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有点象观音的少女图,是比不过他们的那两幅图。他不愿去给他俩当陪衬人,干脆守在家里自己给自己捞点实惠。至于那两幅图中选哪一幅,是悲是喜都是他俩的事,与他不相干的。
小汽车走了又回了。车上的人不再叫唤,径直闯进屋里,问:“你是胡天堂么?”胡天堂只来得及应一声,手没洗,没换就被拖到车上。到车上那人才说:“市长生气了,说你们搞艺术的都爱摆臭架子!”胡天堂听了无话可说,只把两只手来回使劲搓着,搓出一些圆滚滚泥柱泥球,纷纷落在市长的皇冠车内。
一进会议室,市长就迎面瞪着眼瞅着他不吭声,旁边的人便审判一样问:“老胡,这么三请四接的,你都干什么去了?”胡天堂几乎将塑泥菩萨的事如实说了出来,只是去请他的人抢先开口,才使事情变成另外一种样子。那人说:“胡老师正在家里雕塑这幅少女图呢!”没等旁边的再开口说什么,市长说:“言归正传吧!”
一入正传,会场便活跃起来,与会人很快就形成两大派,围绕胡天堂的两个同行的两幅图展开了激烈的争论。胡天堂无心听那些话,也听不懂那些古罗马、古希腊和什么现代抽象艺术,认为这些人都是在市长面前卖弄学问,好让市长发现自己超人的才华。
胡天堂一句话不说,仍旧慢慢地挂着泥团,手上搓干净了,又搓脚上的。后来,他又将这些小泥团摆成一个大泥团,再将这大泥团一点点弄成一个雕像的雏形。正是自己的那个设计的模样。
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不介入这场争论的还有一个人。那些争吵得口干燥的人,忽然间发现市长从头到尾都不吭气,仿佛意识到其中的微妙,便一齐歇下来,把目光直直地投向市长。
市长发现这个情况后,笑一笑说:“大家是不是想请我评判呀?我不敢在孔圣人门前弄文,胡天堂同志一直也没开口,是不是先听听胡老师的意见!”听到市长称自己为老师,本来没勇气说话的胡天堂忽然来神了,抖擞着说了句:“人是人,鬼是鬼,山是山,是,一种东西如果弄得不人不鬼不山不,那还叫东西么!中央提倡为群众办实事,搞艺术的也不能例外,不能搞那种云里雾里虚无飘渺不着边际,只有贵族老爷爱的东西。”
两……
[续冒牌城市四题上一小节]个同行想争辩,被市长一挥手挡住了。市长自开口说:“我是个外行,就说点外行话,前天,领导小组的同志找我汇报,说有不少的群众在民意测验时,往一幅画前面的意见箱里塞钱,其实就是捐款嘛。老百姓的感情最朴素,也最实在。我就喜欢老百姓的朴素感情。我们搞艺术的如何把这种传统的朴素感情,和现代的审美观念结合起来,这是一个普通而又最高深的问题。有些人不喜欢观音娘娘的模样,可老百姓称喜欢,外人也喜欢,说观音是中圣女。刚才胡天堂同志的话也对也不对。艺术就诞生在似与不似之间。他自己的这个设计就是很好的证明。你们看看,这画中人既象观音,又有现代女的风韵,她手里的那把麦穗,多么象观音拿的云帚,至于那头巾则更是溶古今为一了。所以,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这幅设计,现了中华文化的精髓。不过这名字不太好,我有个意见和作者商榷一下。毛主席有句诗说;神女应无羔,当惊世界殊。能否就将这幅雕塑叫作神女呢?”
