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直笔直的,象汉口的解放大道,上海的南京路。所以,上级决定来点提前量,将这儿改叫--”
杨同志忽然发觉自己快说漏嘴了,停下来想一想才接着说下去,
“上级决定将这儿改叫某某大道!”
会场顿时一惊。三毛终于逮住机会说话了:
“什么?叫母母大道?”
杨同志改用方言答应:
“是叫某某大道。”
三毛马上又问一句:
“叫毛毛大道?这不是与我的小名一样么!市里养着那么多读书人都干什么去了,取这么个放牛娃叫的鬼地名。”
杨同志解释说:“某某大道,是说这大道还没名字,还得等大家参谋一下。”
居委会主任这时不能不说话了。
“你们这些言生,平时总朝我要民主,现在上面给了民主,你们又不当数用。再没有人出来民主,日后谁要是再说翘屁话,可别怪我裤子骂娘不象员干部了!”
这时,从门口进来一个老头,纷纷让路的人都叫他三爹。三爹的拐杖拄着居委会主任的鼻尖问:
“真的要咱胡家大垸改地名?”
杨同志接过去回答:
“市里各不合适的地名都要改。”
三爹口齿不清态度却明白:
“胡家人自己说话,不用外姓人嘴。”
居委会主任连忙解释:“……
[续冒牌城市四题上一小节]他是市里派来领导开会的!”
三爹昏花的眼睛盯着杨同志看了一阵。
“那好,咱小民就再冒犯一次。上海有条街叫王家码头路,领导知不知道?”
“不知道。”
“董家渡路呢?”
“也不知道。”
“那黄家路、乔家路和毛家路大概也不知道了?”
“是的,我没有去过上海。”
三爹替杨同志叹了口气。
“也罢,咱说近的,不说那远的了。黄州城你总算去过吧?”
“去过。”
“城里有条街叫阮家凉亭,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就好办了。你不是说咱这儿叫某某大道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看就叫胡家大炼大道。”
角落里坐着的三毛和另一个人接着补充:
“叫胡家烷大道也行。”
“叫胡家大道也可以。”
三爹他们的话让杨同志傻了眼,他心里早装着市里内部定下的地名:青春大道,做梦也没料到会民主出眼下这么个古怪地名来。
居委会主任心里一亮,赶忙响亮地说:“还有没有别的提议?没有!那--同意三爹主意的人请举手。”
在三爹举得高高的拐杖的号召下,所有手臂陆续举成了一片小树林模样。
居委会主任数也不数就叫道:“一致通过。”
杨同志又瞪上了他:“胡主任,你自己呢?”
居委会主任极少听到有人称他的官衔,却从上面来人的嘴里听到了,这一点险些使他放弃在这个问题上的原则,幸亏三爹的拐杖搁在面前的桌子上,他于是表态:“我是少数服从多数。”
又说:“现在讨论第二项,居委会主任到底如何产生合适?”
三爹老眼一翻,将屁对着杨同志,“屁!咱们胡家大垸的领头人,得由胡家自己人来当。”
“对,小地方养不了大地方的人,小庙只供土地神!”
三爹背后有人拥护地发一声吼。跟着会场参差不齐地乱糟糟吼成一片。
“胡家有能人当这芝麻官。”
满烷的狗被惊得吠成一片。
居委会主任这次特慎重,多问了几声。都说就这个,没别的意见了。他于是将脸转向杨同志:
“是不是再表决一次?”
“有他一人就够了,其余的全是闻屁虫!”
三毛又逮着说话机会了:
“杨同志,你怎么开口骂人?”
杨同志苍白着面孔,抬走人了。居委会主任愣了一阵,突然撵了出去,嘴里连连叫着:“杨同志慢走,我送送你。”
居委会主任追上扬同志,自言自语地嘟哝:“咱这儿议事的规矩是一户一票,我也没办法。”隔了一阵没声音,他正以为杨同志不理睬他了,突然间听到了回答:
“这事没完,得听市里的最后决定--”
猛地一声(口扑)嗵,杨同志摔倒了。一边往起爬一边忍不住骂了一句:
“狗日的胡家大垸大道!”
