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干涉啦!
四更初,一个黑影悄然离开了禅房。
好一座青翠茂密的古松林。
每一株巨松,皆大有两人合抱,不但粗大而且生很密。
由于经常有游客走动,不时又有僧侣整理,所以林下寸草不生,仅铺了一层松针,林下视野甚广。
松风呼啸,一阵阵地发出动人心魄的松涛声。一株树梢上,捆了一根竹竿,毕下挂了一幅招魂幡,皤下是了两只奇形的竹哨,风过处就发出那种扰人心魄的鬼啸声,干扰着道林寺僧侣的情绪。
林下,一盏绝色的小灯笼,发出惨绿色的膝跪幽光;晚上的树林下,绿色的幽光具有特殊的魔力;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如见鬼魅的魔力。
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人。
一个憔粹的女人,坐在席旁倚在树干上假寐。
三桂香,揷在席后,快点完了,距躺着的人脚后尺余。
另一根招魂幡,则揷在席头。
不是死人,人仍有呼吸。
不远处,出现一个满脸皱纹,鹰目钩鼻的老和尚,穿了青僧袍,人出现,声息全无。
老和尚的右于抬起了,手伸出袖口了。
久久,没有动静。
倚在树干上的女人脑袋转正了一下,苍白的脸孔,在绿色幽光的映照下,真象个鬼健似的。
终于,老和尚扣指疾弹。
“啪!”女人耳侧的松皮突然爆裂。
女人一惊而醒,背离开了树干,张开依然明亮的大眼,左顾右盼找寻声息的来源。最后,目光找到了老和尚,可是,她丝毫不觉得惊讶,仅漠然地、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幽灵似的老僧。
“你们在干什么?”老和尚忍不住发问。
语气一点也没有高僧的味道,声音也刺耳难听。
“等死啊!老菩萨。”女人木然地说,但语气仍带了许多伤感和无耐。
“等死?这个人?”老和尚指指草席上的人。
“是的,我也是。”
“你也是?”
“是啊!”
“我早晚会死的。”
“不同的。老菩萨你死了,可以到西方世界成怫。我们死了,只有做鬼。”
“不要动他!”女人尖叫,站起来了:“让他平静地躺着,能活多久就多久。你动了他,死了要你负负。”
“哼!你这女人倒会放泼。”老和尚不悦地说:“居然要老衲负责。不能让人躺在这儿等死,赶快叫人抬到城里找郎中救治。”
“谁也救不了他,郎中不行,佛祖不行,太上老君也不行,阎王爷也不行,你也不行。”女人的话象连珠炮:“要不,老菩萨帮帮忙,抬到寺里……”
“寺里不收快要死的人,休想。也许,老衲可以帮你把人拖到江边,丢下水去算了。”老和尚说。
“不……不要……”
老和尚俯身,伸手去拖席上的人。
“你动了他,他死了,你要负责。”女人跳起来尖叫,声音越来越大。
“你不象一个也要等死的人。”老和尚放手,盯着女人冷笑。
“我不要你相信,你相信与否和我无关。”
“对,你死不死和老衲无关。问题是,你打扰了老衲,你即使不想死也办不到了!”
老和尚左袖一拂,女人相隔文外,突然飞翻而起,发出一声惊怖的惨叫,跌向另一株巨松。
没有任何一个平常女人,敢在这种鬼打的山边树林内,点了一盏绿灯笼,挂起古怪的招魂幡,守在一个将死的人身边,度过漫漫长夜。
而且,没有一个平凡的女人,敢面对这种不测的情势,有胆气敢作如此冷静的对话。如果有,那一定是极不平凡的女人。
老和尚出现时,女人居然不狂叫救命,已经令老和尚生疑,这时更断定女人不是平凡人物,所以下手不留情。
“砰!”女人撞在树干上,反弹落地,立即气息奄奄痛苦地[shēnyín]。
老和尚一怔,是个平凡的女人呢!
