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金迷 - 八 皆大欢喜

作者: 张恨水5,264】字 目 录

乘小轿,追踪而来。他心想着:这或者是曼丽小姐来了,可就站在路边等轿子抬了过来。不多一会,轿子到了身边,他才看清楚了,轿里乃是一位穿西服的黄脸汉子。他正注意着,轿子里笑着叫了一声老范。他由声音里面听出来了,正是诚实银行的贾经理。他忍不住笑道:“我都不认的了,好漂亮。前面那幢洋楼就是朱公馆,已经到了。”贾经理叫住了轿子,下来和他握着手,笑道:“老兄,和你两天不见,你可发了大财了。”范宝华笑道:“你打发了轿钱,我们再说话。”贾经理打发轿子走了。范宝华握着他的手,对他这身西服看了一看。这倒是挺好的灰色派立司做的。不过身上的两只衣肩,在他的瘦肩膀上各伸出来一块,而领子也现着开了个更大的领圈,这样,就连带着腰身也不相称了。西服里面,也是一件雪白的绸衬衫。只是他打的一条红蓝格子的领带,却歪扭到一边。于是情不自禁的,将他的领带扭正过来。这不免又有了个新发现,原来他的小胡子是沿着上嘴唇一抹平的,这时,只在鼻子底下,养了一小撮小牙刷子似的东西。便笑道:“贾经理,你失落了什么东西吧?”贾经理听说,不免愕然一下,只管望着他。范宝华道:“我猜想着,你不会知道是失了什么的。我告诉你吧,你鼻子以下,嘴唇以上,丢了论百数的物资。”贾经理想过来了,哈哈笑着,伸手拍了他的肩膀道:“老弟台,你不要见笑,谁到女人堆里去,不要修饰修饰呀。我们不让人见喜,也不要让人讨厌吧?”范宝华笑道:“是的是的,我给贾经理捧场,见了四奶奶,我多给你说好话。”贾经理笑道:“快到人家门口了,说话声音小一点儿吧。”于是老范故意挽了他的手膀,作出很年轻而顽皮的样子,带跳带走。贾经理自不便这样做,只有加快了步子跟他走去。到了朱公馆门口时,四奶奶已是含了满面的笑容,站在石阶下等着了。她今天似乎有意和贾经理比赛着年轻,换了一件花绿绸的西装,翻着领子,敞开了脖子下一块白胸脯。拦腰微微的束住了一根绿绸带子。头发半蓬松着,在脑后簇起一排乌云卷,在右边鬓角下斜插了一朵茉莉花球。看到客人来了,老远的伸出光而又白的手臂,和客人一一握手,连说欢迎。在四奶奶后面,同时闪出曼丽小姐。她今日也换了装束,穿了白底红花的长衫。那花全是酒杯大一朵的玫瑰。长发梳了两条小辫,而且还戴了两个红结子,鲜艳夺目。贾经理两道看数目字的眼光,早被这一团红花所吸引。她已是迎出来了,在红嘴唇里,先是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向老范一笑,然后点了头道:“客都到齐了,就等你二位。”她本还不曾认识贾经理,而贾经理借了这句话,取下头上新买的呢帽,连点头带鞠躬,笑道:“来晚了,对不住,对不住!”说着,闪到一边。主人将来宾迎到客厅里,果然还有一对客人,男的是徐经理,女的是魏太太田佩芝小姐。她和女主人一样,今天改穿了西装,不过颜色更鲜艳一点,乃是紫色带白点子的花绸作底。鬓边也学了主人,斜插着茉莉花球。而她脸上的胭脂,搽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浓厚些。当女主人将男女来宾一一介绍之时,她也和范宝华握着手,而且还笑着说:“我们是很久不见了。”老范见她赘上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昨晚上不还在戏馆子里见面的吗?