一切果然全由市里决定。
半年后,市里给居委会派了一位主任。
派来的主任尽管是个浙江佬,却也姓胡。新来的胡主任宣布,市里给这块地方正式命名了。
胡烷大道,胡家烷大道和胡家大垸大道,都被市里否决了,新名称叫古月大道。
“古月胡!”
听到这个消息时,三爹嘟哝一句后淡淡地一笑,很深奥的模样。然后换了一面,继续晒着懒洋洋的太阳。
三年一小庆,五年一中庆,十年一大庆,这原本是指庆节而言,现在却被市里领导沿用了。因为转眼之间,县改市已经五年了。市里各方面变化较大,街名、地名等都被人叫习惯了,就连市长自己听到过去的属下喊他老县长时,也开始别扭了,觉得没有市长这个称号有现代意识。
市长是个极富创新意识的人。
五年一中庆。这个中庆该不该庆的问题,让市长犯了愁。家在到搞紧缩,过紧日子,连四十周年大庆也只是象征搞些小活动。一个小小县级市搞市庆,这不是和中央唱对台戏么?只是自己先前说过,等到城市面貌彻底改观后,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这一阵由于在文明城市评比中,这个市夺取了县级市中的头一名,五周年中庆的舆论风便刮得更猛了。就连连续三年亏损的五金厂,也说,只要市长发句话,说什么也要凑个十万八万的,为市委市政府捧场添光。
正在为难之际,市政协那边转来一封群众来信,声称,我们市已将桐籽花和杉树,分别选为市花市树,却没有自己的城市雕塑,这是十分的美中不足,建议在古月大道路口,建一座能展示我市风采的现代化雕塑,让我市以更新更美的姿态迎接它的五周岁生日。
市长后来反复说,群众的确是真正的英雄,群众中的确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智慧。
在当时,市长很高兴地欣赏了附在信后的几幅设计图,然后就自打电话到市文化馆,让搞美术的胡天堂速来,有要事相商。
胡天堂是古月大道胡家少数几个吃公家饭的人之一,听到市长要见他的消息时,他正在老婆孩子的责任田里秧。胡天堂心慌慌,手脚上的泥也未洗干净。待从市长办公室出来,却变得一脸的春风得意,逢人便说,市长采纳了他的建议,在古月大道路口设立一尊雕塑,并以此来取代五周年中庆。只是不提自己设计的几张图纸被市长否定的事。但是,他心里明白,这个设计,除开他胡天堂以外,市里没有第二个人拿得下来。这一点,市长也在谈话中的语气里很明显地流露出来。尽管市长也说过集思广益的话。他认为那只是装装门面而已。
按说,胡天堂不该这么骄傲,市里搞美术在省地获奖的人,共有四五位。在这四五位当中,胡天堂总是排在靠后的位置。且胡天堂是油漆匠出身,自幼当学徒,跟着师傅给人漆嫁妆、棺材等,最初的画技,是从师傅给人家嫁妆上描龙点凤时偷来的。师傅只教他油漆活,不教他画花鸟,说要学画花鸟,得三年满师后,再当三年徒弟。胡天堂只肯学一个三年,往后便自学成才了。做的油漆,画的花鸟很快就超过了师傅,直弄得师傅最后撂了油漆担子,将独生女儿许给他,自己安心养老当外公去了。
胡天堂不象师傅一门手艺苦守一生,他什么都学,什么都干。还别出心裁地用毛爪树皮树根等杂物做镜屏卖,并由此被安排到一家乡镇企业搞工艺设计。又过了几年,又被调到市文化馆。他后一次调动不是因为他会做镜屏,而是他会用木头或泥巴,雕塑出各种各样的菩萨。时逢市里修复圣庙,文化馆请他去帮忙,他说帮忙可以,到结帐时,凭人头算,大小均拉,一个佛像一百块钱。文……
[续冒牌城市四题上一小节]化馆算算帐,觉得还不如将他调进来开工资划算。便将他调到了文化馆。所以,尽管那几位搞美术的人,闻讯跃跃慾试,胡天堂仍敢第一次在那几位美术同行面前放肆地问:“你们搞过雕塑么?”同行们反问:“你不就是做了几只泥菩萨?”胡天堂一点不脸红地说:“是做过。那些泥菩萨还都挺灵验的呢!”
