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金迷 - 七 夜深时

作者: 张恨水6,016】字 目 录

色的电灯泡,光是一种醉人之色。播音扩大器挂在横梁的一角。魏太太虽不懂得音乐片子,但是那个节奏,倒是很耳熟的。这时有四对男女,穿花似的在屋子里溜。小姐们一手搭在男子肩上,一手握着男子的手,腰是被西服袖子,松松的搂抱着。看她们是态度很自然,并没有什么困难,心里先就有三分可试了。她在旁边空椅子上坐着,且是微笑的看。一张音乐片子放完,四对男女歇下来。在座的男女噼噼啪啪鼓了一阵掌。第二次音乐片子,又播放着的时候,几个要跳舞的男女都站了起来。洪五爷站到魏太太面前也就笑嘻嘻的半鞠着躬。她还不知道这是人家邀请的意思,兀自坐着笑。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小姐,正是刚由舞场上下来,这就向她以目示意,又连连的扯了她几下袖子。魏太太到底也是看过若干次跳舞的,这就恍然大悟,立刻站了起来。笑道:“五爷,我实在还没有学会,你教着我一点。”他笑道:“我也没有把你当一位毕了业的学生看待呀。”正好朱四奶奶也过来了,见她胁下还夹着皮包,便由她胁下抽了过来。笑道:“小姐,你还打算带着这个上场啦。”说时,她另一只手牵了魏太太,就引到了舞厅里去。洪五爷自是跟了过来,接着她的手在舞厅另一只角落里,单独的和魏太太慢慢地跳着。他身子拖了魏太太移着脚步,口里还陆续的教给她的动作。魏太太在一张音乐片子舞完之后,也就无所谓难为情了。接着第二张音乐片子放出,他两人又继续的向下跳,直跳过几张音乐片子,两人才到外面客厅里来休息。这时,她有点奇怪,就是范宝华始终也没有在舞厅里出现。便向洪五爷笑道:“老范也是个跳舞迷,怎么今天不加入?”洪五爷笑道:“一定是大赢之下。我知道他的脾气,若是输了钱,他是到了限度为止,再不向前干。他理直气壮,那就老是向前进攻了。你不要管他,明天由他请客罢。”她也不便多问,音乐响起来,她又和洪五爷跳了几次。这么一来,她和姓洪的熟得多,也就把步伐熟得多,至少是不怯场了。洪五爷跳了一小时,他笑道:“我们到楼上去看看罢。”魏太太却想到老是和姓洪的同走,恐怕姓范的不愿意,因道:“我不去了。看了我馋得很,我又不敢再赌。”姓洪的倒以为她这是实话,自向楼上去了。魏太太坐在外客厅里,且看对面舞厅里人家跳舞,借这机会,也可以学学人家的步伐。在座还有两位女宾,五位男宾,都是刚休息下来。其中有位二十多岁的青年,长圆的脸,头发梳的像乌缎子似的,脸上大概新刮的脸,雪白精光。他穿一套青呢薄西服,飘着红领带,圆围着白衬衫的领子,整齐极了。原来见到他,像很熟,在哪里见过。来到朱公馆的时候,朱四奶奶介绍着,称他宋先生。这倒疑惑了。向来熟人中,没有姓宋的。在熟人家里,也没有到过姓宋的。不过这人却是很面熟,想不起来是怎样有这个印象的。在舞厅里看到了他,越看越熟,就是不便相问人家在哪里会过。这时他也休息着没有跳舞。和他坐在并排的一位男客,就对他笑道:“宋先生,今天不消遣一段?”他道:“今天会唱的人太多不用我唱了。”那人道:“会唱的倒是不少,不过名票就是你一个。”魏太太在这句话里,又恍然大悟。这位宋先生叫宋玉生。是重庆唯一有名的青衣票友。每次义务戏,都少不了他登场。原来以为他是个和内行差不多的人物。现在看他的装束和举动分明是一位大少爷。朱四奶奶家里,真是包罗万象,什么人都有。她心里这样想着,就更不免向宋玉生多看了几眼。那宋玉生原来倒未曾留意。因为一个唱戏或玩票的人,根本就是容易让人注意的。现在发觉魏太太不住的眼神照射,他想着,这或者是人家示意共同跳舞。这就走到她面前站定,向她点了个头。她这已明白了舞场上的规矩,是人家邀请合舞。心里虽明明觉得和一个陌生的人挽手搭肩,不怎样合适。可是既然开始跳舞了,就得随乡入乡。人家没有失仪的时候,那就没有拒绝人家的可能,而且对于这样一个俊秀少年,也没有勇气敢拒绝人家。