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回家,川资都没有,我怎么办呢?眼睁睁就陷在四川吗?因为这两个孩子平常喜欢唱歌,我就想得了这么一个法子,我拉琴,他两个唱。”说到这里,把声音低了一低,笑道:“小孩子所唱,还有什么可听的,也就靠人家看到,生一点同情之心罢。不想糊里糊涂,这一宝我就押中了。我可以利用这个法子,沿着公路卖唱,卖到江南去。”李步祥对爷儿仨看了一看,笑着叹口气道:“倒没有想着你们走这条路。小妹妹你认得我吗?”娟娟道:“我怎么不认得?那天你给我们广柑吃的。”魏端本道:“哦!那天孩子病了,悄悄的送孩子水果吃的就是李老板,我真荒唐,受了人家好处,找不着恩人。”李步祥伸了手在头上一阵乱摸,笑道:“这话太客气。过去的事也不必说他了。你们今天下乡来,总还没有落脚的地点。我的家就住在这街后,你爷儿仨个就住到我们家去,好吗?”魏端本把胡琴夹在胁下,抱了拳头道:“我们现在是走江湖的人了。应当开始训练到处为家的精神。我今天晚上就住在街上小客店里,晚上无事,我们坐坐小茶馆罢。我要带孩子吃饭去了。”说着,牵了孩子点头就走。李步祥站在广场上,发呆了几分钟。心想:天下事真有这样巧的。我今天亲眼看到魏太太和新爱人坐长途汽车上贵阳去了。我又亲眼看到这两个孩子在这里卖唱,听魏先生编的那个歌,是多大的牢骚?我要把实话告诉了他,他更要气死。魏太太原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赶赌赶疯了。越赌越输,输了就什么钱都肯要。更巧的,是魏端本受了四奶奶的钱,他很感激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也是害了他太太的一个。他思前想后的呆站了一会,方才回家。回家之后,倒不怎么挂念生意,倒是魏先生这件事横搁在心里,觉得不告诉他实情,心里闷不住这个哑谜,要告诉他,又怕增加这可怜人的痛苦。闷了大半天,到了晚上,他想着看看他是否还在这个镇市上,到底还是到街上来张望一下。在街的尽头,又听到了胡琴声。那胡琴的谱子,正是白天所听到的《我的好妈妈》。顺了那歌声走去,只见一爿茶馆对面,围了一群人。那里正有几个露天摊贩,他们点着长焰瓦壶油灯,在灯火摇摇中,看到魏家两个孩子,又站在街沿上比着唱着,围着看的人,都鼓掌叫着好。魏端本坐在人家台阶石上,陪着拉了几段胡琴。李步祥因为人家是买卖时间,没有敢向前去打岔。直等两个小孩子唱完了,向观众要钱的时候,他才由人丛中,缓缓的挤了向前。魏端本坐在台阶石上,正在四处张望着出钱的人,当然李步祥挤出了人群,他就看见了。于是提了胡琴迎向前道:“我兄真是信人,我现在没事了,请到茶馆子里喝碗茶罢。”李步祥道:“下乡来,总是没什么事的时候,在家里也无非是睡觉,倒不如来找老朋友谈谈为妙。”李步祥和魏端本,实在谈不上是什么老朋友的,可是是他说出了老朋友这句话,却给予了魏端本一种很大的安慰。因为在这个社会上,已经没有人认他为朋友,更不用说是老朋友这句话了。他握住李步祥的手道:“李老板,我现在有一个新发现,找着朋友谈天,是人生最痛快的事。以前我为什么没有这个感想,我倒是不懂。”说着话拉了就向茶馆子走。两个孩子,各人手上拿了一卷票子,当然也跟过来了。魏端本找了一副避着灯光的座头,和李步祥谦逊着坐下。李步祥倒是很关心这位魏先生的。坐下来,首先就问道:“老兄,爷儿三个已经吃了饭没有?”魏端本先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说孩子唱了不再唱了吗?那为什么又唱呢?就是为着今天这顿晚饭,把钱吃的太多了。今天晚上我们是过的痛快,明天一早起来,就没有钱了。所以预为之计,我们今天晚上再唱几个钱,晚上就睡得着觉,明天睁开眼来,每人两个烧饼是有着落的了。”李步祥道:“魏先生,你难道手上一个钱都不存着。万一天阴下雨,两个小朋友,没有地方去卖唱的时候,你又怎样的混日子过呢?”魏端本道:“我们还分什么天阴天晴,随时随地但凡看着能挣一碗稀饭的钱,我们就动手了。”李步祥默然的喝着茶,和魏先生相对看了几分钟。这两个孩子,坐在桌子横头,他父亲将茶碗盖舀着茶,放到他们面前,他们把盖子里茶喝干了,他又续舀一碟盖茶送过去。李步祥伸手在那男孩子头上摸了两摸,笑道:“小朋友,《好妈妈》那个歌,你唱的真好。大概听了这歌的人,都给你几个钱吧?”他道:“我们还有《买黄金》呢。”李步祥望了魏端本道:“这话怎么说?”魏端本道:“为了迎合人心,又要他们容易上口,我和他们编了几个歌。除了一个《好妈妈》而外,还有一个歌叫《买黄金》。”李步祥轻轻的握了男孩儿的肩膀道:“小兄弟你就唱一个《买黄金》我听听看。”那小孩子倒是唱惯了,说唱就唱。他站在桌子边两手拍着比着唱起来道:
买黄金,买黄金,个个动了心。
黑市去卖出,官价来买进,只要守得紧,一赚好几成,什么都不干,大家买黄金。
买黄金,买黄金,个个变了心。
买米钱也成,买布钱也成,借私债也成,挪公款也成,只要钱到手,赶快买黄金。
买黄金,买黄金,疯了多少人。
半夜去排队,银行挤破门。满街兜圈子,各处找头寸,天昏又地黑,只为买黄金。
买黄金,买黄金,害死多少人。
如疯又如痴,不饿也不冷,就算发了财,也得神经病,若是不发财,人财两蚀本。
买黄金,买黄金,疯了大重庆。
家事不在意,囯事不关心,个个想黄金,个个说黄金,有了黄金万事足,黄金疯了大重庆。
李步祥听着点了两点头道:“魏先生编的这个歌,倒是有心劝世的。可是做黄金的人,谁不发个小财?谁听你这一套?”
