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着客到里面屋子来。客人一进门,就感到有一种凄凉的滋味,扑上人的心头。靠墙壁的一张五屉柜零落的堆着化妆品的罐子和盒子,还配上了两只破碗。桌子里面,放了一把尺长的镜子,镜架子也坏了,用几根绳子架花的拴缚着,镜子面,厚厚的蒙了一层灰尘。正中这张方桌子,也乱放着饭碗筷子,瓦钵子,还有那没盖的茶壶,盛了大半壶白水。大女孩子手上拿了半个烧饼,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上身虽穿了一件半旧的女童装,下面可赤了两只脚。满头头发,纷披着把耳朵都盖上了,看不到孩子是怎样睡着的。一张大绷子床,铺了灰色的棉絮。一个黄瘦的男孩子,将一床青花布的棉被角,盖了下半截,上身穿件小青布童装,袖子上各撕破了两块。脸尖成了雷公模型,头枕在一件折叠的旧棉袄上,眼睛是半开半闭的睡着。那床对面朝外的窗户,大部分是掩闭着的,所有格子上的玻璃,六块破了五块,空格子都用土报纸给遮盖了,屋子里阴暗暗的。在光线不充分的屋子里,更显着这床上两个无主的孩子,十分可怜。魏端本看到客人进屋以后,也有点退缩不前,就知道这屋子给人的印象不佳,这就叹口气道:“我这么个家,引着来宾到屋子里来,我是惭愧的。请坐罢,我是连待客的茶烟都没有的。”他说着话,在桌子下拖出一张方凳子来,又在屋子角落里搬出个凳子在桌子前放着。李步祥看到他遇事都是不方便的,这也就不必在这里放出来宾的样子了,拱拱手向主人道:“我也可以说是多事。不过陶太太托了我,我若不给你一个回信,倒是怪不好的。我也是无意中遇到她的,以前我在陶太太那里见过,也许她还不认识我呢。”他说着,绕了一个大弯子,还没有归到本题,说时,脸上不住地排出强笑来,而且还伸着手抚摸头发,那一份窘态是可想到他心里很怕说的。魏端本笑道:“李老板不说,我也明白了。你是说陶太太托你去找孩子的母亲,你已经把她找到了?”李步祥笑道:“是的。我也不是找她,不过偶然碰着她罢了。她现在很好。不过也不大好。一个人,孩子总是要的啊!”魏端本笑道:“我完全明白了。她不要孩子算了。有老子的孩子,那决不会要娘来养活他们。李先生这番热心,那我很是感激的。不过我并没有这意思,希望她回来养这个孩子。我若是那样,也就太没有志气了。多谢多谢!”说着,他既拱手,又点头。这么一来,倒弄得李步祥不能再说一个字了,只有向魏端本作了同情的态度,点了头道:“魏先生这话是很公正的,我们非常的佩服。我姓李的没有什么长处,若说跑路,不论多远,我都可以办到。魏先生有什么要我跑路的事,只管对我说,我一定去办,那我打搅了。”说着,他也就只好向外走。他们这一说话,把床上那个孩子就惊醒了。魏端本道:“孩子,你喝口水吧?”他道:“我不喝水,我要吃柑。”魏端本道:“现在到了夏天,广柑已经卖到五百块钱一个。一天吃六七个广柑,你这个摆摊子的爸爸,怎么供养得起?”李步祥站在门外,把这话自听到了。随后魏端本出来,他和范宝华告辞,在路上就把屋子里面的情形告诉了他。范宝华笑道:“没有钱娶漂亮老婆,那是最危险不过的事。他现在把那个姓田的女人抛开了,那是他的运气。”李步祥道:“那个生病的孩子没有娘,实在可怜。我想做点好事,买几个广柑送给那孩子吃。你到银行里去拿储蓄券罢,吃了午饭,我到你公馆里去。”范宝华笑道:“你发了善心,一定有好报,你去办罢。”李步祥却是心口如一,他立刻买了六只广柑,重新奔回那冷酒店。这时,那个为黄金发疯了的余进取,又到了那店外马路边上站着。老远的就听到他大声笑道:“我是一万五买的期货,买了金砖十二块。现在金价七万五,我一两,整赚六万。有人要金砖不要?这块整八十两,我九折出卖。好机会,不可失掉。”