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金迷 - 一四 舞终人不见

作者: 张恨水6,168】字 目 录

里的两盏汽油灯都熄了。眼前是一阵漆黑。前半小时那种钗光鬓影的情形,完全消逝无踪,他不觉在脑筋里浮出了一片空虚的幻影。怔怔的站着,没有人睬他,他也不为人所注意。就在这时,听到东方小姐在大门外老远的叫着:“老范老范。”由近而远,直待她的声音都没有了,听到主人夫妇说话的声音,由舞厅里说着话回到房里去。听到朱科长太太道:“这是哪里说起?我们好心好意的招待客人,原来他们都是到我们这里来借酒浇愁的。中风的中风,跳河的跳河。”朱科长道:“刚才有人告诉我,他们有几个人,就是到乡下来躲明天的比期的。比期躲得了吗?明天该还的钱不还,后天信用破产,在重庆市上还混不混?”贾经理听了这话,也不作声,身边正好有块石头,他就坐在上面。沉沉的想着明天诚实银行里所要应付的营业。自己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时候,耳边但听到朱家家里人收拾东西,关门,熄灯,随后也就远远的听到鸡叫了。这是个下弦的日子,到了下半夜,半轮月亮,已经高临天空,照见这草场外面,虽有一带疏篱围着,篱笆门都是洞开的,随了这门,就有一条路通向外面的山麓。他已经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也就感到心里清楚了许多。觉得自己的银行,明天虽有付不出支票的危险,天亮了就到同业那里去调动,至多停止交换是后日的事。还是尽着最后五分钟的努力罢。他自己暗叫了一声对的,就起身向篱笆门外那条路上走去。空山无人,那半轮夜半的月亮,还相当的明亮,照见自己的影子,斜倒在地上,陪着自己向前走去。迎面虽有点凉空气拂动,还不像是风。夜的宇宙,是什么动静没有,只有满山遍野的虫子,在深草里奏着天然的曲子。他不知道路是向哪里走,也无从去探问。但知道这人行小路顺着山谷,是要通出一个大谷口的。由这谷口看到灯火层层高叠,在薄雾中和天上星点相接,那是夜重庆了。这就顺了这个方向走罢。约莫走了一二里路,将近谷口了。却听到前面有人说话。始而以为是乡下人赶城里早市的,也没有去理会,只管走向前去。走近了听到是一男一女的说话声。他这倒认为是怪事了。这样半夜深更,还有什么男女在这里走路呢?于是放轻了脚步,慢慢移近。这就听到那个男子道:“我实在没有法子为你解除这个困难。我家里和银行里存的东西,不够还一半的债,你说到重庆来了八年是白来了,我何尝不是白来?”那妇人道:“你和曼丽打得火热,正预备组织一个新家庭吧?”那男的打了一个哈哈道:“我要说这话,不但是骗你,而且也是骗了我自己。她住在我那里,是落得用我几个钱。我欢迎她住在我那里,是图个眼前的快乐。好像那上法场的人一样,还要吃要喝,死也做个饱死鬼。”贾经理这就听出来了,女的是田佩芝小姐,男的是范宝华先生。田小姐就道:“我和你说了许久,你应该明白我的心事了。我是毁在你手上的,最好还是你来收场。我劝你不必管他什么债不债了。你把家里的那些储蓄券卖了,换成现金,足够一笔丰富的川资吧?我抛弃一切和你离开重庆市。”范宝华道:“那么,我牺牲八年心血造成的码头,你牺牲你两个孩子。”魏太太道:“你作好事,不要提那两个孩子罢。魏端本自己毁了,我无法和他同居,我又有什么法子顾到两个孩子。你说你不能牺牲八年打出来的码头,你黄金生意作垮了,根本你就牺牲了这个码头,而且胜利快来了,将来大家东下,你还会留在重庆吗!”说到这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寂然了。贾经理看到月亮下面,两个人影子向前移动,他也继续的向前跟着。约莫走了半里路,又听到范宝华道:“我现在问你一句实在的话,你今天晚上,是失脚落水吗?”田佩芝道:“我没有了路了,打算自杀。跌下去,水还浸不上大腿呢。我呆了一呆,我又不愿死了,所以走起来叫人。”范宝华道:“你怎么没有路了?住在朱四奶奶家里很舒服的。”田佩芝道:“她介绍我和小徐认识,原是想弄小徐一笔钱,让我跟小徐到贵阳去,也是为那笔钱。