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还有什么顾忌,而不愿开口向人找工作吗?我心里正还有一件大事解决不了,我想找个人商量商量。这人也许在歌乐山,所以我提到下乡,我心里就自己疑惑着,是不是和那人见面呢?”余进取笑道:“大概你是要找一位阔人。”魏端本道:“那人反正比我有钱。我知道今天她就卖了一只钻石戒指。”余进取道:“是个女人?”魏端本也没有答复他这话,自捧起盖碗来喝茶。他向旁边桌子上看去,那里正有两个短装人,抱了桌子角喝茶,其间一个不住的向这边桌子上探望。魏端本心想,什么意思?我那案子总算已经完了,他老是看着我,还有人跟我的踪吗?就在这时,一位穿粗哔叽中山服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下面可是赤脚草鞋。头上戴了顶盆式呢帽子,走进了茶馆,也不取下。这就听到送开水的么师叫着,刘保长来了。那个短装人,就迎向前道:“保长,我正等着你呢,一块儿喝茶罢。”刘保长笑道:“要得吗!罗先生多指教。洪先生倒是好久不见,听说现在更发财了。”那个姓罗的,就拉了保长到更远的一张桌子上去了。魏端本想着,这事奇怪,简直是计算着我。我可以不理他。法院已经把我取保释放了,还会再把我抓了去不成?而且我恢复自由,天天为了两顿饭发愁,根本没有什么行动可以引人注意的。这就偏过脸去和余进取谈话。余先生心里没事,也就没有注意往别张茶桌上看。看了他那份尴尬的样子,倒十分的同情他,就约了次日早晨坐八点钟第二班通车到歌乐山去。魏端本说不来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像是空荡荡的,觉得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好像有千种事万种事解决不了,把五脏都完全堵塞死了。他出了茶馆,走到自己家的冷酒店门口,他又停住了脚,转着身向大街上走。他看到那个绸缎百货店窗饰里灯彩辉煌,心里就骂着:这是战时首都所应有的现象吗?走到影院门口,看到买电影票子的,也是排班站了一条龙,他心里又暗骂着:这有买黄金储蓄券那个滋味吗?看到三层楼的消夜店,水泥灶上,煮着大锅的汤团,案板上铺着千百只馄饨,玻璃窗里,放着熏腊鱼肉,仿佛那些鱼肉的香味都由窗缝子里射了出来,那穿西装的人,手膀上挽了女人,成对的向里面走。他心里想着:这大概都是作生意的人吧,这世界是你们的,你们囤积倒把,有了钱就这样的享受。我们不过挪用几个公款,照规矩去作黄金储蓄,这有什么了不得,而自己就为这个坐了牢了。天下事,就这样不平等?我要捡起一块砖头来,把这玻璃窗子给砸了。他想到这里,咬着牙,瞪了眼睛望着。身后忽然有人叫道:“魏先生,你回来了。”他回头看时,正是邻居陶伯笙,他站在人行路上,身子摇摇晃晃的,几乎是要栽倒,虽是不曾说话,那鼻子里透出来的酒味,简直有点让人嗅到了要作呕。便答道:“我回来好几天了。老没有看到你。你们都到哪里去了?”陶伯笙两手一拍道:“不要提,赌疯了。”他说这话时,身子前后摇荡着,几乎向魏端本身上一栽。他道:“陶兄,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陶伯笙摇了两摇头道:“我不回去。我不发财,我不回去。要发财,也不是什么难事。实不相瞒,我已经兜揽得了一笔生意。我陪人家到雷马屏去一趟,回来之后,他们赚了钱,借一笔款子我作生意。我……”说着,他身子向前一歪,手扶了魏端本的肩膀,对他耳朵边,轻轻的道:“雷波这一带,是川边,出黑货,黑市带来脱了手,我们买黄的。”魏端本立刻将他扶着,笑道:“老兄,你醉了。大街之上,怎么说这些话。”