但也不声辩,只是笑笑。次之,徐经理和范贾二人握手,他穿着一套漂亮的白哔叽西服,在重庆,那简直是少有人能表现的。而在他的手指上,就套着一枚钻石戒指。老范心里想着,这位田小姐,大概是根据金刚钻交朋友的,谁有金刚钻,就和谁要好。他心里这样想着,和徐经理握着手,却很快的看了魏太太一眼,大家落座。朱家漂亮的女仆,搪瓷托盆,先托着两只玻璃杯,送到茶桌上。贾经理看杯子上盖着盖子,隔了玻璃看到里面的茶色绿莹莹的,每片茶叶都舒展的堆叠在杯子底上。魏太太笑道:“这茶可喝,是福建真品。在四川于今能喝到福建茶,这不是容易的事呀。”正说着,女主人亲自捧了只圆形的玻璃盒子进来。里面是整块的乳油蛋糕,女仆跟在后面,送着瓷碟子和水果刀来。女主人掀开盒盖,将蛋糕放在茶桌上,然后将蛋糕切着,放在碟子里,每人面前,送去一碟。范宝华按着碟子笑道:“哎呀,这是祝寿蛋糕呀。四奶奶的华诞?”她且不答复这话,向曼丽瞟了一眼。曼丽坐在旁边椅子上,就站了起来,向她摇着手道:“不能再误会了,我的生日早过去了。”四奶奶笑道:“不管是谁的生日吧,反正不是我的生日。”贾经理看到曼丽和魏太太都是年轻貌美,而且也非常的活泼,并没有什么男女界限。心里暗暗想着:这地方实在是个引人入胜之处,能够常来,必定可以交到女朋友,既然如此,这就必须装得大方些,好给人家一个好印象。于是笑道:“那我得恭贺一番,让我打一个电话到行里去,给曼丽小姐预备一点寿礼。”范宝华心里想着:这家伙福至心灵,居然自动的说送礼。曼丽听到银行经理要送礼,不由得破颜一笑,点了头道:“贾经理你不要客气,我已经声明了,并不是我的生日。”贾经理端着蛋糕碟子,正将赛银小叉子,叉着大块的蛋糕向嘴里塞了去。见曼丽向他笑着,不免慌了手脚,咀嚼着蛋糕道:“没有别的,送点儿寿桃寿面来,凑份热闹罢了。”曼丽料着他这是虚谦之辞,依然笑了谦逊着道:“不要破费,不要破费!”范宝华可知道他的脾气,说是寿桃寿面,必是三斤切面,二三十个白面馒头。这种东西,送到朱四奶奶家里,只好让人家倒了喂狗。他若是真打电话送来了,那可是个笑话。于是笑道:“要送礼,我们就合股公司吧,来来,我们商量商量。”说着,把贾经理引到舞厅的门帘子下面,低声道:“你打算送东方小姐一些什么?”贾经理道:“我不是说送人家寿桃寿面吗?”范宝华道:“你说的是三斤切面,二三十个馒头?”贾经理道:“送馒头究竟不大好。我想送十个小鸡蛋糕。那些小鸡蛋糕,不有歪桃子形的吗?正好当寿桃用。”范宝华抱着拳头,给他拱了两拱手。低声笑道:“劳驾!你不必办,都交给我罢。我绝对向曼丽说,是我们两个人买的。”贾经理道:“那么,你打算送什么东西?”范宝华道:“我送她一个金锁片和一副金链子。”贾经理怔了一怔,翻眼望着他道:“我们两个人?”范宝华笑道:“我出钱,你出名。”说着,捏了他的手,连摇撼了两下,意思是教他不必再说。于是两人复归到座位。老范向曼丽笑道:“东西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明日补祝。”徐经理和魏太太表现得很亲密,坐在一张仿沙发的长藤椅上,态度很是自然。他也向曼丽笑道:“我们也当略有表示,只好补祝了。”曼丽笑道:“我说不是生日,你们一定要说是我生日,那我有什么法子,好在我能白得许多东西,也不吃亏,我就糊里糊涂算是过生日罢。”朱四奶奶端了一碟蛋糕,傍着贾经理身边的椅子坐着,笑道:“大家都凑份子,不带我一股吗?二位也替我代办一下罢。”