因之在心里时刻变幻念头的当儿,身子已是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还没有走向舞场,在这边客厅的沙发椅子旁边,就和人家握着手搭着肩了。他们配合着音乐,用舞步踏进了舞场。接连的舞过两张音乐片子,方才休息下来。这样,彼此就很熟识了。宋玉生在西服袋里掏出一只景泰蓝的扁平烟卷盒子来,敞开了盒子盖,弯腰向魏太太敬着烟。她笑道:“宋先生,你这个烟盒子很漂亮呀。”她说笑着,从容地在盒子里取出一支烟来。宋玉生道:“这还是战前,北平朋友送我的。我爱它翠蓝色的底子,上面印着金龙。”说着话,把烟盒子收起,又在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来。这打火机的样子,也非常的别致,只有指头粗细,很像是妇女用的口红。圆筒上面有个红滚的帽盖子,掀开来,里面是着火所在。宋玉生在筒子旁边小纽扣上轻轻一按,火头就出来了。魏太太就着火吸上了烟,因笑道:“宋先生凡事都考究。这烟盒子同打火机,都很好。”宋玉生笑道:“我除了唱戏,没有别的嗜好,就是玩些小玩意。跳舞我也是初学,连这次在内,共是三回。”魏太太笑道:“那你就比我高明得多呀。”宋玉生道:“可是田小姐再跳两次,就比我跳得好了。”说着,两人在大三件的沙发上对面坐下。魏太太见他说话非常的斯文,每句答话,都带了笑容,觉得把范洪这路人物和他相比,那就文野显然有别。断断续续谈了一阵子,倒也不想再上舞场。随后朱四奶奶来了,因笑问道:“怎么不跳?”魏太太摇摇头道:“初次搞这玩意,手硬脚硬,这很够了。”朱四奶奶道:“那么,楼上的场面,现在正空着一个缺,你去加入罢。”魏太太抬起手腕来,看了一看手表,笑道:“已经十二点钟了。我要回去了。再晚了,就叫不开门了。”她这样说着倒不是假话,她想起了由家里出来的时候,杨嫂曾量定了今晚上回去很晚。难道真的就让她猜到了,就算回去之后,女佣人什么话不说,将来她人前说,先生吃官司,太太在外面寻快乐,那是会让亲友们说闲话的。她想得对了,这就站起身来,向朱四奶奶握着手道:“我多谢了。我也不到楼上去和他们告辞。我明天早上还有点事要办。”朱四奶奶握着她的手,摇撼了几下。因点点头道:“好的,我不留你。我门口这段路冷静得很,夜深了,恐怕叫不到轿子。我叫男佣人送你回去。”魏太太道:“送我到大街上就可以了。”朱四奶奶笑道:“那随你的便罢。”她这个笑容,倒好像是包涵着什么问题似的。魏太太也不说什么,只是道谢。朱四奶奶招待客人是十分的周到,由她家的男工,打着火把,领导着魏太太上道,并另给了她一只手电筒,以防火把熄灭。魏太太在朱公馆里,只觉得耳听有声,眼观有色,十分热闹,忘记了门外的一切。及至走出大门来,这个市外的山路,人家和树林间杂着,眼前没有第三个人活动。宽大的石坡路,两个人走的脚步响,卜卜入耳。天色是十分的昏黑,虽然是春深了。四川的气候,半夜里还是有雾。天上的星点,都让宿雾遮盖了。在山脚下看着重庆热闹街市的电灯,一层层的,好像嵌在暗空里一样。回头看嘉陵江那岸的江北县,电灯也是在天地不分的半中间悬着。因为路远些,雾气在灯光外更浓重。那些灯泡,好像是通亮的星点。人在这种夜景里走,恍如在天空里走,四围看不到什么,只是星点。魏太太因今天特别暖和,身上只穿了件新作的绸夹袍子,这时觉得身上有些凉飕飕的,身上凉,心里头也就感觉到了清凉。回头看看朱四奶奶公馆,已经落在坡子脚下。因为她家那屋子楼上楼下,全亮着电灯。虽然在夜雾微笼的山洼里,那每扇玻璃窗里透出来灯光,还露出洋楼的立体轮廓。想到那楼里的人,跳舞的跳舞,打唆哈的打唆哈,他们不会想到,这屋子外面的清凉世界。他们说是热闹,简直也是昏天黑地。那昏天黑地的情况,还不如这夜雾的重庆,倒也有这些星点似的电灯,给予人一点光明呢。她这样想着,低了头沉沉的想。前面那个引路的火把,红光一闪一闪,照着脚步前的石坡,有两三丈路宽大的光亮。尺把高的小树,在石崖上悬着,几寸长的野草,在石缝里钻着。火光照到它们,显出它们在黑暗中还依然生存着。抬头看看,火把的光芒,被崖上的大树挡住。