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忠集 - 卷五十九

作者: 欧阳11,101】字 目 录

人而後加焉是仁王义主不足贵而奸雄簒弑之臣得以济也

正统辨下

秦之裔罪暴於桀莽炀方於纣汉唐之主仗义而诛变以取天下其可谓之正统欤犹未离乎憾也【德不及汤武】秦之得天下也以力不以德【秦之亡仁义驱其人民以争敌其任贤得人孰若汉唐之始也】晋之承魏也以簒继簒隋亦若是而徒禅云尔晋隋盗也或者以为正统兹非误欤【魏以吴存至于晋而吴始灭或者又以魏为正统愈误矣自後魏东晋至于周陈五代或以义或以不义皆不能并天下】圣人不生而暴伪代兴名与实自重久矣必待後世之明者断焉断而不以其势舍汉唐我宋非正统也

时论

原弊

孟子曰养生送死王道之本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故农者天下之本也而王政所由起也古之为国者未尝敢忽而今之为吏者不然簿书听断而已矣闻有道农之事则相与笑之曰鄙夫知赋敛移【一作财】用之为急不知务农为先者是未原为政之本末也知务农而不知节用以爱农是未尽务农之方也古之为政者上下相移用以济下之用力者甚勤上之用物者有节民无遗力国不过费上爱其下下给其上使不相困三代之法皆如此而最备於周周之法曰井牧其田十而一之一夫之力督之必尽其所任一日之用节之必量其所入一岁之耕供公与民食皆出其间而常有余故三年而余一年之备今乃不然耕者不复督其力用者不复计其出入一岁之耕供公仅足而民食不过数月甚者场功甫毕簸糠麸而食秕稗或采橡实畜菜根以延冬春夫糠核橡实孟子所谓狗彘之食也而卒岁之民不免食之不幸一水旱则相枕为饿殍此甚可叹也夫三代之为国公卿士庶之禄廪兵甲车牛之财用山川宗庙鬼神之供给未尝阙也是皆出於农而民之所耕不过今九州之地也岁之凶荒亦时时而有与今无以异今固尽有向时之地而制度无过於三代者昔者用常有余而今常不足何也其为术相反而然也昔者知务农又知节用今以不勤之农赡无节之用故也非徒不勤农又为衆弊以耗之非徒不量民力以为节【一作已】又直不量夫力之所任也何谓衆弊有诱民之弊有兼并之弊有力役之弊请详言之今坐华屋享美食而无事者曰浮屠之民仰衣食而养妻子者曰兵戎之民此在三代时南亩之民也今之议者以浮屠并周孔之事曰三教不可以去兵戎曰国备不可以去浮屠不可并周孔不言而易知请试言之国家自景德罢兵三十三岁矣兵尝经用者老死今尽而後来者未尝闻金鼓识战阵也生於无事而饱於衣食也其势不得不骄惰今卫兵入宿不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禁兵给粮不自荷而雇人荷之其骄如此况肯冒辛苦以战鬭乎前日西边之吏如高化军齐宗举两用兵而【一有两字】辄败此其効也夫就使兵耐辛苦而能鬭战虽耗农民为之可也奈何有为兵之虚名而其实骄惰无用之人也古之凡民长大壮健者皆在南亩农隙则教之以战今乃大异一遇凶岁则州郡吏以尺度量民之长大而试其壮健者招之去为禁兵其次不及尺度而稍怯弱者籍之以为厢兵【一作军】吏招人多者有赏而民方穷时争投之故一经凶荒则所留在南亩者惟老弱也而吏方曰不收为兵则恐为盗噫苟知一时之不为盗而不知其终身骄惰而窃食也古之长大壮健者任耕而老弱者游惰今之长大壮健者游惰而老弱者留耕也何相反之甚邪然民尽力乎南亩者或不免乎狗彘之食而一去为僧兵则终身安佚而享丰腴则南亩之民不得不日减也故曰有诱民之弊者谓此也其耗之一端也古者计口而受田家给而人足井田既坏而兼并乃兴今大率一户之田及百顷者养客数十家其间用主牛而出已力者用已牛而事主田以分利者不过十余户其余皆出产租而侨居者曰浮客而有畲田夫此数十家者素非富而畜积之家也其春秋神社婚姻死葬之具又不幸遇凶荒与公家之事当其乏时尝举责【一作债】於主人而後偿【一作责】之息不两倍则三倍及其成也出种与税而後分之偿三倍之息尽其所得或不能足其场功朝毕而暮乏食则又举之故冬春举食则指麦於夏而偿麦偿尽矣【一无四字】夏秋则指禾於冬而偿也似此数十家者常食三倍之物而一户常尽取百顷之利也夫主百顷而出税赋者一户尽力而输一户者数十家也就使国家有寛征薄赋之恩是徒益一家之幸而数十家者困苦常自如【一作乏】也故曰有兼并之弊者谓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民有幸而不役於人能有田而自耕者下自二顷至一顷皆以等书於籍而公役之多者为大役少者为小役至不胜则贱卖其田或逃而去故曰有力役之弊者谓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夫此三弊是其大端又有奇衺之民去为浮巧之工与夫兼并商贾之人为僭侈之费又有贪吏之诛求赋敛之无名其弊不可以尽举也既不劝之使勤又为衆弊以耗之大抵天下中民之士【一作事】富且【一作与】贵者化麤粝为精善是一人常食五人之食也为兵者养父母妻子而【一作为】计其馈运之费是一兵常食五农之食也为僧者养子弟而自丰食是一僧常食五农之食也贫民举倍息而食者是一人常食二人三人之食也天下几何其不乏也何谓不量民力以为节方今量国用而取之民未尝量民力而制国用也古者冢宰制国用量入以为出一岁之物三分之一以给公上一以给民食一以备凶荒今不先制乎国用而一切临民而取之故有支移之赋有和籴之粟有入中之粟有和买之绢有杂料之物茶盐山泽之利有榷有征制而不定则有司屡变其法以争毫末之利用心益劳而益不足者何也制不先定而取之无量也何谓不量天力之所任此不知水旱之谓也夫隂阳在天地间腾降而相推不能无愆伏如人身之有血气不能无疾病也故善医者不能使人无疾病疗之而已善为政者不能使岁无凶荒备之而已尧汤大圣不能使无水旱而能备之者也古者丰年补救之术三年耕必留一年之蓄是凡三岁期一岁以必灾也此古之善知天者也今有司之调度用【一作岁】足一岁而已是期天岁岁不水旱也故曰不量天力之所任是以前二三岁连遭旱蝗而公私乏食是期天之无水旱卒而遇之无备故也夫井田什一之法不可复用於今为计者莫若就民而为之制要在下者尽力而无耗弊上者量民而用有节则民与国庶几乎俱富矣今士大夫方共修太平之基颇推务本以兴农故辄原其弊而列之以俟兴利除害者采於有司也

