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醉金迷 - 一八 爆竹声中一切除

作者: 张恨水11,323】字 目 录

着,看到她坐了一乘小轿子走去。不多时,又有一乘小轿子停在门口,东方曼丽却由轿子上跳下来,一直跑上楼,叫道:“我要质问田佩芝一场的,四奶奶老是拦着。”说着,跑到四奶奶面前,还鼓了腮帮子。她今天还是短装,下穿长脚青哔叽裤子,上穿一件白布短裤褂。对襟扣子,两个没扣,敞出一块白胸脯。两个乳峰顶得很高。四奶奶对她周身上下看看,笑道:“你还是打扮成这个样子,失败好几次了。”曼丽道:“这次对于老范,我不能说是失败,那是他自己作金子生意垮台了。二来也是你说的,你正要利用田佩芝和小徐办交涉,不要把她挤走了。我只好忍耐。刚才我在路上碰到她,她带了个包袱坐着轿子。她到哪里去?”四奶奶笑道:“你不必问,她到哪里去,也逃不出四奶奶的手掌心。你现在给我打个电话到小徐公司里去,叫他马上就来。你说田佩芝已经下乡了,就在这三四小时内,是个解决问题的机会。这电话要用你的口气,你说我很不愿意管田佩芝的事了。”曼丽笑道:“电话我可以打。有我的好处没有?”四奶奶道:“你还在我面前计较这些吗?我对你帮少了忙不成?”曼丽笑道:“到了这种时候,你就需要我这老伙计了。像田佩芝这种人,跟你学三年也出不了师。”说着,她高兴的蹦蹦跳跳的打电话去了。四奶奶到了这时,把一切的阵线,都安排妥当了。这就燃了一支烟卷,躺在沙发上看杂志。不到一小时,那位徐经理来了。他在屋子外面,就用很轻巧的声音,叫着四奶奶。她并不起身,叫了一声进来。徐经理回头看看,然后走到屋子里来。四奶奶道:“坐着罢。田佩芝到歌乐山去了。你对这件事,愿意扩大起来呢?还是愿意私了。”徐经理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笑道:“我哪有那种瘾?愿意打官司。”四奶奶还是躺在睡椅上的,她抬手举了一本杂志看着,笑道:“我听听你的解决办法。”徐经理道:“要我五十两金子,未免太多一点。我现在交三十两金子给四奶奶,请你转交给田小姐,以后,我们也不必见面了。”说着,在西服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三个黄块子来,送到四奶奶面前。她看都不看,眼望了书道:“你放在桌上罢,我可以和你转交。不过这不是作生意买卖,是不是讲价还价,我不负责任。”徐经理把黄金放在她身边茶几上,向她拱了两拱手,笑道:“拜托四奶奶了。我实在筹不出来。”四奶奶微笑着,鼻子哼了一声。徐经理道:“四奶奶以为我说假话?”她这才将手上的书一抛,坐了起来道:“我管你是真话是假话?这又不干我什么事。是你请我出来作个调人的,你不愿我作调人,你怕田佩芝不会找上你公司去。”徐经理啊唷了一声道:“这个玩不得。我还是拜托四奶奶多帮忙。”四奶奶冷笑道:“有钱的资本家要玩女人,就不能疼财。女人把身体贡献给你们,为的是什么?五十两金子你都拿不出来,你还当个什么大公司经理。你这样毫无弹性的条件,我没有法子和你去接洽。你把那东西带回去罢。你把人家带到贵阳去,在那地方把人家甩了,手段真够毒辣。田佩芝老早回重庆来等着你了。她一个流浪女人,拼不过你大资本家?你叫公司里看门的,谨慎一点吧!”徐经理站着倒是呆了。迟疑了两分钟之后,陪笑道:“当然条件有弹性。我们讲法币罢。”四奶奶道:“和我讲法币,你以为是我要钱?”徐经理又站在她面前,连连两个揖,连说失言。四奶奶道:“好罢,我和你说说看,多少你再出一点。三天之内,听我的回信。你请便,我有事,马上要出去。”徐经理笑道:“田小姐,这两天不会到我公司里去?”四奶奶一拍胸脯道:“我既然答应和你作调人,就不会出乱子。只要你肯再出一点钱,我一定和你解决得了。你不要在这里啰唆,我还有别的人要接见。”徐经理笑道:“四奶奶简直是个要人。我的事拜托你了。我还附带一件公文,贾经理和我通过两回电话。”四奶奶笑道:“他希望我不要在他银行里继续透支,是不是?”