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故在生纸上,有许多滋润处,李成惜墨如金,是也。董源小山石,谓之矾头,中有云气,此皆金陵山景。皴法要渗软,下有沙地,用淡墨扫,屈曲为之,再用淡墨破。董石谓之麻皮皴,坡脚先向笔画边皴起,然后用淡墨破,其深凹处,着色不离乎此。夏山欲雨,要带水笔。山上有石,小块堆在上,谓之矾头。用水笔晕开,加淡螺青,又是一般秀润。画不过意思而已,冬景借地为雪,要薄粉晕山头,着色,螺青拂石上,藤黄入墨画树,甚色润好看。画石之妙,用藤黄水浸入墨笔,自然润色,不可用多,多则要滞笔。间用螺青入墨亦妙。山坡中可以置屋舍,水中可置小艇,从此有生气。山腰用云气,见得山势高不可测,山下有水潭,谓之濑,画此,甚有生意,四边用树簇之。画山水,更要记春夏秋冬景色,春则万物发生,夏则树木繁冗,秋则万象肃杀,冬则烟云黯淡,天色模糊,能画此者,为上矣。痴翁既具天才,又极人工,尝于袋中置笔,或于游处见树有怪异,便模写记之。
举一生学问经验之所得而归纳之,撰成斯篇。凡山水、树石、用笔、用墨以及皴法着色布景,山水上必要之法,皆论及之;语简意周,明清诸大家,多得力于此。
墨戏之作,盖士大夫词翰之余,藉以适一时之兴趣,梅竹兰菊等属之。以此四者,孤姿清神,有契于士夫之怀抱,故多乐写之。元人尤好写竹。对于竹之画法,颇有论及之者,倪云林曰:“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似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辨为竹,真没奈览者何?”吴仲圭曰:“墨竹之法,作干节枝叶而已。而叠叶为至难,于此不工,则不得为佳画矣。”赵松雪曰:“写竹还应八法通。”柯九思曰:“写竹干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写叶用八分法,或用鲁公撇笔法。”此皆论画竹之名言也。但论之最有系统而精密者,则有李衎之《竹谱》,谱词冗长,不及备录,兹记其略如下:
李氏自言酷好写竹,苦无所师法,竭力讲求,历十数年,始见文湖州、萧协律、李颇手迹而学之。后使交趾,深入竹乡,究观竹之种种色状,于是参以向之所学者,一一详疏卷端,而为《竹谱》,约分三部,曰:《画竹谱》,曰《墨竹谱》,曰《竹态谱》。《竹态谱》无甚重要,今仅就《画竹》与《墨竹》二谱,节录其说。
《画竹谱》画竹之法凡五:一位置,二描墨,三承染,四设色,五笼套。
位置须看绢幅宽窄,横竖可容几竿,根梢向背,枝叶远近,或荣或枯,及土坡水口,地面高下厚薄。自意先定,然后用朽子,朽下再看;看得不可意,再审看改朽;看得可意,方始落墨。所谓冲天、撞地,偏重、偏轻,对节、排竿,鼓架、胜眼,前枝、后叶,此为十病,断不可犯。
描墨竹,须神思专一,落笔要圆劲快利,不可太速,速则失势;不可太缓,缓则痴浊;不可太肥,肥则俗恶;不可太瘦,瘦则枯弱。起落有准的,来去有逆顺。如描叶,则劲利中求柔和;描竿,则婉媚中求刚正;描节,则分断处要连属;描枝,则柔和中要骨力。详审四时枯荣老嫩,随意下笔,自然枝叶活动,生意俱足。
承染,要在分别浅深、翻正、浓淡,用水笔破。用时忌见痕迹,后用极明净之青黛或螺青,蘸笔承染。露叶则淡,老叶则浓。染枝节间,深处则浓染,浅处则淡染,在临时相度。