兵储

惟王建官各司其局虽有细大俾专董其权责其成功斯古制也被坚执鋭乃禆校之事若屯田积谷在委办吏尔而汉末有田禾将军屯田北边魏兴建典农中郎将唐建营田使副判官虽晋魏南北职未尝阙国家弭獯戎之患包汉唐之境然而塞垣储偫罔遵古宪俾仰给他州馈饷【一作餫】此外固无筑室反耕典农营田之利傥遇凶荒未免艰食虽有转运未免营田何尝建明利害稍致仓廪羡余但守空名曾无实効当今之议要在乎河北河东陕西戍兵之地各时置营田使副判官仍在不兼职若遇水潦行流之处广植秔稻虽荒隙原田亦当垦辟播以五谷今河北保塞河东并汾关中泾阳悉有水地基址惟有邺中西门豹溉田之迹未见兴起得非後人务於因循而无昔贤识邪不然何历朝而下泾陂如是或曰亦尝有人建议良以溉导之时濒水之地恐害及民田由是而止斯乃腐儒之见尔非经远之士也夫利害相随古犹未免若利害相半惮於改作犹可苟利七害三当须择地而行岂可以小害而妨大利哉夫如是邺中溉田之法若行关【疑】畎水冲民田秖百户妨阂而能溉灌千万顷瘠土所收获利益大岂止利七而害三亦尝访於彼州人士佥曰溉田之迹湮废滋久土断力田者不谙其事殊不知官中他日就功但於泾阳郑白渠和雇水工及彼中负罪百姓悉可分配此地俾之开导民既见之必仿傚矣又岂成功之难然後特置营田使副判官专董其役西北二边不间水陆并放此分职何假飞刍挽粟率锺致石坐困民力以供军实哉