徐经理笑着点了两点头。四奶奶道:“这问题很简单,他们银行里可以退票。”徐经理笑道:“假如退了票,你去质问他呢?”四奶奶摇摇头道:“那我也不至于这样糊涂,我没有了存款,支票当然不能兑现。不过我私人可以和他办交涉。他跟着我学会了跳舞,认识了好几位美丽而摩登的小姐,而且人家都说四奶奶和他交情很好,甚至会嫁他。这样好的交情,他一位银行家送我几个钱用,有什么使不得?”徐经理笑道:“当然使得。不过他愿意整笔的送你,请你不作透支。这个比期几乎没有把他的银行挤垮,他们的业务,急遽的向收缩路上走……”四奶奶一摇头道:“我不要听这些生意经。”徐经理笑道:“那就谈本题罢。”说着掏出赛银烟盒子来,打开,在里面取出了三张支票,笑道:“这里有一百五十万元,开了三张期票,每张五十万。有了这个,请你不要再向他银行里透支了。”四奶奶笑道:“没有那样便宜的事,但是他送来的钱,我倒是来者不拒。拿过来罢。”说着,把三张支票接了过来。她将日子看了看,点着头道:“这很好,每隔五天五十万,合计起来,是每天十万。假如他能这样长期的供养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好了,没你什么事了。”说着,她将那三张支票揣进了衣袋。徐经理倒没想到四奶奶对姓贾的是这样的好说话,向女主人道着谢,也就赶快的走去。他之所以要赶快走去者,就是要向贾经理去报告四奶奶妥协的好消息。其实四奶奶对谁也不妥协,对谁也可以妥协。只要满足了她的需要就行,她等徐经理走远了,拍了两手哈哈大笑。曼丽由别的屋子里赶到这里来,笑道:“四奶奶什么事这样的高兴?”四奶奶笑道:“我笑他们这些当经理的人,无论算盘打得怎样的精,遇到了女人,那算盘子也就乱了。贾老头儿的银行,现在已经是摇摇欲倒,自己的地位,也就跟着摇摇欲倒,他还能够尽他的力量,一天孝敬我十万法币。哈哈。”说着,她又是一阵大笑。曼丽道:“四奶奶这样高兴,能分几文我用吗?”朱四奶奶在身上掏出那三张支票,掀了一张交给曼丽,笑道:“这是明日到期的一张,你到诚实银行去取了来用。”曼丽接着支票,向怀里衣襟上按着,头一偏,笑问道:“都交给我用吗?”朱四奶奶笑道:“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只要我遣兵调将的时候,你照着我的话办就是了。”曼丽拿着支票跳了两跳,笑道:“今天晚上跳舞去了。我看看楼下有轿子没有。”她推开了窗子,向窗子外一望,只见楼下行人路上,男男女女纷纷的乱跑,她不由得惊奇的喊道:“这是怎么回事?有警报吗?”朱四奶奶也走到窗子面前来看,只见所有来往奔走的人,脸上都带了喜色。摇摇头道:“这不像跑警报。”在路下正经过的两个青年,见她们向下张望着,就抬起一只手叫道:“日本人无条件投降了。”四奶奶还不曾问出来这是真的吗,在这两个青年人后面又来了一群青年,他们有的手上拿着搪瓷脸盆,有的拿着铜茶盘子,有的拿了小孩子玩的小鼓,有的拿饭铃,敲敲打打,疯狂的向大街上奔去。接着噼噼啪啪的爆竹声,由远而近的响起来了。半空中像是海里掀起了一阵狂潮,又像是北方大陆的冬天,突然飞起了一阵风沙,在重庆市中心区,喧哗的人声,一阵一阵的送了来。曼丽执着四奶奶的手,摇撼了几下道:“真的,我们胜利了,日本人投降了。让我打个电话去问问报馆罢。”朱四奶奶点点头道:“大概是不会假的。但是……”她淡淡的答复了这个问题,一转语之后,却拖长了话音,没有继续说下去。曼丽究竟是年纪轻些,她跳了起来道:“真的日本人投降了,我打个电话问问去。”四奶奶笑道:“你不要太高兴,我们都过的是抗战生活,认识的都是发国难财的人。自今以后,我们要过复员时代的生活,发国难财的人,也变了质了,我们得另交一批朋友。重庆是住不下去了。我们还得计划一下,到南京去吗?到上海去吗?还是另外再找一个地方?我有点茫然了。”曼丽笑道:“你也太敏感了。凭了我们这点本领,哪里找不到饭吃?”四奶奶点点头道:“这是事实,可是我不敢太乐观。四奶奶之有今日,是重庆的环境造成的。没有这环境,就没有朱四奶奶,就是徐经理贾经理这一类人,也不会存在。