他两手各拿了一块青砖,高高举起,过了头顶,引得街上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魏端本也就被围在那些看热闹的人圈子里。李步祥想着,这倒很好,免得当了魏先生的面送去,让魏先生难为情,于是把广柑揣在身上悄悄的由冷酒店里溜到那间黯淡的房子里去。那个男孩子在床上睡着,流了满脸的眼泪,口里不住的哼着,我要吃广柑。那个女孩子已不趴在床沿上睡了。她靠了床栏杆站着,也是窸窸窣窣的哭。同时,她提起光腿子来,把手去抓着,有几道血痕向下流着。李步祥赶快在身上掏出广柑来,各给一个。问女孩子道:“你那腿,怎么回事?”她拿着广柑擦了眼睛道:“蚊子咬的,爸爸也不来看看我。”说着,咧了嘴又哭起来了。李步祥道:“不要哭,你爸爸就来的。”说着,又给了她一个广柑。那孩子两手都拿了广柑,左右开弓的拿着看看,这就不哭了。床上那个男孩子更是不客气,已把广柑儿的皮剥了,将广柑瓢不分瓣的向口里乱塞了去。李步祥对于这两个孩子的动作不但是不讥笑他们,倒是更引起了同情心,便把买来的广柑,都放在床头边,因道:“小朋友,我把广柑都给你留下来了,可是你慢慢的吃。下午我再来看你。若是我来看你的时候你还有广柑,我就给你再买。若是没有了,我就不给你再买了。”小渝儿听说,点了两点头道:“我留着的。”他一面说,一面将广柑拿了过去,全在怀里抱着。李步祥道:“你还想什么吗?”他这样说,心里便猜想着,一定是想糖子想饼干。可是他答复的不是吃的,他说我想妈。李步祥只觉心里头被东西撞了一下。看看孩子在床上躺着黄瘦的脸睁了两只泪水未干的眼睛,觉得实在可怜。虽然对了这两个小孩子,也被他窘倒了,而说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他正是这样怔怔的站着,窗子外面,忽然发生一种奇怪的声音,哇的一声像哭了似的。李步祥听了这声音,很是诧异,赶快打开窗户来向外看去。魏端本住的这间屋子是吊楼较矮的一层楼,下面是座土堆,在人家的后院子里,由上临下,只是一丈多高,他向下看时,乃是方桌子上摆了一架梯子,那梯子就搭在这窗子口。有个女人,刚由梯子上溜下去,踏到了桌子面上了。她似乎听到吊楼上开窗子响,扭转了身由桌子上向地面一跳。李步祥虽看不到她的脸,但在那衣服的背影上,可以看出来那是魏太太,立刻伏在窗台上,低声叫道:“魏太太,你不要走,你的孩子正想着你啦。”她也不回转头来,只是向前走着。不过对李步祥这种招呼,倒不肯不理,只是抬起嫩白的手,在半空中乱招摆着。她这摆手的姿势里,当然含着一个不字。不知她说的不,是不来呢,或者是不要声张?李步祥不知道人家的意思如何,自然不敢声张,可又不愿眼睁睁望了她走去,只好抬起一只手来,向她连连的乱招着。可是魏太太始终是不抬头,径直的向前走。她走进人家的屋子门,身子是掩藏到门里去了,却还伸出一只手来,向这吊楼的窗户,连连的摇摆了几下,李步祥这就证明了那绝对是已下堂的魏太太。左右邻居,少不得都是熟人,她知道孩子病了,偷着到窗户外面看看,这总算她还没有失去人性。他呆站了一会,见床上那个男孩和床面前站的这个女孩,都拿着广柑在盘弄,这就向他们点个头道:“乖孩子,好好的在家里休息着。你爸爸若是问你广柑由那里来的,你就说是个胖子送来的。我放着一张名片在这镜子上,你爸爸自会看到这名片。”他真的放了一张名片在那捆缚镜子的绳圈里,就放轻着脚步走出去了。他走开这冷酒店的时候,首先把脸掉过去,不让魏端本看到。走不多路,就遇到了那位为黄金而发疯的余进取。他没有拿传单,也没有拿青砖,两手捧了一张报在看,口里念念有词。因为他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走,不断的和来往的人相撞。他碰到了人,就站住了脚向人家看上一眼,然后翻了眼向人家道:“喂!