贾经理在她坐下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一阵动人的香气送到了鼻子里,同时,又看到四奶奶露着细白整齐的牙齿向人笑来。尤其是她以南方人操着的国语,觉着比纯粹北方人说的还要清脆入耳。他很怕答应晚了,招致四奶奶的不快。立刻笑道:“我们代办,我们代办。假如办得不称意,还可以更改。”四奶奶对于贾经理之为人,虽略微了解,可是对于范宝华之个性,却摸得更熟。老范正开始追求曼丽,他把老贾拉到一边去,一定商量好了送礼的办法,而且由他做主,一定是很优厚的。于是向范贾二人笑了一笑。这里是刚把寿糕吃完,老妈子就请上楼去吃饭。这原来赌钱的小客室里,布置了一张小圆桌又是六把弹簧椅子。圆桌上是雪白的台布蒙着,放下了赛银的杯碟牙筷。这在战前,实在平常得很,可是在大后方的今日,却是个极不容易遇着的事。贾经理先是一惊。桌子中间放下一只一尺二寸直径大彩花盘子,里面放着什锦拼盘。贾经理站在桌边看去,就看到其中有鲍鱼和龙须菜两样。明知道这是飞机带来的罐头货。可是这日子要在重庆吃这样的罐头货,非得和盟友有些来往不行。心里就回想到前天请四奶奶吃饭,幸而是接受了老范的劝告。若是只弄四个碟子请她吃面,决非这种大手笔的人看得惯的。他正这样出神呢,四奶奶走到他的身边,轻轻的挽了他一只手臂,向正面席上推动着,笑道:“贾先生,请到上面坐。”他是站在桌子下方的,笑道:“不必客气,我就在这里坐。”朱四奶奶向他看了一眼微笑道:“那不妥当吧?你和我女主人坐在一处,要占我的便宜?”贾经理对于她这个说法,真是没有法子辩护,把老脸涨红了,连说不敢。四奶奶笑道:“既不敢,你就服从我的命令,请坐上席。”贾经理本已词穷,听到她这话,又很有点味儿,就只好坐了上席。于是主人让范宝华徐经理左右夹着贾经理坐了。曼丽田佩芝左右夹着自己坐了。坐定,她先笑道:“我们这里,男女阵线,壁垒分明,各占桌子半边。田小姐和徐经理挨着坐,友谊本来是深的。曼丽小姐和范先生挨着坐,我也希望友谊有进步。我和贾经理隔着个桌面,好像是友谊浅薄一点。但我希望能够不划分这样深远的界限,因为现在时代不同了。请喝酒。”她说话时,老妈子早在各人杯子里斟上了酒,她举起杯子来,对着各人敬酒,而她的眼光,却在杯子沿上望了贾经理。贾先生真觉得满身都是舒服,也就端起杯子奉陪。主人是十分的周到,她先向曼丽敬酒,说是祝寿,要范宝华相陪。然后向魏太太道:“田小姐,我恭贺你一杯。”魏太太和贾经理公开的陪伴,本来日子很短。在范宝华当面,她说不出来精神上是受着一份什么压迫,所以她始终不大说话,只是微笑着。这时女主人正式向她敬贺一杯,只得举起杯子来笑道:“我有什么可贺的呢,我并不过生日。”四奶奶笑道:“我这杯酒,比恭贺你做生日那还要有劲。徐经理快陪一杯,我知道你们的喜期快了。”这位徐经理恰好也是不大说话的,举着杯子笑道:“多谢多谢,我干杯。”四奶奶道:“这多谢是双关的,有谢介绍人的意思在内。老范曼丽,你们也同贺一杯。贾经理就剩你了。咱们也恭贺这两对一杯,好吗?”这咱们两个字,说得贾经理心服口服,连说好好。他也就端起杯子来,于是同干了一杯。这样魏太太的情形是公开了,曼丽的态度,也相当明朗,而最妙是四奶奶自己的心事,也略有透露,于是三位男宾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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