在一个月以前,我就想到了,我正在筹备第二着棋。没有想到胜利来得这样的快。”曼丽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我打电话去了。”四奶奶也没有理会她,默坐着吸香烟。但听到曼丽口里吹着哨子,而且是《何日君再来》新歌曲的谱子。歌声由近而远,她下了楼了。窗子外的欢呼声,爆竹声,一阵跟着一阵,只管喧闹着,直到电灯火亮,一直没有休息过。四奶奶是对这一切,都没有感动,默然的坐在屋子里。今天朱公馆换了一个样子,没有人来打牌,也没有人来跳舞,甚至电话也没有人打来。她越是觉得胜利之来,男女朋友都已幻想着一个未来的繁华世界,这地方开始被冷落了。她独自的吃过了晚饭,继续的呆坐在灯下想心事。她越是沉静,那欢呼声和爆竹声,更是向她耳朵里送来。她家两个女佣人,都换着班由大街上逛了回来。十二点钟,伺候她的刘嫂,进屋来向她笑道:“四奶奶,不到街上去耍?满街是人,满街的人都疯了,又唱又闹,硬是在街上跳舞喀。几个美国兵,把一个老太婆抬起,在人堆里挤,真是笑人。”四奶奶淡笑道:“你看到大家高兴,不是今天晚上,有不少自杀的。”刘嫂道:“这是朗个说法?”四奶奶冷笑道:“你不懂。你不用管我,我睡觉去了。”说着她果然回卧室睡觉去了。次日她睡到十二点起来,只是在家里看报,并没有出门。这幢楼房,依然是冷清清的。到了下午两点多钟,曼丽由楼下叫了上来道:“四奶奶,我们上了当了,贾经理开的支票,兑不到钱。”她红着脸站在女主人面前。四奶奶望了她道:“不能吧?他是银行的经理,开着自己银行里的支票,那会是空头吗?纵然是空头,他本行顾全了经理的信用,也会兑现给你。”曼丽将一张支票,扔到四奶奶手上道:“你看,支票上有两道线,是划现。”四奶奶接过来一看,果然有两道线。笑道:“划现也不要紧,就存在他银行里,开个户头,明日自己开支票去兑现,他们还能不兑现吗?”曼丽道:“这个我也知道。可是诚实银行今天挤满了提现的人,和汽车站挤票子一样,我哪里挤得上前。是我亲眼看到两个提现的人,由营业部里面骂了出来,说是他们贾经理躲起来了。并有人说,他们银行已停止交换。可能明后天他们就关门,这划现的支票,还有希望吗?”四奶奶听到这话,立刻脸上变了色,呆了眼神道:“那我的打击不小。难道昨天放爆竹,今天他就完了吗?让我去打电话问问。”说着,她匆忙的就奔向了电话室。曼丽也不知道她和贾经理有什么来往账,但自昨晚上得了日本投降的消息以后,她的兴味索然,那是事实,这的确会是有了重大的打击。就静坐小客室里,冷眼看四奶奶的变化。她约莫是打过了半小时的电话,拍了两手走到小客室里来,跳了脚道:“大家都完了。”曼丽道:“我们胜利了,怎么会是完了呢?”四奶奶一顿脚道:“唉!你有所不知,我积攒的几个钱,都投资在商业上,现在都给昨天晚上的爆竹炸完了。……第一,我住的这所房子,不值钱了。下江人都回家了,谁要?第二,我投资在百货上面有上千万,马上上海的货要来了,我的东西要大垮。第三,我又和几个朋友投资在建筑材料上。重庆人必定走去大半,谁还建筑房子呀。第四,我还有几包棉纱,马上湖北的棉纱一来,我又完了。我如此,好些做投机生意的人也如此。我告诉你几个不幸人的消息,万利银行的何经理,在医院里休养着中风的毛病,已经有了转机了,昨天晚上,听说日本投降,又昏了过去。诚实银行老贾,今早溜了。”曼丽道:“我听到范宝华说,他银行里的钱,是让黄金储蓄券冻结了。胜利以后,储蓄券绝对可以兑到黄金,他也不至于完全失败。”四奶奶道:“他和我走的是一条路,投资在地产和建筑材料上。你看这不会完吗?小徐做的是进口生意,不用提,从今以后,一切货物都看跌,他还是卖不卖呢?我打了几个电话,越听越不是路,我都不敢再向下打电话了。”曼丽道:“田佩芝给你打过电话没有?她也应该打听打听胜利的消息吧?”四奶奶笑道:“对了,我还忘记告诉你这个不幸人的消息。洪五告诉我,昨晚上歌乐山几个阔人家里,开庆祝胜利大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