终于,老和尚缓缓走近半昏迷的女人,定神一看,又怔住了。
女人身内没穿亵衣和胸围子,天气热事属正常,撞树的地方有血沁出应该是正常的,但其他地方胸背各处也有血沁出就反常了。
老和尚灰眉探锁,丑陋的老脸更难看了。
一个功臻化境的高手,打杀一个平凡可怜的女人,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即使这位高手是人神共愤的宇内凶魔。
“我怎么看错人了?”老和尚哺前自语。
女人浑身抽搐,开始挣扎,痛苦地撑起了上身,最后终于艰难地缩坐在布满松针的地面上,身上有不少地方血迹在扩大,连手臂也有血染红了衣袖。
女人不理会身畔是否有人,艰难地,一寸寸地向草席上的人爬去。
一只云鞋踏上了她的右肩,将她向后须。
她的上身随势上仰,一双无神的眼睛,死板板地注视着用脚撑她的老和尚。
“嗤!”裂帛声乍起,老和尚竟然将她的外衣撕破了,一定是个不守清规的和尚。
少女的身体应该是可爱的,但这位少女躶露的上身一点也不可爱,一条条结了痂的伤痕,几乎纵七横八布满全身,身上所涂的葯膏又蓝又黑,涂敷得几乎看不到皮肤的空隙。而有些地方,因击撞而震裂的伤痕,缓缓流出鲜血,令人触目惊心乙。
“你受到鞭打,有好些天了。”老和尚冷冷地说,收回腿。
女人颊肉抽动了几下,木然地向席上的人爬挪。
没有人哀告,没有人求饶,没有人叫号。
女人爬近了,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伏在草席上人的胸口。
一只手拉开她,另一只手去掀席上人覆盖在身上的灰白色布单。
“请……请不要动……他。”女人哀叫着,泪如雨下。
“他还没死。”老和尚说。
“快了,让……让他多活—……些时辰……”
“他是……”
“他是被……人毒死的,佛……祖慈悲也救……不了他……”
老和尚哼了一声,蹲下身仔细地检查席上人的五官、呼吸、脉息、气味……然后拉开那人的外衣,检查皮肤、肌肉、……筋骨……
“该死的!”老和尚站起来脱口骂。
女人颤抖着,将布单仍替那人盖好。
“有多久了?两天?”
女人点头。
“他仍有一天可活。”
女人酸楚地伏在那人身上饮泣。
“也许可以拖到今晚起更。”
“拖多久……都是一样……”女人颤声说。
老和尚失了踪,不知是怎样走的?
女人喃喃地说话,像是在祷告:“小玉,你千万不要出来,千万不要出来,你一定不要忍耐不住而出来……”
风吹动招魂幡,竹哨的怪异声一阵阵有如鬼哭。
远远地,府城传来隐隐的钟鼓声;声音可远传十徐里。
五更初。
女人爬伏在席上人身上,寂然不动,创口的血已经凝结。
三柱春早就成了灰。绿芒闪动,灯笼内的蜡烛终于也烧光了,火焰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夜黑如墨,天宇中星斗无光。
五更正,道林寺中,已有早起的执事僧人走动,不久将响起晨钟。
女人仍毫无动静,像是死了。
“当!当!当……”晨钟声传自峯顶,大有一声敲破南湘天的气概。
那是峯顶云麓宫前,悬在大树下的飞来钟所发的钟声,由主持每天黎明前敲响,然后其他各寺院方随着击响各寺院的晨钟,每个和尚都得起床了。
老和尚又突然出现了,拉开半昏迷的女人。
首先,是三颗丹丸强塞入席上人的口中,朱漆葫芦口接着塞入口中,一捏牙关,丹丸随苦涩的冷液灌入咽喉。
“他死不了。”老和尚拍拍女人的脸颊,让她清醒些,将一只大肚子玉瓶塞入她手中,温柔地用一件粗布外衣替她被上:“你,用瓶子里的葯膏敷伤,不要加用其他任何葯物,三五天一定会好的。这个中毒的人,是你丈夫吗?”
女人虚弱地点头,浑身仍在颤抖。
“你是一个勇敢的女人。”老和尚说。
女人想说些什么,但太虚弱了,发不出声音。
“你所服有八宝紫金夺命丹不必浪费了。”
女人大吃一惊,几乎并不怎么丑陋了。
“如果你丈夫不是吃了八宝紫夺命丹,就不可能拖到今晚起更……”
“大……大师……”女人惊恐地叫。
“悟光是你什么人?”
“家……家父的师……师伯……”
“很好。”
“大师……”
“回去告诉悟光。”老和尚沉静地说:“他最好在少林寺涅槃。如果我在路上碰见他,一定打破他的秃脑袋。你可以把那个躲在树上的小女人叫下来,把你的丈夫抬走了。”
女人正想说话,但老和尚已经不见了。
女人是碧瑶,惊出一身冷汗,似乎抖得更厉害,事情过了,她反而有崩溃而无法接受的感觉。
“碧瑶姐……”小玉飞奔而来。
席上人是宏达,他仍然不能移动,但神智是清醒的,前南地说:“这老魔,仍是性情中人,也许,佛门改变了他。张姑娘,你……。
“我还支持得住。”碧瑶穿上老和尚留给她的村婦外衣:“蔡姐,我们走!”