胡天堂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在他继续与别人神吹,去见市长时自己如何如何的时候,同行们已抢先将隔壁图书馆有关雕塑方面的书籍全都借走了。轮到他去时,找了半天,也只从一本旧杂志上看到一尊小孩撒尿的雕塑。他看不出它妙在哪里,琢磨半天后倒琢磨出另一个道理:既然小孩撒尿都可以成为千古传颂的伟大作品,那么自己也一定能够搞出一件传世佳作来。对于同行们的竞争,他还是小有警惕,毕竟他们现在拥有了他所没有的那些宝贵资料。
但是,胡天堂拥有市长。
想到这一点,他趁几个同行都在办公室时,给市长打了一个电话,并有意将一句话说得很重。他说:“哪怕是第一次搞城市雕塑,也要从生活中来。”放下电话,他很高兴地转告同行们,说市长很同意他的看法。
事实上,胡天堂高兴得太早了。在他下去验生活寻找创作灵感时,市里成立了一个关于城市雕塑工作的领导小组。组长自然是市长自兼任,副组长是有关部门的头头,这些都无关紧要,要命的是艺术顾问名单里面,找不到他的位置。更要命的是,他想找市长汇报这次下去验生活的收获,及其对城市雕塑的初步构思,市长坚决不见他,还让秘书捎口信,说自己要按艺术规律办事,让艺术家们在公平竞争中展示自己的艺术才华。
几次联系没联系上,胡天堂便无心再找市长了。同行们的竞争已进入了刺刀见红的阶段,上阵厮杀的还有包括省地一些搞美术的高手。胡天堂因下去验生活,耽误了几天时间,等他弄完设计图,送到领导小组时,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四壁上已挂满了别人的设计图。他的那幅缠头巾抱麦穗的少女图,只好平摊在地上。对此,胡天堂是很有意见的,却一点效果也没有。一个当上艺术顾问的同行说,再送晚了,只好挂到厕所里去。听了这话,他本想发火,不知怎地到头来却忍了下去。他看了看别人的设计,出门时,先前的自信心一点也没有了。
接下来几天,他懒得去文化馆坐班,只字不提城市雕塑的事,在家埋头为仙人顶大庙塑一尊观音像。
时逢阳历七月,高考在即。这天妻子去圣庙为即将赴考场的儿子烧香,回来时对丈夫说,他画的那幅图,被摆在圣庙外面征求意见。
胡天堂将信将疑,去看了才相信这是真的。自己的那幅少女图,和别的两幅图摆在一起,前面各自放了一个意见箱,领导小组的人在一旁对这三幅图搞民意测验。
这天来圣庙的人很多,其中,很多是来祈求自家子女高考得中的。一些有头面的人,在另两幅画面前指指点点,然后在一张纸上写下几句什么,再投进那画前的意见箱。这些人对旁边的少女图似乎很不屑,看也不看就扭屁走了,倒是那些来求神的老太太,不时有掏出钱币投进意见箱的。胡天堂对此大惑不解,直到有位老太太说,这个观音画得不大象时,才明白,她们是把意见箱当成功德箱了。
明白后,胡天堂满脸羞红,回家后,甚至无颜面对那尊未塑完的观音像。正巧五来串门。五也听说了雕塑之事,要他一定要为胡家人争这口气。他灰心地说了这事的来龙去脉。说得五不甘心地叹气,很不服气胡家人种的桃树,果子竟要被别人搞去。却又无计可施。
庆的日子一天天迫近。自然,雕塑之事也不会象别的事那样拖得遥遥无期。就在民意测验之后的第九天,领导小组通知有关人员到一起开会,进行最后的敲定。
胡天堂是接到通知的。他一点积极也没有了。在家守着有鼻子没眼的菩萨坯子,双手沾满泥土地忙乎着,接到通知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将通知之事忘了个精光。后来,有小汽车在外面鸣笛,有人在外面叫唤:“胡天堂,快到市里去开会!”
胡天堂听见了,不但没理睬,反叫媳妇出门挡驾,谎称他不在家。他一想到馆里那两位搞美术的同仁,这几天那种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样子,心里就难受。他自知那幅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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