市长话音刚落,会场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过了些日子,古月大道路口上也响起了热烈掌声。胡家人见到胡天堂的《神女》,从一大片红绸里升起来,高高耸耸地矗立着。
又过了些日子,市礼堂里响了更热烈的掌声,市里都知道,那是市长连选连任了。
大前年,让杨同志摔跤的小路上,堆满黑石头。前年,小路被凿成一条街道的坯子,并被覆上黑煤渣。去年,市里派人在黑煤渣上浇了一层黑沥青油。这样,古月大道在它出世后三年,才初步诞生了。
胡家人天生一副世不惊的子。古月大道峻工通车时,五金厂锣鼓喧天地使唤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工,披上五彩,沿着粘脚的沥青路,唱着革命歌曲扭了几个来回。除了市里派来的那个姓胡的主任外,其余姓胡的或是倚在门口纳鞋底,或是蹲在稻场边啃甜高粱杆,绝对是一派看热闹的景致。这条大路将古月大道居委会的好田好地占去了一半。别田地占了,还能够安排几名土地工,古月大道的田地是白白奉送了,市里说修路占地是无偿的,一滴油也没让他们沾到。三年来,仅仅以古月大道的名义,每年向五金厂一个人头收伍元钱的管理费,除此以外,胡家人再也没见到过城市的任何好,甚至还为城市怄气。外出时,人总以疑惑的眼光审视着,问,你那里是什么城市?那模样就象是审问骗子小偷。还有铺路面时,熬沥青冒出的黑烟,将又粘又黑的烟油飘洒在胡家人的脸上,三五天洗一块肥皂,仍没有多少干净时候。胡家人斯文讲礼貌,不去与筑路队计较,而是找居委会。胡主任当即代表市里称赞他们很会民主,答应一定与有关方面协商解决。第二天,就给各家各户发了一盒去污粉,说用这东西擦烟油又快又省又干净,又说要大家克服一下,大道边上一只门,胜过烧香供财神,等这大街建成了,准保日子过得象小财主。胡家人聪明会举一反三,他们将去污粉卖给筑路人,自己用灶里的草木灰擦,还说这也是发明,过些时大街修成了,也象城里人成立一个公司,专门经销这种天然去污粉。胡家人很多事只是说说。说的时候常常忘记自己也算城里人了。
一切复归平静后,古月大道的居民慢慢地做起一些卖瓜子、盐蛋、茶等小生意。又过了一阵,那些低矮破旧的屋檐下面,竟堂而皇之地挂出餐馆旅社、百货商店等招牌来,而且居然还有人冲着胡家人喊大老板、少老板了。
当然,潲对于胡家人仍是头等重要,男人每到傍晚总忘不了催促女人,上五金厂去抢潲。胡家对女人管教很严,但与五金厂的炊事员调调情,却是可以的。有一天,一位过门才几天的媳妇,让五金厂的炊事员将要害部位摸了几把,新媳妇担着空桶哭哭啼啼跑回家,丈夫三毛儿见了反骂媳妇气,自己把自己当金技玉叶。
一日里,古月大道又热闹起来,几个穿撅眼的人,撅着屁在大道中间划出几条白线,又在十字路口上安了一个油桶一样的小屋。那地方从前有座小庙,修路时让推上机铲平了。一辆顶着高音喇叭的汽车,来来回回地宣传什么蓝盾杯竞赛。胡家人以为是要在这儿比赛拔河或赛跑什么的,等了半天也不见有运动员来。倒是那些平日很爱吓唬人的警察,拿着一叠纸,笑吟吟地往过路人怀里塞。塞到胡家人怀里时,他们死活不要,叫道共产的政策是买卖公平自愿,你们不能强迫命令。挣得的挣后飞快逃开了,挣不的只好假装收下,趁他们纠缠别人时,赶忙将那纸搁在路面上,不声不响地溜走了。后来,宣传车上走下一个人来,人都认识他就是那次来改地名的杨同志。杨同志点名要找三爹。胡家人却叫他有事找五。他愣了愣还是去了。之后,五传话,说杨同志如今是市交通警察的队长了,说蓝盾杯是交通安全竟赛的代号,是全区统一搞的,说在咱古月大道搞试点是瞧得起胡家人,是给胡家人的面子,要大家别搓反索儿,协助一下杨队长。
仅隔一夜,五就自己搓起了反索儿。
第二天,五小声颤颤地说,姓杨的,你的报复心好重哇!这时,胡家人七嘴八吵成一锅面。几个没有五辈份高的男人抱成一团,说王比不上三爹精明能干,三爹在时,胡家从没吃这样的问心亏,五太不行了,让我们一个亏接一个亏地吃。
王后来又说,姓杨的有日破天的本事,我也要和他斗到底,看谁赢谁的。大家看五决心这样大,复又无话了。