你看到报上登的黄金消息没有?又要提高。每两金子,官价要提高到八十万,你若是现在三万五买一两金子,就可以赚七十六万五,好买卖呀。我没有神经病,算盘打得清清楚楚。现在作个小公务员,怎么能够活下去,一定要作一点投机生意才好。我很有经验,中央银行中国农民银行都要请我去做顾问。买黄金期货到农民银行去买,作黄金储蓄,到中央银行去作,你以为我不晓得作黄金生意。带了铺盖行李,到银行门口去排班,那是个傻事。我有办法,无论要多少金子,我打两个电话就行了。这是秘密,你们可不要把话胡乱对人说呀……这些事情,作干净了,发几千万元的财,就像捡瓦片那样容易。作得不干净呢,十万块钱的小事,你也免不了吃官司。”他说着话时,顺手就把最接近他的一个路人抓住,笑嘻嘻地对人家说着。街上看热闹的人,又在他后面跟上了一大群。他越看到人家围着他,越是爱说。小孩子们起哄,叫他把金子拿出来看。他那灰布中山服的四个口袋,都是装得满满的,由胸面前鼓了起来。走一步,四个顶起来的袋子就晃荡着一下。他听到人家问他金子,他就在四个口袋里陆续的取出大小石块来,举着向人表示一下,笑嘻嘻的道:“这是十两的,这是十五两的,这是二十两的,这是五十两的。”他给人看完了,依然送回到口袋里去。李步祥看他所拿的那些大小石头,有不少是带着黑色的,他也是毫无顾忌的,只管向口袋里揣着。不免向他皱了两皱眉,又摇摇头。偏是这位疯人就看到了他的表情,迎向前笑道:“你不相信我的话,那你活该倒霉,发不了财。你像魏端本那个人一样,只有摆摊子的命。”李步祥听到他口里说出魏端本来,倒是替这可怜人捏一把汗,疯子乱说,又要给人家添上新闻材料了。这时,身后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李老板,而且觉得袖口被人牵动着。回头看时,魏太太站在身后,脸子冷冷的,向他点了个头。可是看她两眼圈红红的,还没有把泪容纠正过来呢。李步祥轻轻哦了一声,问道:“田小姐,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的吗?”魏太太道:“我的事不能瞒你,但是你总可以原谅我,我是出于不得已。多谢你,你给我两个孩子送东西去吃,以后还多请你关照。”说着,她打开手上的提包,在里面取出两叠钞票来,勉强的带了笑容道:“请你好人作到底,给那两个孩子多买点吃的送了去。”李步祥接过她的钞票,点了头道:“这件事,我可以和你作。不过我劝你回去的好,你千不看、万不看,看你两个孩子。”她连连的摇着头,道:“孩子姓魏,又不姓田,我岂能为这孩子,牺牲我一辈子的幸福?我多给孩子几个钱花也就很对得住他们了。”李步祥道:“不过我看你心里,也是舍不得这两个孩子的。你不是还去偷偷的看过他们吗?”魏太太道:“我又后悔了,丢开了就丢开了罢,又去看什么呢?有了你这样热心的人,我更放心了。”李步祥心想:这是什么话?我管得着你这两个孩子吗?两个人原是走着路说话的。他心里一犹豫,脚步迟了,魏太太就走过去好几步了。李步祥正是想追上去再和她说几句,却有一辆人力车子也向魏太太追了去。车子上坐着一个摩登太太,向她乱招着手,连叫了田小姐。随着,也就下了车了。两人站在路边,笑嘻嘻的谈话。李步祥见魏太太刚才那副愁容,完全都抛除了,眉飞色舞的和那摩登女子说话,他就故意走近她们之后,慢慢的移着步子,听她们说些什么。魏太太正说着:“晚上跳舞,我准来。白天这场唆哈,我不加入吧?我怕四奶奶找我。”那个女子笑道:“只三小时,放你回去吃饭。没有你,场面不热闹,走罢。你预备四五十万元输就够了。”说着,挽了魏太太手臂一同走去。李步祥自言自语的道:“这家伙还是这样的往下干。魏端本不要她也好。唉!女人女人!”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