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些,出门时和老杨头打了个招呼,老杨头连忙递上一只烤熟了的红薯,他肚子有些饿,稍推一下便接下了。
剥了那层黑乎乎的皮,他几口就将红薯吃光了。他将手中的红薯蒂扔得远远的,举着伞去找那几个供销员。
半路上,他碰见李义和金汉文正和厂里的几个姑娘合用着两把伞,在雨地里嬉闹着。他和他们擦肩而过,竟连个招呼也没有。
吴丰跑了两家,都说是可能去了老丁家。等他找到老丁家,门却是锁着。他返回来正漫无目标地走着,忽然看见那几个供销员正在屋檐下躲雨。
吴丰连忙叫道,丁科长!丁科长!
老丁一见他,便说,吴劳模,这大雨还在为四化建设劳哇!
吴丰说,昨夜加班,今天休息,瞎转转。
老丁说,你休息?正好我们是三缺一,不如上我家去凑一桌。怎么样小段,小陈?
吴丰忙说,不行,不行!
老丁说,吴劳模是不是瞧不起我们,不愿和我们一起乐?
吴丰说,不是,切切不是!我身上一分钱也没带!
老丁说,你那几个工资是小钱,都带上也不行。我们每人给你一百块,若赢了就还,输则我们包了。
吴丰想了想后,便点了点头。
进了老丁的家,大家也不客套,摆好板凳就上阵。
吴丰用别人的钱搓麻将,不知输的心疼味,打定主意专和大和,结果第二盘就让他捉住了,一下子就进了两百多块钱。四圈下来,他赢了一千块钱。这时,老丁他们要重新摸风,结果,小段和小陈没动窝。只是他和老丁换了个位置。
位置一换,吴丰的手气就没了,不用说大和,就是屁和也没和过一盘,眼看台面上的钱走得差不多了,吴丰便提起徐厂长托他转告的话。
他一边洗牌一边说,不知你们听说了没有,徐厂长他准备辞职!
老丁一听,立即来了神,说,你听谁说的?
吴丰说,我这话自然有来头,你们别问。
小段马上急了,说,老徐下不得台,他一下台,我们的合同别说马上兑现,恐怕得推倒重来。
小陈也要说话,老丁一使眼给堵住了嘴。
老丁说,我们的合同事小,厂里的前途事大,咱们厂这几年不是徐厂长撑着,换了别人早就破产了。
吴丰说,好……
[续孔雀绿上一小节]话不能光背后说,你们也可以当面和徐厂长说说,给他打打气。跟你们说实话,就是刚才,徐厂长一个人跑到江雪房里去听歌。你听这歌词:看世间忙忙碌碌何苦走上这不归路,熙熙攘攘为名利不如开开心心交朋友。他点名要江雪唱这个,这可不是好事。一个大厂长跑到姑娘房里去听歌,那么忙,那么多事要做,这个样子就不怕别人闲话?这说明他已下了决心。
小陈说,老徐一向正派,不比老田,他这样做可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老丁说,看样子,我们还得帮老徐一把,不然对我们更不利。
趁他们只顾说话,吴丰将一张拾元票子偷偷装进口袋。
待他定下神后,老丁便去给徐厂长打电话,请徐厂长来家里玩玩。说了几句,老丁就搁下电话,对大家说徐厂长马上就到。
吴丰又陪他们玩了两把,刚好将台面上的钱输光了。大家将牌推倒了,然后算谁输谁赢。老丁说他输了两百,小陈说他输了一百,小段说他只赢二百五。
吴丰怕算细了露出马脚,忙打圆场,说,牌桌上从来都是赢家说少,输家说多。
大家便笑骂几句,不再纠缠。
这时,徐厂长在外面叫门。老丁忙去将门开了。
徐厂长进门就说,我还以为是三差一呢?不料老吴也在。谁歇歇,让我轻轻松松一回。
老丁说,想轻松我们负责奉陪,但有一句话我们要说在前面,你可不能起辞职的念头,这五百多号人全都靠着你这只领头羊呢!
徐厂长说,老丁说得对,别人都是狼是虎,只有我是只羊。
老了有些尴尬,说,别的不说,只要你在任上,我保证供销科围着你的指挥棒转。
徐厂长说,那好,我还是那个意思,这个月,你们若能弄回五十万货款,上半年的合同我就是卖老婆也要给你们兑现。
老丁说,你不辞职了?