须用上好石绿入清胶水,研淘作分五等,头绿粗恶,不用;二绿三绿,染叶;面稍淡者,名枝条绿,染叶背及枝干;更淡者,名绿花,亦可用染叶背枝干。如初破箨新竹,须用三绿染。节下粉白,用石青花染,老竹用藤黄染,枯竹枝干及叶梢笋箨,皆土黄染,笋箨上斑花及叶梢上水痕,用檀色点染,此其大略也。
设色干了,用干布净巾着力拂拭,有色脱落处,随便补治匀好。除叶背外,皆用草汁笼套,叶背只用淡藤黄笼套。
《墨竹谱》墨竹之法,凡分四部:一画竿,二画节,三画枝,四画叶。
只画一二竿,墨色得从便;三竿以上,则前者色浓,后者渐淡。自梢至根,节节要笔意贯穿。每竿要墨色匀停,行笔平直,两边如界,自然员正。如臃肿、偏邪、间粗、间细、间枯、间浓,及节空、匀长、匀短,皆所深忌。
立竿既定,画节为最难。上一节要覆盖下一节,下一节要承接上一节,中间虽是断却,要有连属意。上一笔两头放起,中间落下,如月少弯,则便见一竿圆混;下一笔,看上笔意趣,承接不差,自然有连属意,不可齐大,不可齐小;齐大则如旋环,齐小则如墨板。不可太弯,不可太远;太弯则如骨节,太远则不相连属,无复生意。
各有名目,生叶处,谓之丁香头;相合处,谓之雀爪;直枝,谓之钗股;从外画入,谓之垛叠;从里画出,谓之迸跳。下笔须要遒健圆劲,生意连绵。行笔疾速,不可迟缓。老枝则挺然而起,节大而枯瘦;嫩枝,则和柔而婉顺,节小而肥滑。叶多则枝覆,叶少则枝昂。风枝雨枝,触类而长,在临时转变。
下笔要劲利,实按而虚起,一抹便过,少迟留则钝厚不铦利矣。法有所忌:粗忌似桃叶,细忌似柳叶。忌孤生,忌并立,忌如叉,忌如井。忌如手指及似蜻蜓。翻正向背,转侧低昂,雨打风翻,各有态度,不可胶柱。
元人讲论画法,虽不及宋人之多,然如李氏之《竹谱》,条举理解,无论其内容如何,即以形式论,实为前人所未有。是殆元人对于写竹特具深好,而李氏又深有得于画竹之法,故能参证归纳,而成斯谱也。此外又有王绎之《写像秘诀》亦颇具条理,其言略曰:
凡写像须通晓相法,盖人之面貌部位,与夫五岳四渎,各各不侔,自有相对照处。而四时气色亦异。彼方叫啸谈论之间,本真发见,我则静而求之,默识于心,闭目如在目前,放笔如在笔底,然后以淡墨霸定,逐旋积起。……近代俗工,胶柱鼓瑟,不知变通之道,必欲其正襟危坐如泥塑人,方乃传写,因是万无一得。
观此可知王氏固有与俗工相异处。其于调色,尤极注重,某色应用于何部分,某部分应调某色,与某色合用,皆一一举明。其所配用色,约有四五十种,兹不备录,要亦深有研究之价值,足为后学取法也。
至若其他关于名迹征考家数源流有类画史之着作,则有夏文彦之《图画宝鉴》。夏,吴兴人,其家世藏名迹,罕有比者。朝夕玩索,心领神会;加以游于画艺,悟入厥趣,是故赏鉴品藻,百不失一。因取《名画记》、《图画见闻志》、《画继》、《续画记》为本,加以《宣和画谱》、《南渡七朝画史》,齐、梁、魏、陈、唐、宋以来诸家画录,及传记杂说百氏之书,搜潜剔秘,网罗无遗。自轩辕至宋德佑乙亥,得能画者一千二百八十余人;又金元三十人;至元迄至正间,二百余人;共一千五百余。其考核诚精,其用心良勤。其论画之三品,盖扩前人所未发明,陶宗仪亟称之。惟中间如封膜之类,尚沿旧讹,未能纠正;又每代所列,不以先后为次,往往倒置;是其缺点。然搜罗广博,在前人画史之中,可谓详赡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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