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 - 分享艰难

作者: 刘醒龙41,057】字 目 录

势很好吧!舅舅磕了一下烟灰说,不怎么样。孔太平说,能这样已经够不错了。舅舅不高兴地说,你不要当干部当修了,同前几年比起来,这棉花要逊好几分,连自己都不敢看,看了觉得自己可耻。他突然抬起头来,望着孔太平说,大外甥,你能不能让洪塔山将那些白池子都拆了?孔太平说,为什么呢,全镇上的人都指望靠它发家致富。舅舅说,你这话不对,我就不指望它。舅嘴说,你别以为自己是个王,什么事都要以你的意志为转移。舅舅不作声了,低头吸烟的模样让孔太平看了后,心中生出许多感慨来。他说,舅,不要紧,我就是想多听听舅舅的想法。舅舅将一支烟抽完后,站起来,拿上一把锄头,帽子也没戴便往门外走。舅说,太阳这么毒,你光着头去哪?她没有等到回答。孔太平说,我同舅舅一起出去走走。

屋外热逼人,太阳照在地上反射出许多弯弯扭扭的光线,就像是白日里燃在野外的火苗。舅舅在前面缓缓地走着。一只狗趴在屋檐下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连叫也不愿叫一声。几头牛在一片小树林里无力地垂着头,偶尔用尾巴抽打一下身上的虻虫,发出一声声响来,却一点也不惊人。炎夏的午后乡村,比半夜还安静,半夜里可以听见星星在微风中唱歌,可以听见悠远的历史,在用动人和吓人的两种语调,交叉着或者混杂着讲述着一代代人的过去故事。骄阳之下,淳厚的乡土在沉默中进行一种积蓄。孔太平跟着舅舅走过一垄垄庄稼时,心里都是一种无语的状态,两个人终于来到了棉花地前。

舅舅问,你怕农葯吗?

孔太平说,不怕!

棉花叶子被太阳晒蔫了,白的花朵和红的花朵也都变得软绵绵的,垂着花瓣,颇像女孩子那丝绸裙子的裙边。

孔太平问,这地能产多少棉花?

舅舅说,从来没有少过两百斤。

孔太平心里一算帐,也就两千几百来块钱,他正要说种棉花比养甲鱼收入低得太多了,舅舅指着养殖场的围墙说,那是洪塔山,将这么大一片良田熟地全毁了,也将这儿的好男好女给毁了。过去村里一个二流子也没有,现在遍地都是游手好闲的人,等着天上掉面粉,下牛。他还想要我这块田,没门。

孔太平说,有些人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舅舅说,吃喝玩乐也是分工分的吗?我虽未出门,可心里明白,这围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角?大外甥,别看洪塔山现在给你赚了很多钱,可你的江山将全被他毁掉。

孔太平说,我哪来什么江山。

舅舅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在大河里乘凉时,半夜里有人喊狼来了的情形吗?

孔太平说,记得,可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舅舅说,还有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洪塔山。洪塔山自己成了狼。

孔太平怎么想也觉得不像。

舅舅说,人是从小看大,小时候大人都说洪塔山不是块正经材料。

孔太平说,大人们说过我吗?

舅舅说,说过,说你能当个好官,可就是路途多灾多难。

孔太平轻轻一笑。这时,从旁边的稻田里爬起来一只大甲鱼。舅舅上前一脚将其踩住。然后用手捉住,看也不看一挥臂就扔到围墙那边去了。跟着一声响传了过来。

孔太平说,这儿经常有甲鱼?

舅舅说,这畜牲厉害,那么高的围墙,它也能爬过来。叫它王八可真没错,过去除非病急了,医生要用王八做葯,人才吃它,不然会遭到大家耻笑的。没料到世事颠倒得这么快,王八上了正席,养的人当它是宝贝,吃的人也当它是宝贝。

孔太平说,事物总是在变化。

舅舅拍拍脯说,这儿不能变。

这时,围墙liao望塔上出现一个人,大声问谁往池里扔东西了。舅舅没有好气地说,是我,我往池里扔一瓶农葯。孔太平听了忙解释说是一只甲鱼跑出来,被发现后扔了回去。那个人认出孔太平,客气地招呼两句又隐到围墙后面去了。舅舅说这围墙里的那些家伙,总将周围村子里的人当贼,其实他们自己是强盗,将最好的土地强买强要去了。舅舅自豪地声称,他们那套在自己身上是行不通的。

孔太平还在想着那个喊狼来了的少年,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怎么现在无人喊狼来了呢?

舅舅在自家田地里摸索了一下午,孔太平不能从头到尾地陪他,他在四点半钟左右就离开了舅舅,太阳太厉害了也是其中原因之一。孔太平在舅舅家等了四十多分钟,为的是等出门到朋友那里借一本有关美容化妆的杂志的田毛毛,他在舅不在场时,郑重地提醒田毛毛,如果她执意将棉花地的三分之一转给洪塔山,很有可能会手毁掉自己的父,田毛毛还是不相信,她要孔太平别夸大其词吓唬她。

天黑后,小许开车送他回县城休假,一出镇子,那辆桑塔纳就从背后追上来,鸣着喇叭想超车,小许占住道死也不让。孔太平只当不知道,仿佛在一心一意地听着录音机放出来的歌声。压了二十来分钟,桑塔纳干脆停下不走了。小许骂了一句脏话,一加油门,开着车飞驰起来。这时,孔太平才问小许为什么同养殖场的司机过不去。小许振振有词地说他这是替镇领导打江山树威信。孔太平要他还是小心点为好,开着车不比空手走路,一赌气就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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