魏端本回转头在前前后后几张桌子上看了一看,然后指了鼻子尖低声道:“做黄金的人都发财,那倒不见得吧?譬如我,就穷的沿街卖唱。假如我不想黄金,我不会吃官司,也许我那位摩登太太,还不能马上就跑。”李步祥听到他对太太还作原谅之词,就细声嗤嗤的一笑。魏端本道:“我这话不是事实吗?李老板……”他点点头道:“你说的都是事实。不过过去的事,你也不必老挂在心上。依我的意见,你还是去找点正经事做。这样带着孩子卖唱,不是个办法。”魏端本道:“我不愿在重庆住下去了。我打算带着这两个孩子,顺了公路,一路往前唱。大概我们卖唱周年半载,日本军队也就垮了,到那个时候人家发财回家,我们讨饭回家还不成吗?”李步祥听到这里,他很表示兴奋,将桌子一拍低声笑道:“提起回下江我告诉你一件买卖,你也可以作,就是把大后方的法币带到沦陷区去。先在交界的地方换了伪币,然后买了金子回来,可以大大的赚钱。”魏端本笑道:“老兄,还是买金子。这个梦,我已经醒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李步祥道:“那你太不成。作生意买卖,有赚钱的时候,也就有蚀本的时候,蚀了一回本,就撒手不干,那做生意买卖的人,都只有改行了,试问,有多少商人一次都不蚀本的。”魏端本道:“的确也是如此。不过见仁见智,各有不同,我以为这个看家本领,也没有什么错。至少我吃饱了饭睡觉,睡得着,吃不饱呢,我也睡得着。李老板,你是没栽过跟头的人,对我的意思,你是猜不透的。”李步祥听了他这样说着,自也不便跟着再问什么。喝了一阵茶,因问他父子三人在哪里安歇,明天下山到街上来请他爷儿仨到家里吃早饭,并约定了,没有什么好菜,只买两斤牛肉,烧西红柿给孩子们吃。两个孩子听说有红烧牛肉吃,都睁大了眼望着。小娟娟就指了茶馆楼上说:“我们就住在这里。”李步祥真同情这两个孩子,就再三叮嘱魏端本明日早上在茶馆里等着。然后告辞而去。魏端本虽是这样的约了,他可是天不亮就起来了。这种茶馆楼上的小客店,一间屋子,搭上好几个铺,屋里还有别的客人在睡。他也不能把别人吵醒,借了纸窗子上一点混沌的光亮,看到两个孩子横斜的躺在床铺上睡得很熟。这就弯下腰去,对着两个孩子的耳朵,轻轻的叫道:“起来起来!我们就去吃红烧牛肉了。”两个孩子听到吃红烧牛肉,都是一翻身坐了起来。魏端本只有一个布包袱,昨晚是包好了的,放在头边当枕头,这时提了起来,带着孩子就下楼出门。因为店钱昨日就付了的,所以也并没有什么耽误,径直的走。乡下人虽然是起得早的,但是因为魏端本过于的起早,天色还是混混的亮,两三个大星点,在屋角上挂着,街上的铺子,一大半还没有开门,街上只是三五个挑箩担的人,悄悄的走着。魏端本腾出一只手牵了小的男孩子走。女孩子娟娟跟在后面,却只管揉眼睛。她问道:“爸爸,我们到哪里去吃红烧牛肉?”魏端本道:“我们到那李伯伯家里去吃红烧牛肉,他很喜欢你们的。”他口里说着向李步祥家去,可是他带着孩子背道而驰,却是离开南温泉,走向土桥镇。这是黔渝公路上一个小站,附近有不少下江人寄住,倒也是个可以卖唱找钱的地方。两个小孩子以为立刻可以吃得红烧牛肉,大为高兴,小渝儿跳着道:“那个李伯伯,喜欢听《好妈妈》,我们唱着到他家去罢。姐姐,好不好?”娟娟还没有答应,他先就唱了。沿山公路上,静悄悄的并无人影,只有树下草里的虫吟。一道低矮的凄凉歌声,顺了公路远去:“她打麻将,打唆哈,会跳舞,爱坐汽车,爱上那些,就不管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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