“叫我小玉。”小玉含泪背起宏达:“碧瑶姐,你……你是个铁打的人,在莽莽红尘中,我以你为荣。”
船向上游急驶,仍可使用风帆,但航线不时改变,在晓色朦胧中扬帆向南又向南。
舱内,两女在用早餐,宏达的头已经可以转动,他的双手十指正不停地伸缩,他在用意志力控制自己活动。
“碧瑶姐,你怎么知道用忍耐的办法对付老凶魔?”小玉一面进食一面问。
“人总有弱点,也有长处。”碧瑶愁容尽消,精神好多了:“一个性情特殊的人,对另一个具有同样性情,而又有相同长处的人,无形中会生出惺惺相惜的奇怪感情。老凶魔凶暴恶毒,性情暴躁,二十年前他与峨眉伏虎寺至善大师冲突,被至善大师用伏虎金刚禅功,打得遍体鳞伤,但自始至终,他不曾哼过一声,躺在路边奄奄一息,也不向人求救,不断的同精湛的内功保住心脉,在生死边缘挣扎。
“后来,至善大师救了他,他事后答应至善大师学佛十年,没料到他二十年仍然做和尚。因此,我知道如果他不在当时动手杀掉我,我就死不了。第二步我准备假使他不再理会我,我就在天亮后进寺去求他,第三步……”
“老天爷,你还有第三步?”小玉摇头苦笑。
“我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的,当然有各种不达目的决不甘休的对付办法。第三步是当着僧侣面前,揭破他的身份,他如果动怒杀了我一个遍体鳞伤的人,今后他还有脸向武林朋友解说?至少,他不能在道林寺敢下去,他十方行者必须改头换面了。”
“你真了不起。”小玉由衷地说:“你冒的风险太大了,幸而老天爷保佑,老魔居然动了慈悲念头。”
“他在检查李大哥中途,便已发现李大哥服用过少林至宝八宝紫金夺命丹。我想,他对少林的仇恨已经随岁月而减弱了。要不,他不但会把我杀掉,还会把躲在远处树上的你也杀掉。”
“奇怪,他怎么可能发现我的?”小王不胜困惑。
“知道李大哥服了紫金夺丹,他还能大意?当然会提高警觉留意四周的动静,你逃得过他的法眼吗?”
“我可以活动了!”李宏达突然举手来大叫。
“谢谢天!”碧瑶含泪谢天,丢下手中的糕饼,接过他的手感情地操动手臂关节。
“我不会谢天,谢你。”宏达激动地说:“张姑……碧瑶,我……”
“不要多说,好吗?”碧瑶伸手掩住他的嘴,含泪笑了:“我们从仇人变成朋友,可不是信口开河。在小食店第一次见面,受到搜魂公子所派的人暗算,她的确想抓住李宏达用刑逼供的。
“我会记住这段刻骨铭心的情谊。”他有点伤感地说:“换了我,碧瑶,恕我,我办不到,我只能做一些匹夫之勇的事。哦!碧瑶……”
他親吻着那按住chún上颤抖的小手,虎目中有泪光。
小玉知趣地悄然退出船外。东方夭祭,出现朦胧的朝霞,波涛轻拍着轻舟,船破浪飞驶。
“一双勇敢的江湖儿女,他们是美好的一对。”她喃喃自语:“有一天,我也希望进入莽莽江湖。”
“小玉,请进来好吗?”舱内传出碧瑶的轻唤,打断了她飞驰的意念。
钻入舱,她接触到宏焕发着光彩的目光。
“小玉姑娘,没向你道谢,不怪我吧?”宏达的笑容好親切,她似乎又看到了荒山小茅屋照料他的流浪汉李三。
“我可不敢当。”小玉傍着碧瑶坐下:“要谢的是碧瑶姐,我好羡慕她,她让我看到了江湖儿女美好的一面。”
“小玉。”碧瑶握住她的手:“李大哥希望知道受到暗算那段时辰的动静。旁观者清,你和伯父母所看到的可疑征候,请告诉他好吗?”
“其实也没看到什么特殊的变化。”她一面思索一面说:“本来,家父退出李大哥的客房,仍然有点难以释怀,仍然怀疑李大哥是吴锦全的人,明里双方为敌,暗中合作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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