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下,大众都准备今天要尽情的狂欢一下。
秦枫谷的心中,今天更是说不出的高兴。大愿已酬,无论对于艺术,对于人生,他这时都觉得一无缺欠了。
“朱小姐怎么还不来呢?”有人这样问了。
“她要吃了午饭才来,我们先喝酒罢。”秦枫谷说。昨天朱娴本不肯答应来,无奈秦枫谷再三的要求,她才答应了。她怕人多了,难免不间接的有人传到她家里去,但是看了秦枫谷那种急迫的样子,好像如果她拒绝了,便要令他失望,她只好答应了。
“我仍旧吃了午饭来。请你原谅我,我不会喝酒,而且不惯和许多陌生人谈话。”
就是为了这点,所以秦枫谷才再三叮嘱朋友们不能在她面前取笑。
“好的,我们大家坐齐,为了庆祝秦枫谷这张画像的成功,我们该每人敬他一杯酒!”
这是张晞天的提议。
“赞成赞成!”大家都附和着。秦枫谷本没有仆人,今天从房东那里借来的一些用具,大家动手自己分配了起来。
“我看这么罢,”大家坐下了以后,秦枫谷站起来说:“你们要祝贺我成功,我也该感谢你们的鼓励。我看这么罢,我们大家干一杯罢。”
他说着,举起了酒杯。
“也好也好,停一刻等朱小姐来了,我们再一同敬她的酒。”丁明瑛说,她第一个擎起酒杯也站了起来。
“敬祝秦枫谷的成功!”
“敬祝秦枫谷的艺术万岁!”
在欢笑声中,各人都无异议的站了起来,彼此碰了一杯,一口都喝干了。
“谢谢诸位的好意,”秦枫谷笑着说,也坐了下来,“请随意的吃罢,眼明手快要紧,吃了亏我主人可不负责。”
房里暂时沉寂了,这一群在艺术道上携手努力的朋友,这时都转变了他们努力的目标。
四八、加冕
这真是难得有的盛会,大家都尽情的欢笑,其中尤其是了明瑛和张晞天,两人更闹得厉害。
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大家正在放言纵论艺坛现状的时候,忽然有人喊着:
“你们快看,有谁到这里来了!”
说这话的是独自倚在窗口的朱逸萍,大家都一齐回过头去。第一个站起来的秦枫谷,他在窗口张望了一下,说了一句;“是她来了。”随即跑了出去。听见这句话,大家也随着一齐站了起来。
“我们到大门口排队去欢迎我们的皇后罢!”张晞天高声的喊着,一声附和,一起拥了出去。
来的果然是朱娴,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大衣,灰色细条子的旗袍,手里也拿了一包东西,已经走进院子里来了。
她竟然如约来了,看见了许多人,好像有点吃惊。她趑趄了一下,终于微笑着走了过来,秦枫谷赶着迎了上去,嘴里说着:
“好极了,我来给你介绍,都是我的朋友,而且都是画家。”
同时,其他的人都在门口一字排开,所有的眼睛都贪婪的吸住了朱娴的每一部分。喝得有点醉了的张晞天和诗人李慕陶,更仿效着十八世纪的骑士风度,用右手掩在胸前,深深的鞠躬:
“欢迎欢迎,欢迎我们的皇后。”
这样子使得朱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秦枫谷连忙赶着介绍:
“这位是朱娴小姐,是我们独立美术社的最忠实的拥护者!”
接着,他将所有的人,都一一的给朱娴介绍了。他说:
“这都是我的朋友,都是为了那一张画而来的。你看,他们高兴得都有点喝醉了。”
“啊哟,都是大艺术家,我真不知道要怎样称呼才好哩!”
在近十对的眼睛中,今天的朱娴果然名不虚传。颊上薄薄的染着橙黄色的胭脂,两道细长的眉毛正合着中国古典美的“长眉入鬓”,头发照例是沿着右额松松的掩了下来,条纹的旗袍更显出了身材的婀娜,艳而不俗,态度于大方之中带着少女的羞涩。她的出现,使得所有的人的眼睛顿然觉得光亮了。
走进去了以后,大家都同时朝上面的画望了一眼,又都回脸来望朱娴,好像要作个比较。见了他们将那幅画竟端正的供在正中,她不由笑着说:
“啊哟,这样供着,倒像是给我开追悼会哩!”