他站定了,笑道:“没关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今天晚上有个局面,再唆哈一场,赢他一笔川资。回去我是不回去的了。我已经知道了,我女人在医院里输血,换了钱买米,我男子汉大丈夫,还好意思回家去吃她的血吗?今天晚上赢了钱,明天请你吃早点。”他说着这话,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招了两招,跌跌撞撞,在人丛中就走了。走了十来步,他又复身转来,握了魏端本的手道:“我们同病相怜。我太太瞧不起我,你太太也瞧不起你,我太太若有你太太那样漂亮,那有什么话说,也走了。你太太的事,我知道一点,不十分清楚,谁让你不会作黄金生意呢?”他说了这话,伸手在魏端本肩上拍了两下,那酒气熏得人头痛。魏端本赶快偏过头来,咳嗽了两声,回过头来时,他已走远了。魏端本听了这话,心里是格外的难过。回家的时候,正好在门口遇到陶太太,她左手上提了一只旅行袋,右手扶一根手杖。魏端本道:“你这样深夜还出门吗?”她道:“你不看我拿着手杖,我是由外面化缘回来。”他道:“化缘?这话怎么说?”她叹了口气道:“老陶反对我劝他戒赌,他有整个礼拜不回来了。我知道他无非是在几个滥赌的朋友家里停留下了,那也只得随他去罢。他不回来,我倒省了不少开支。我现在自食其力,在亲戚朋友那里,不论多少,各借了一点钱,有凑一万八千的,也有千儿八百的,装了这一袋零票碎子,从明天起,我出去摆个纸烟摊子。我倒要和他挣一口气。”魏端本听了这话,就没有敢提陶伯笙的话。不过陶伯笙说是同病相怜,却不解何故。他呆站着望了陶太太,不能作声。陶太太倒怪不好意思的,悄悄的走了。魏端本将陶家夫妇和自己的事对照一下,更是增加了感慨,也懊丧的走回家去,卧室门是开的,电灯也亮了,他心想:出门的时候,是带着房门的,难道又是野狗冲进去了?可是野狗也不会开电灯。因此进房之后,不免四处张望,见方桌上放了一封信,上写魏端本君开拆,那信封干净,墨汁新鲜,分明是新写的。赶快拿起信来,将信笺抽出来看,倒只有一张信纸,并无上下款。信纸上写:
你太太在外边,行同拆白,骗了友人金镯,钻石,衣料多件,又窃去友人现款三百万元之多。听说你要下乡去找她,那很好。你告诉她,偷骗之物,早早归还,还则罢了。如其不然,朋友决不善罢甘休。阁下也必须连带受累。请将此信,带给她看,她自知写信者为谁也。
信后画了一把刀,注着日子,并无写信人具名。魏先生拿了这纸信在手上,只管周身发抖。眼看了这纸上的字都像虫子一样,只管在纸上爬动。他将信放下,人向床铺上横倒下去,全身都冒着冷汗。他前后想了两三小时,最后,他自己喊出了个“罢”字,算是结论,而且同时将床铺捶了一下。他当然又是一晚不曾睡好。不过他迷糊着睡去,又醒来之后,却是听到一片的嘈杂市声。在大街上寄居的人,这点可告诉他是时间不早了,他跳下床来,首先到前面冷酒店里去打听了一下时间,业已八点。他匆匆的收束了十五分钟,立刻带了一个包袱,奔上汽车站。又是个细雨天,满街像涂了黑浆,马路两边,纸伞摆着阵势,像几条龙灯,来往乱钻。穿过两条街,在十字路口,有个惊奇的发现。陶太太靠着一家关闭着店门的屋檐,坐在阶石上,身边立着一个白木支脚的纸烟架子,其上摆满了纸烟盒。她身上穿件旧蓝布罩衫,左鼻子上架了一副黑眼镜,两手撑起一把大雨伞,然而她衣服的下半截,已完全打湿了。在那副黑眼镜上,知道她是不愿和熟人打招呼的,自也不必去惊动她了。他又是低了头走着。有人叫道:“魏先生,也是刚出门,我怕我来迟了,你会疑心我失约的。”说话的,正是余进取,他是由一家银楼出来。魏端本道:“余先生买点金子?”他低声笑道:“我买什么金子?