她希望我告小徐一状,律师都给预备好了。这样,小徐可以托她出来了事。她就可以从中揩油了。我没有照她的计划行事,她不要我在她那里住了。”范宝华道:“她怎么就会料到小徐的太太会追到贵阳去的呢?”田佩芝道:“我就是恨她这一点,她等我去贵阳了,就辗转通知了人家。我在贵阳受那女人的侮辱,大概也是她叫人家这样办的。我若抛头露面到法院里告状,说是小徐诱奸,我的名声,不是臭了吗?我回重庆以后,她逼我告状多次,实在没有法子,我卖掉了三个戒指和那粒钻石,预备到昆明去找我一个亲戚。昨天小输了一场,今天又大输了一场,川资没有了。我回到四奶奶家,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到法院起诉,敲小徐的竹杠;第二条路,我回到魏家去过苦日子。可是,我都不愿。”范宝华道:“所以你自杀。自杀不成,你想邀我一同逃走。”田佩芝道:“中间还有个小插曲。我很想和万利银行的何经理拉成新交情,再出卖一回灵魂。可是他也因银行挤兑而中风了。这多少又给了我一点刺激。”范宝华道:“你和我一样总不能觉悟。我是投机生意收不住手,你是赌博收不住手。这样一对宝贝合作起来,你以为逃走有前途吗?”田佩芝道:“那我不管了。总比现时在重庆就住不下去要好些。”范宝华道:“这样看起来,朱四奶奶的手段辣得很。她和老贾那样亲热,又是什么骗局。我知道她有一批储蓄券押在老贾银行里,那是很普通的事。占不到老贾很大的便宜。此外,她在老贾银行里作有透支,透支可有限额的。像老贾那种人,透支额不会超过一百万。这不够敲的呀。”田佩芝道:“这些时候,她晚上出来晚,总带了老贾一路。老贾图她一个亲近,像你所说的,落得快活。她就拼命在赌桌上输钱,每次输个几十万,数目不小,也不大,晚上陪老贾一宿,要他明日兑现。老贾不能不答应。限额一百万,透支千万将近了。”范宝华道:“那又何苦?她也落不着好处。”田佩芝笑道:“你在社会上还混个什么,这一点你都看不出来。赢她钱的那个人,是和她合作的。打唆哈,对手方合作,有牌让你累司,无牌暗通知你,让她投机,多少钱赢不了?诚实银行整个银行都可以赢过去。”贾经理听了这话,犹如兜头浇了一瓢冷水,两只腿软着,就走不动了。他呆在路上,移不动脚。心里一想,她可不是透支了好几百万了吗?作梦想不到她输钱都是假的。不要说银行里让黄金储蓄券,冻结得透不出气来,就是银行业务不错,也受不住经理自己造下的这样一个漏洞。他想着想着,又走了几步,只觉心乱如麻,眼前昏黑,两腿像有千斤石绊住了一样,只好又在路上停留下来。等自己的脑筋缓缓清醒过来时,面前那说话的两个男女,已经是走远了。他想着所走的路,不知通到江边哪一点,索性等天亮了再说罢。他慢慢的放着步子,慢慢的看到了眼前的景物,竟是海棠溪的老街道。走到轮渡码头,坐第一班轮渡过江,一进船舱,就看到范田二人,同坐在长板凳上。范宝华两只眼眶子深陷下去两个窟窿,田佩芝胭脂粉全褪落了,脸色黄黄的,头发半蓬着,两个人的颜色,都非常的不好看。范宝华看到贾经理起身让座,他也就挨着坐下了。范宝华第一句话就问道:“今天比期,一切没有问题?”贾经理已知道他是个预备逃走的人。便淡笑道:“欠人家的当然得负责给。人家欠我们的,我们也不能再客气了。”范宝华听了,虽然有点心动,但他早已下了决心,把押在银行里的储蓄券,完全交割掉就完了,反正不能再向银行去交钱。他也淡笑了一笑。这二男一女虽都是熟人,可是没并排的坐着,都是默然的谁也没有说话,其实各人的心里都忙碌得很。全在想着回到家里,如何应付今日的难关。轮船靠了重庆的码头,范宝华由跳板上是刚走一脚,就听到前面有人连喊着先生。看时,吴嫂顺了三四十层的高坡,飞奔下来。走到了面前,她喘着气道:“先生,你你你不要回去罢。我特意到轮船码头来等着你的。”范宝华道:“为什么?”吴嫂看了看周围,低声道:“家里来了好些个人。昨晚上就有两个人在楼下等着没有走。今天天亮又来了好几个人。”范宝华笑道:“没有关系。他们不过是为了今天的比期,要我清账而已。所有作来往的几家商号,都不是共事一天,而且我有黄金储蓄券押在他们手上,也短不了他们的钱。”他说着这话,是给同来的贾经理和田小姐听的。然而贾经理哪有心管人家的闲事,已经坐着上坡轿子走了。魏太太倒是还站在身边,她对于范先生,本来还有所待。