杨队长的蓝盾杯竞赛,就是不准人车在古月大道上横冲直撞,还在十字路口设的岗亭里,派上几名警察监督着。这样一来,胡家人刚刚做出瘤头的茶生意,就不能在柏油路边摆摊设点。这点还可忍让,不能忍让的是,竟然不准他们横穿马路,到古月大道的另一边去挑洗放牧干活以及去五金厂挑湘。岗亭里的警察用雪白的手套,指着地上划的横行线说,不是不准过,是必须从规定的横行线上过。按说古月大道长不过千余米,划了四横行线并不算少。但胡家人都是讲究坐北朝南的风,一家一户一片宅基,没有连成片,四横行道,只照顾到四家,且这四家都有人在外面吃公家饭。别人不服,这四户也不愿自己门前的空坪,变成众人的大路。迄今为止,古月大道除大道是市里的外,一切都是胡家的。大道这边零零散散布满胡家人的住宅,大道的另一边则是为胡家人提供食的田野和田野中间的五金厂。没有机关。没有商店、没有放录像放电影演戏的地方,没有能够藏住家鸳鸯和野鸳鸯的树林。所以,古月大道上很少……
[续冒牌城市四题上一小节]有闲逛的人。所以,这些白线实际上只能限制胡家那些上田地干活,上五金厂挑潲的人。这些理由一摆,确实可从认定杨队长动机不纯。
五气愤地说,想限制我们走路,做错了梦。对,走自己的路,由别人说去,有读过中学的胡家青年说。五瞪他一眼说,你爹你爷还在,轮不到你说话。
王接着说了一条妙计。刹那间,那几个说王不如三爹的人,对她肃然起敬,极端恭维地说,胡家有五管事是祖上积下的德。当即,一户收了五毛钱,差人上五金厂小卖部买了一瓶白油漆,余下的给晚上行动的人作工钱。
天黑后,五找块土墩站住喊了一声:大毛儿、三毛儿、细毛儿,该动手了。片刻,三个男人便窜上了马路。
第二天,单等交通岗上的值班警察一就位,胡家男女老少撒鸭子一样,从各家各户最方便的地方漫过马路,在对面遛儿遛逍又一齐席卷而回。交通警察哈喝着跑近来一看,顿时傻眼了:古月大道从头到尾密密麻麻划了许多白横线,分不清哪是他们划的,哪是胡家人划的,满地都是人行横道。交通警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愣了半天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灰不溜秋的小玩意,冲着它哇哇叫了几声杨队长。
十分钟刚过,杨队长从一巅一巅象瘸了的螃蟹一样的摩托车上跳下来,用手指试了试标志横行线的油漆干没干。
这时,王踱过来说,也不知是谁划了这么多的线路方便群众,我oj想写感谢信又不知往哪儿送,这学雷锋真是学得好哇。杨队长不作声,仍在试那油漆。王便眯眯笑起来说,夜里能把线划得这么直,够能干的。杨队长霍地站起来,阳怪气地说,这油漆里汽油掺少了,当心将两只手粘到一块儿了。说完将自己的两只手往拢一并,象个被铐住了的犯人。
随后几天,古月大道上不见交通警察的踪影,马路上胡家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胆大的三毛儿甚至还砸开交通岗亭的门,蹲在里面一边拉屎一边数过往的行人车辆。三毛儿出来问,八辆车加十七个人等于多少。有说二十六的,有说二十四的,王骂他们只晓得瞄牛屁眼,连等于二十五都不知道。三毛儿当即恭维说,五假如年轻些一定考得上大学。
第四天上午,居委会胡主任一家一户地通知,下午在马路上开逮捕人的现场会。胡主任知道茶壶不是夜壶,自己姓的胡和古月大道人姓的胡不是一个胡,平日总是将正经事开着玩笑说,譬如动员超生孕妇去刮胎,他总说是去将胎里的气放掉,有时也说去减肥。动员人去交公粮,他则说去叫粮管所的人多买几包老鼠葯等。所以,他说的话虽凶险,却无人深究。
等到下午大家往马路上一站,才发现几日未露面的杨队长,带来了几个派出所的人,还有一只警犬。派出所的人要大家排队,一个个将手伸给警大闻一闻。轮到三毛儿时,警大低声咆哮起来,派出所的人二话不说拿起手铐就将三毛儿铐住。接下来大毛儿和细毛儿也都被警犬嗅出来。然后,派出所的人便宣布他们三个妨碍执行公务,给予行政拘留一个星期的份。
王急了,挤到前面,说,这与他们无关,是我干的,要坐牢我去。杨队长笑眯眯地说,这么直的线大白天你也划不了。
押走时,大毛吓得脸刷白,细毛儿只知道哭啼啼叫,只有三毛儿昂着头,一副视死如归硬骨头模样地冲着人群喊,五,你们放心好了,我不会丢胡家人的脸的!王见了激动地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可以接三爹的班。
隔一阵,来了一辆铺沥青油的车,顶上冒黑烟,底下流黑汁,只跑了一个来回,就将古月大道涂得象一匹黑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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