,故其说如此。」 阴阳交而生物,道与物接而生善;物生而阴阳隐,善立而道不见矣,故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道而谓之仁,知者见道而谓之知,夫仁知,圣人之所谓善也。善者,道之继,而指以谓道则不可。今不识其人而识其子,因之以见其人则可,以谓其人则不可,故曰:「继之者善也。」学道而自其继者始,则道不全。 朱子曰:「『继之者善』,言道之所出无非善也,所谓元也,物得是而成之,则各正其性命矣。而所谓道者,固自若也,故率性而行,则无往而非道。此所以天人无二道,幽明无二理,而一以贯之也。而曰『阴阳交而生物,道与物接而生善;物生而阴阳隐,善立而道不见』。『善者,道之继而已。』『学道而自其继者始,则道不全。』何其言之缪邪!且道外无物,物外无道,今曰『道与物接』,则是道与物为二,截然各居一方,至是而始相接,则不亦缪乎!」 昔于《孟子》以为性善,以为至矣,读《易》而后知其未至也。孟子之于性,盖见其继者而已矣。夫善,性之效也,孟子未及见性,而见其性之效,因以所见者为性。犹火之能熟物也,吾未见火,而指天下之熟物以为火,夫熟物则火之效也。 朱子曰:「《孟子》道性善,盖探其本而言之,与《易》之旨未始有毫发之异,非但言性之效而已也。苏氏急于立说,非特不察于《易》,又不及详于《孟子》,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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