“不是不是,快来快来,我们先各人敬一杯酒,庆祝我们的皇后加冕罢。”张晞天这样嚷着,简直有点醉意了。
四九、不速之客
经不起大家的劝誘,朱娴勉强喝干了半杯白兰地,推托不会喝酒,怎么也不肯再喝了。她知道今天要绝对保持自己理智的清晰,不能有一丝大意,否则便要有不可收拾的事发生了。对于张晞天等人调笑的话,她只好装做听不懂或者没有听见,不加理睬。她虽然很明白他们的用意是什么,但是既然到了这里,而且事情已经做到这种地步,她也只好一切任之了。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辩解的,只有听其自生自灭。况且,自己心里不是确是憧憬这种生活吗?
是的,像今天这样和许多陌生的男子在一起吃酒谈笑,在朱娴的生活中还是第一次。她虽然心里有点害怕,有点不惯,但是同时却又在羡慕。你看,他们是多么的自由,生活中是充满了怎样的艺术乐趣。虽然都喜爱开玩笑胡闹,但他们的戏谑是与一般的人截然不同,随处都含着艺术的气氛,而自己呢?与他们对比起来,生活是多么单调寂寞哟!
用着女性所特有的缜密的心思,未娴这样仔细地观察着这一群艺术家的生活。她愈羡慕他们的生活,愈想到拖在自己背后的一道隂影。如果不是为了家庭上的责任,她自己也早已投身到他们这种艺术化的生活中去了。
——如果今天的情形给家里知道了,给人家传开去。我真没有开口的余地了!
随便什么时候,她总觉得这一道隂影在恐吓着她。
至于秦枫谷,他今天心里的高兴,真是到了所谓“得意之秋”。无论自己怎样的镇定,心里总不免起了许多幻想,尤其当了朱娴的面,朋友们仗着酒意所说的笑话,更使他增加了许多幻想的资料。
他也多喝了几杯酒,微带醉意似的高声的嚷着:
“盛筵难再,好景不常。能喝的多喝几杯,也不必管他是午饭晚饭,永远这样吃下去好了,大家不许散场!”
张晞天也歪歪斜斜的举着杯子附和着道:
“好的,好的。阿秦,我今天索性将你和朱小姐的一杯喜酒也先喝了罢!”
说着,一仰头,将一杯酒一口喝光了,大家都哄然笑了起来。
朱娴只装作没有听见,斜了头在削苹果。不曾吃醉的丁明瑛怕她太难堪,连忙站起来对她说:
“朱小姐,你觉得气闷吗?我们到门口去走走,不要管他们胡言乱道。”
朱娴一笑,也随着站了起来。
“啊哟,好热闹,难道今天请客吗?”
她们两人才跨出客堂门口,天井里已经走进了一位身体高大的女性在这样的喊着,朱娴不认识是谁,但是丁明瑛却认得,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从杭州刚回来的罗雪茵。
五○、冷笑
“罗小姐,好久不见了。”对着迎面走进来的罗雪茵,丁明瑛站住招呼了。
“哎哟,密斯丁也在此地,好久不见了。今天枫谷请客,是吗?”罗雪茵伸出手来和丁明瑛握手。
“是的,他请客,你来得巧极了。”丁明瑛说。她见了罗雪茵眼望着立在旁边的朱娴,便连忙介绍:
“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罗小姐,这位是朱小姐,我们一同进去罢。”
朱娴以为来者也是画家,罗雪茵却以为朱娴不过是今天来的客人中的太太或女朋友,两人都很随便的握了手,一同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正在高兴的谈笑着,有几个更没有注意到走进来的是谁。只有秦枫谷眼快,一看见罗雪茵来了,不觉一愣。这几天他几乎忘记了这个人,虽然今天张晞天曾向他提起过,但是他立刻用着毫不介意的态度又抛开了,想不到时间过得快,她已经从杭州回来,而且恰巧在今天来了。
他知道事情已不容他有考虑的余地,立刻硬着头皮立起来,迎过去拉拉罗雪茵的手:
“今天刚从杭州来吗?好极了,来喝一杯酒。我来给你介绍!”