我有这么一个嗜好,若是在城里的话,我总得到银楼里去看看黄金的牌价。银楼是重庆市上的新兴事业,几乎每条街上都有银楼,我随便走到哪里,都可以看看黄金的牌价。在这点上,倒让我试出了银楼业的信用,这倒是一致的,任何大小银楼,牌价倒是一样。”魏端本满腹都是愁云惨雾,听了他这话,倒禁不住笑了出来。却喜是阴雨天,下乡人少,到了车站,很容易的买到了车票。上车之后,魏端本又发现了一个可注意的人,便是昨晚在茶馆里向保长说话的罗先生。他紧跟在后面,走上了车子,就找个座位坐了。魏端本看他一眼,他也就回看了一眼。魏端本心里想着,难道我还值得跟踪?好在自己心里是坦然的,就让他跟着罢。他默然的和余进取坐在车子角上。但是姓余的却不能默然,一路都和他谈着物价黄金。魏端本只是随声附和,并没有发表意见。余进取也就看到了他一点意思,把话转了一个方向。因道:“你的工作没有问题,不必发愁。为了安定你的心事起见,下车之后,我就带你去见何处长。本来这事无须去见这高级长官,不过他这个人倒也平民化,你和他谈过了,给他一个好印象,也许有升迁的机会。”魏端本只是道谢着。十二点钟,车子到了歌乐山。余进取是说了就办,下车之后,将彼此带的东西,存在镇市上一家茶馆里,就带了魏端本向何处长家来。离开公路,由山谷的水田中间,顺了一条人行小路,走上一个小山丘。那山丘圆圆的,紧密着生了松槐杂树,有条石砌的坡子,在绿树里绕着山麓上升。这个日子,正是杜鹃花盛开的时候,树底下,长草丛中,还有石砌缝子里,一丛丛的杜鹃花红得像在地面上举着火把。这时细雨已经定止了,偶然有风经过摇着树枝,那上面的积水,滴卜滴卜,打在石坡上作响。魏端本道:“在这个地方住家真好,这里是没有一点火药味的。”余进取笑道:“我们得发财呀,发了财就可以有这种享受了,所以我脑子里昼夜都是一个经营发财的思想。这个大前提不解决,其余全是废话。有人笑我财迷,你就笑我罢。他们没有知道这无情的社会,是现实不过的,没有钱还谈什么呢。”魏端本还想答应他这话,隔了树林子,却被风送来一阵女人的笑语声。这是快到何处长的家了,大家就停止了谈话。顺石路,穿过了树林,是个小山谷。四周约有三四亩大的平地,中间矗立着三幢小洋楼。洋楼面前,各有花圃,正有几个男女在花圃中的石板路上散步。其中有个穿中山服的汉子,余进取收着雨伞,站定了向他一鞠躬,叫着何处长。魏端本只好远远的站住了。可是,这让他大大的惊奇一下。何处长后面,站着两个女人,手挽手的在看风景。其中一位穿蓝花绸长衫的烫发女郎,就是自己的太太。她似乎没有料到丈夫会到这里来,还在和那个挽手的女人说笑。她道:“何太太,你昨晚上又大大的赢了一笔,该进城请客了。处长什么时候去呢?搭公家的车子去罢。”魏端本料着那位太太,就是处长夫人,自己正是求处长赏饭吃而来,怎好去冲犯处长夫人的女友,就没有作声。余进取已是抢先两步走到处长面前去回话。何处长听过他介绍之后,点了两点头。余进取回头向魏端本招着手道:“韩先生你过来见处长。”这是早先约好了的。魏端本这三个字为了黄金案登过报,不能再露面,他改叫着韩新仁了。这声叫喊,惊动了魏太太回过头来,这才看清楚了是丈夫来了。她脸色立时变得苍白,全身都微微的抖颤着。何太太握了她的手道:“田小姐,你怎么了?”她道:“大概感冒了,我去加件衣服罢。”说毕,脱开何太太的手,就走到洋楼里面去了。魏端本虽然心里有些颤动,但他已知道自己的太太完全变了,这相遇是意外,而他的态度却非意外,也就从从容容走到何处长面前回话去。当然,这在他两人之外,是没有人会知道当前正演着一幕悲喜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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