塞垣

先王肇分九州制定五服必内诸侯而外四裔姑务息民弗勤远略其来也调戍兵以御之其去也备战具以守之修利堤防申严斥堠或来献贡得以覊縻盖圣人制御戎之常道严尤所谓得其中策古今大槩在乎谨边防守要害而已古之制塞垣也与今尤异汉唐之世东自辽海碣石榆关渔阳卢龙飞狐鴈门云中马邑定襄西抵五原朔方诸郡每岁匈奴高秋胶折塞上草衰控弦南牧陵犯汉境於是守边之臣防秋之士据险而出奇兵持重而待外寇近世晋高祖建义并门得契丹为援既已乃以幽蓟山後诸郡为耶律之寿故今划塞垣也自沧海乾宁雄霸顺安广信由中山距并代自兹关东无复关险故契丹奄有幽陵遂絶古【一作虎】北之隘往年全师入寇径度常山陵猎全魏澶渊之役以至饮马於河烝民不聊生矣非北契丹骤然盛如此失於险固然也今既无山阜设险所可恃者惟夹峙垒道引河流固其复水为险濬之势就其要害屯以鋭兵兹亦护塞垣之一策也今广信之西有鲍河中山之北有唐河尽可开决水势修利陂塘或导自长河之下金山之北派于广信安肃达于保塞或包举蒲隂入于阳城然後积水弥漫横絶紫塞亦可谓险矣蒲隂阳城度其地势今塞上之要冲先是契丹将入寇于兹城驻牙帐数日伺汉兵之轻重或我师御扞乃长驱南下我师既出即戎人为全师归重之地此所谓藉城险而资寇兵非中国之利今若修复雉堞完聚兵谷与诸城栅刁斗相闻鲍唐二水交流其下敌骑纵至无复投足之地又焉有扰扰之患今之议者方南北修好恐边庭生事然而虎狼之心桀鷔难信贪我珍币蓄养鋭兵伺吾人之顦顇乘边境之间隙出乎不意因肆猖獗兹乃不图豫备疆场而偷取安逸次第相付贻後世深患复何如哉

代曾参答弟子书

参白诸足下闻吾党之士思夫子而莫得见也以有子之貌似夫子欲假设其位以夫子师之诸足下必其然乎否耶吾试为诸足下陈夫子之道以为断诸足下知天之有四时乎春能生物而不能长也夏能长之而不能成也秋能有成而不能敛也敛之者其在冬矣自生民以来有大圣德居大圣位而作法以济世者类不过八九三皇经始之五帝缵明之禹汤文武该洽之周公祖述之经始之者春也缵明之该洽之者夏也祖述之者秋也天恐斯文之中未有以折衷乃生吾夫子於衰乱之世前圣之所未立者俾夫子立之前圣之所未作者俾夫子作之上规圣明下救沦坏垂之百王而不变稽之千古而不疑虽百周公百尧舜复出於世亦无以过夫子也是夫子於列圣有成岁之功也是列圣不能敛而夫子敛之也吾以为夫子之道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吾与诸足下奚所识知幸而生於其时得以登其门望其堂而传其道以光荣其身吾与诸足下犹衆无名之星也夫子犹日月之明也以无名之星代日月之明虽积累万数吾未见其可况一焉而已乎诸足下奈何乃不察於是也天则有一冬而诸足下有二冬乎苟有子升夫子之席而吾与诸足下趋进於左右敛衣而立负墙而请当是时有子能勿愧乎吾有以知彼之必愧也吾侪有所问而不能答有所辩而不能断譁然而往默然而来铿然而叩寂然而应当是时有子能勿惭乎吾又知彼之必慙也昔者吾友子渊实有圣人之德不幸短命前夫子而死使子渊尚在而设之於夫子之席吾犹恐天下之不吾信也足下以有子之道义孰与子渊德明而仁备孰与子渊夫子称而叹之孰兴子渊羣弟子服其为人孰与子渊达夫子之道而隣夫子之性孰与子渊是数者皆无一可而独以其容貌之似而欲升师之席窃师之位不亦难乎夫容貌之似者非独有子也阳虎亦似矣如欲其大似则当以阳货为先奚先於有子哉诸足下果欲何耶复欲睹夫子之容乎复欲闻夫子之道乎如止欲睹夫子之容则图之可也木之可也何必取弟子之似者以僭其称而悖其位如必欲闻夫子之道不可以苟而已也且吾闻之师其道不必师其人师其人不必师其形如欲师其道则有夫子之六经在诗可以见夫子之心书可以知夫子之断礼可以明夫子之法乐可以达夫子之德易可以察夫子之性春秋可以存夫子之志是之弗务而假设以为尚此吾所以悼痛而不敢知也且昔夫子果何师哉师尧舜者也师文王者也师周公者也惟曰师其道而已未闻其假设而师之则似尧舜者似文王者似周公者终身而不得见矣苟不见其人则亦弗师其道乎夫麟之於兽也凤之於鸟也出乎其类而处乎长者也不幸而麟以死凤以亡则亦假设而为之乎诸足下盍姑止不然吾恐万世之後完口者寡矣死而无知则已如其有知则子渊子路辈将瞋目流涕而有责於足下也诸足下其思之不宣参白

江钿文海多以它人文为公所作其章章者筠州学记曾巩文也【绵本亦误收】察言论唐庚文也甚至元丰以後暨徽宗朝所下制诏亦有托公名者自当删去惟京本英辞类槀似少伪妄而代曾参答弟子书不知何人之文与此卷兵储塞垣两论皆可疑削之恐无以解後来之惑姑留而着其说

文忠集卷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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