吴嫂看到她,坦然的点了个头道:“田小姐,好久不见。”魏太太道:“听到说你不在范先生家里了。”她叹口气道:“我就是心肠软。天天还去一趟,和他照应门户,他们不回家,我也不敢走。”魏太太道:“东方小姐回去吗?”吴嫂道:“她不招闲喀,回去就困觉,楼下坐那样多人,她像没有看到一样。”魏太太向范宝华看了一眼,问道:“你打算怎么办?”他道:“没有关系。你在朱家等着罢,我打电话给你。我给你雇轿子罢。”说着,他招手把路旁放着的一辆小轿叫来,而且给她把轿钱交给轿夫了。魏太太坐着轿子去了。范宝华道:“吴嫂,还是你对我有良心,你还赶到码头上来接我。这一定是东方小姐说的。”吴嫂道:“她猜得正着,她猜你同田小姐一路来。”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你的钱,都放在保险柜子吗?她睡在你房里,我不在家,怕她不会拿你的东西。”范宝华站在石头坡子上,对着黄流滚滚,一江东去的大水,很是出了一会神。吴嫂道:“你回去不回去呢?你告诉我有什么法子把那些人骗走。你然后回去打开保险箱拿走东西转起来吧。”范宝华叹了一口气,还是望大江出神。吴嫂道:“他们对我说了,把你抵押品取消了,你还要补他们的钱。如是抵押品够还债,他们也不来要钱了。”范宝华摇了两摇头,说出一句话:“我没想到有今天。”作投机生意的人,自然是像赌博一样,大概都不知道这一注下去,是输是赢。可是作黄金生意的人,拿了算盘横算直算,决算不出蚀本的缘故,所以范宝华说的,想不到有今天,那是实在的情形。吴嫂看了他满脸犹疑的样子,也是替他难受,因道:“你若是不愿回去的话,把开保险箱子的号码教给我,要拿什么我给你拿来。你放不放心?”范宝华道:“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事,而是……好罢,我回去,丑媳妇总也要见公婆的面,反正他们是要钱,也不能把我活宰了。叫轿子,我们两个人都坐轿子回去。”吴嫂听到他的话说得这样亲切,心里先就透着三分高兴。笑道:“只要你的事情顺手。我倒是不怕吃苦。为你吃苦,我也愿意。”范宝华道:“的确,人要到了患难的时候,才看得出谁是朋友,谁不是朋友。我现在有一件事和你商量。”说着,他向左右前后看了一看,见身边没有人,才低声继续着道:“你娘家不是住在北郊乡下吗?我想躲到你那个地方去。行不行?”吴嫂道:“朗个不行?不过你躲到我那里,我不明白你是啥意思?”范宝华道:“第一,我要躲着人家猜不到的地方;第二,我要在那地方和城里通消息;第三,太生疏了的地方也不行;你想,我无缘无故躲到一个生疏地方去,人家不会对我生疑心吗?”吴嫂咬着厚嘴唇皮,对他看了一眼,摇摇头道:“你说的这话,我不大明白。”范宝华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也是无路。我不是听到刚才你说的那两句话,我也不会这样想。你不是说愿意为我吃苦吗,我溜了,我那家可舍不得丢,我想托你为我看管。住在你乡下,我有什么事,随时可以通知你,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通知我。他们讨债,也不能讨一辈子,等着风平浪静了,我再回到重庆来。没什么说的,念我过去对你这点好处,你和我顶住这个门户罢。”说着,向吴嫂拱了两拱手。吴嫂道:“客气啥子,人心换人心,你待我好,我就待你好。你到成都去耍,不是我和你看家?不过现在家里住了一位东方小姐,说是你的太太,又不是你的太太;说不是你的太太,她又可以作主。”范宝华道:“这个不要紧。我今天回去,会把她骗了出来,然后由里到外,你去给它锁上。我不在家,她也就不会赖着住在我那里了。”吴嫂对他望望,也叹了口气道:“你在漂亮女人面前,向来是要面子的,现在也不行了。啥子东方小姐,西方小姐,你没得钱她花,她会认你?”范宝华也不愿和她多说,叫了两乘小轿,就和吴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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