说着,他放眼向四面望了一遍,接着说:
“大概都是认识的,只有这位,”他望着站在一旁的朱娴说,“这位是朱娴小姐,这位是……”
“早已有人介绍过了,不用你费心!”罗雪茵说,走过去将手里的东两放到桌子上。
大家虽然都有点喝醉,但是一见罗雪茵来了,各人模糊的神经里都隐约的起了一点异样的感觉,不觉得沉默了起来。他们都是相当的知道秦枫谷的事的,直觉的感到这种局面有点不好应付了。
罗雪茵打开了带来的纸包,走过来笑着说:“你们喝酒,我也来趁热闹,这是杭州出名的香榧子和青盐橄榄,大家不妨……”
话还没有说完,她抬头望见了放在上面正中的那幅画像,立刻停住了嘴,走过去站到那幅画的面前,仔细的看了一会,又回头来匆匆的望了朱娴一眼,会心的微笑着:
“哦,原来这样,画得漂亮极了。”她望了秦枫谷的脸说,“是你画的吗?我走的时候还不见你动笔,倒画得快哩,你真努力哟!真的,画得漂亮极了!……”
她起先还不知道秦枫谷今天为什么请客,但是一见了这幅画,她心里立刻明白了,她正待要继续说下去,但是张晞天突然张开了嘴哈哈大笑起来,冲破了严肃的空气:
“你看你看,连罗小姐也称赞了,快来参加喝杯酒,为你的好朋友阿秦庆祝!”
“当然当然。”罗雪茵回答,脸上却带着冷笑。
五一、哑剧
喝了一杯酒,罗雪茵夹在朱娴和丁明瑛的中间坐下了。她虽然心里很不高兴,但是不知道秦枫谷在这几天之内怎样会认识了这位女朋友,又为何给她画像,她和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是谁介绍的?还是秦枫谷自己认识的?在这一切未弄明白之前,她不敢冒失的发作。怕得罪了旁人闹笑话,又怕自己的误解使得秦枫谷失望,所以心里虽然感觉得不高兴,但脸上只好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留心的观察秦枫谷的举动,观察坐在她一旁的那位同性的举动,要从这上面找出自己的嫉妒的发源来。
朱娴的态度很自然,沉默而稳重,她好像完全没有感到什么,她始终以为来的不过是秦机谷的朋友,和今天所来的其他的朋友一样,不外与艺术也有点渊源,决不曾想到在无形之中,自身已被当作敌人,处在对立的地位了。
朋友们都感到这局面不易周旋,虽然都有点醉意,但头脑还有几分清醒,各人说话不觉都少起来,举动也有点拘束了。但是在各人的心底,都同情秦枫谷和朱娴,因为过去罗雪茵所表现的对于艺术的不理解,已经足使每个人都感到不满了。
况且,在两人对比之下,这群精于观察的艺术家的眼睛,已经毫不踌躇的取得了一致的判决。
为难的是秦枫谷。他不愿朱娴因这新来的女性,从自己脸上感到有什么不安,因而将自己几天以来努力的成就全部毁灭。他又不愿罗雪茵因这一幅画,发生过大的误会,将彼此清白的友情玷污,闹出笑话,使自己难堪,也使朱娴难堪。他一面觉得罗雪茵并没有嫉妒的资格,但一面又在原谅她的嫉妒,觉得每一个女性总有她的弱点,自己该负责消灭这一切的误会和嫉妒才是。
他想爽快的对罗雪茵说:我请你原谅,我虽然感激你所给与我的友谊,但我们在灵魂上,是不能成为伴侣的。两人相差太远了,我请你原谅,我们可以永远做一个朋友,但我却不是属于你的。
他又想对朱娴说,请你不要误会,来者不过是我的女朋友,也许她对我很有奢望,但我完全无意于她。请不要误会,我和她相差太远了,我是属于你的,只有你才是我的伴侣。
他想爽快的这样向两人说明,可以免去自己的苦闷,可以免去大家的误解,甚或可以避免一场小小的悲剧。但这样的话用什么方式说呢?怎样说出口呢?
他心里想着这一切,但表面上仍在若无其事的谈笑。其实,座中每个人都是这样。在表面的谈笑笼罩之下,各人都在心里考虑着眼前的问题。
五二、再会
一餐午饭吃到下午三点多钟才正式结束。喝醉了的张晞天和李慕陶已经倒在秦枫谷的床上睡着了。其余的人还勉强撑着精神,有的要到市中心去参观新落成的运动场,有的更提议要到吴淞去玩。正在不能解决的时候,朱娴忽然看看手表,说自己五点钟有事情,要先走了;罗雪茵也说今天刚回上海,有许多琐事要料理,也想走了。大家都觉得为难,因为都想留住朱娴,任罗雪茵先走,但是这意思却又无从表现,倒是秦枫谷抓住了这机会,以为任她们两人在这里,使自己左右为难,不如都走了倒可以安静一下,有事以后再说了,便接口就说:
“好的好的,我们全体步行送两位上汽车罢,你们赞成吗?”
“赞成赞成!”大家都信口的答应。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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