火光照在枝叶的阴面,也是一片红。那经常受日光的阳面,这时倒在黑暗里了。魏太太在高中念书的时候,国文常考八十分以上。她受有相当文学的熏陶。在这夜景里,触景生情,觉得在黑暗里的草木,若被光亮照着时,依然不伤害它欣欣向荣的本能。天总会亮的。天亮了,就可以露出它清楚的面目。人也是这样,偶然落到黑暗圈子里来了,应当努力他自己的生存,切不可为黑暗所征服。她越走越沉思,越沉思也越沉寂。前面那个打火把的工友,未免走得远些。他就举了火把过头,人在火把光下面,向魏太太看过来。因道:“小姐,你慢慢走吗,我等得起。你朗个不多耍下儿?”魏太太径直的爬着坡子,有点累了,这就站定了脚道:“我明天早上还有事,不能通宵的玩啦。你们家几天有这么一回场面呢?”男工道:“不一定喀。有时候三五天一趟,有时候一天一趟,我们四奶奶,她就是喜欢闹热(川语言热闹,与普通适反)。我看她也是很累喀。我说,应酬比作活路还要累人。今晚上,晓得啥子时候好睡觉啊。有钱的人,硬是不会享福。”在魏太太心里,正是有点儿良知发现的时候,男工的这遍话,让她听着是相当的入耳。这就笑道:“你倒有点正义感。你们公馆里,天天有应酬,你就天天有小费可收,那还不是很好的事吗?”那男工并没有答她的话。把火把再举一举,向山脚下的坡子看去,因道:“有人来了。说不定又是我们公馆里来的客,我们等他一下罢。”魏太太因一口气跑了许多路,有点气吁吁的,也就站着不动。后面那个人不见露影,一道雪亮的手电筒白光,老远的射了上来。却放了声道:“田小姐,不忙走,我来送你呀。”魏太太听得那声音了,正是姓洪的。她想答应,又不好意思大声答应,只是默默的站着。那男工答道:“洪先生,我们在这里等你。夜深叫不到轿子,硬是让各位受累。”洪五爷很快的追到了面前,喘着气笑道:“还好还好,我追上了,可以巴结一趟差事。朱四奶奶公馆,样样都好,就是这出门上坡下坡,有点儿受不了。”男工笑道:“怕不比跳舞有味。”洪五爷笑道:“你倒懂得幽默。你回去罢,有我送田小姐,你回去作你的事。啰,这个拿去喝酒。”说时,在火把光里,见他在衣袋里掏了一下,然后伸手向男工手里一塞。那男工知趣问道:“要得。洪先生要不要牵藤杆(即火把)?”洪先生道:“我们有手电筒,用不着。你不要火把,滚回去不成?”那男工还没有听到“不成”那两个字,认为洪先生嫌啰唆,摇晃着火把就走了。洪五爷走向前,挽了魏太太一只手臂膀,笑道:“还有几十层坡子呢,我挽着你走上去罢。”魏太太是和他跳舞过几小时以上的伴侣,这时人家要挽着,倒也不能拒绝,而且这样夜深了,很长的一截冷静山坡路,除了姓洪的,又没有第三个人同走,自己也实在不敢得罪他。因之她只是默然的让人家挟着手膀子,并没有作声。姓洪的却不能像她那样安定,笑道:“田小姐,怎么样,你心里有点不高兴吗?”她答复了三个字:“没有呀。”又默然了。洪五爷笑道:“我明白,必然是为了今天手气不好,心里有些懊丧,那没有关系,都算我的得了。”魏太太道:“那怎么好意思呢?该你的钱,总应该还你。”洪五爷道:“不但我借给你作资本那点款子不用还,就是你在皮包里拿出来的现钞,我也可以还你。刚才我上楼去,大大的赢了一笔。这并不是我还要赌,就是我想着和你去捞本了,倒是天从人愿,本钱都捞回来了。既是把本钱捞回来了,为什么不交给你呢?”魏太太道:“你事先没有告诉我呀。若是你输了呢?”洪五爷道:“我不告诉你,就是这个缘故了。输了,干脆算我的,我还告诉你干什么?告诉我替你输了钱,那是和你要债了,就算不要债,那也是增加你的懊丧。我姓洪的和人服务,那总是很卖力气的。”魏太太听着,不由得格格的笑了一阵。说着话,不知不觉的走完这大截的山坡路,而到了平坦的马路上。魏太太站着看时,电灯照着马路空荡荡的,并没一辆人力车。便道:“五爷多谢你,不必再送,我走回去了。”洪五爷道:“不,我得把钱交给你。”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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