徐厂长说,这要看今天这桌牌,若输了我还是要辞职的,因为它说明我这个当厂长的才能不如你们。
老丁忙说,那好,谁赢了谁当厂长。
说着大家就上了桌。吴丰没事。他替大家沏了茶后,便搬了个凳子坐在徐厂长和老丁中间看牌。看了一阵,吴丰就明白,他们三个今天是有意给徐厂长放铣。他们也和,可尽是屁和。徐厂长和得少,但尽是大和。这种牌局,吴丰以前只是听说过,今天头一回见到觉得很新鲜。可看了几圈后,便觉得没味,心想如今不正之风太多了,连牌桌上也乱得呼呼响。赌也赌不出真本事!
吴丰又看了一圈,便借故提前走了。连徐厂长也没说留他的话。
一出门,吴丰就将口袋里的那张拾元票子掏出来重新看了看。边看心里边想自己怎么变成如此模样了,这念头一起,他的脸不由得刷地一下红了起来。
外面还在下雨,吴丰在雨里匆匆走着,好像后面有人追来。
正走着,郑华在街对面高声叫他,他让过三辆汽车,然后走过去。
郑华说,这大的雨,你怎么没有带伞?
吴丰这才记起自己将伞忘在老丁的家里了,他嘴里说,出门时天还没下雨呢!
郑华说,找着徐厂长了吗?
吴丰说,找着了。
郑华说,现在哪儿,我也有事找他!
吴丰差一点说出来了,他顿顿后说,我在汪雪屋里见到的,后来他说要去开会。你找他有急事?
郑华说,车间工具室里又丢了一把游标卡尺,不知被淮偷走了,得叫厂里出面查一查。
吴丰说,偷卡尺干什么呢,又不能做别的用!
郑华说,拿去卖给个企业呗,一把卡尺就是一个月的工资呢!
吴丰叹口气说,怎么现在厂里什么东西都有人偷?
郑华说,靠山吃山,不然那点工资能养活谁!
这时,吴丰的肚子里咕哝响了一声。
郑华说,你还没吃中午饭?
吴丰说,正准备回去吃呢。
郑华说,吃了饭好好休息一下,今天晚上再加一个班,再试一次机器。
吴丰说,徐厂长没通知呀!
郑华说,我们不能主动一点?搞技术攻关嘛,没点主动精神可不行。
吴丰想想觉得也对,不试它两三个班,确实不能说是完全成功,但他还是要郑华和厂里打个招呼。
吴丰回家时,女儿已吃过了,周芳还在等他。
见他回来,周芳起身到灶上盛了两碗饭端到桌子上,桌子中间摆着一碗萝卜汤,几片猪肉浮在汤上面。几天没吃肉,吴丰尝了一口汤,觉得味道美极了。周芳夹起两块肉放在他碗里,他夹起来放回去,说还是留给女儿吃。周芳不依,非要他将这两块肉吃了。
二人正在相持不下时,门外进来一个女人。
周芳一见忙上去招呼,说,何大你怎么来了?
何大说,有事路过这儿,就顺便来看看。
周芳给她让了座,说,怎么样,家里情况还好吧?
何大说,好不起来哟,你家只有一个孩子,老吴又不抽烟喝酒,可我家不仅多一个孩子,老许他又成天烟酒不能断,日子实在难过呀!
何大和周芳是一个厂的,二人一向玩得很好。
周芳说,其实,越不抽烟喝酒就越没钱花,看你穿的戴的,哪一样比我差,上半年你还买了一件羊毛衫,可我今年一年连双袜子也没有买。
吴丰听了这话,脸上有些搁不住了,嘴说,又不是不让你买,是你自己舍不得买。
周芳说,我现在想买,你给我钱呀!
吴丰说,我这时哪来的钱,又没到发工资的时间。
何大忙打圆场,说,我们这些人,富不了三天,穷不了一个月,饿也饿不死,胀也胀不死,见了要饭的又觉得自己了不得,见了发财的又觉得自己不得了,没法子哟!
周芳说,其实,我们已和要饭的差不多了,心里巴不得每天都是十五号。
吴丰埋头吃饭,不再说话。
两个女人又说了一阵后,周芳忽然说,你来是不是找我有事?
何大支吾一下说,我是有点事,刚才在街上碰见老吴车间的郑华,他问我要上次我借他的五块钱。我记得已托你家老吴还给他了,又怕这中间有误会,便过来问问。
周芳立即把眼睛来看吴丰。
吴丰这才记起,昨夜李义他们搜去的五块钱的确是何大托他还给郑华的。他不敢说那钱的去向,便推说自己忘了给郑华,还说下午一定给他。
何大说,如果还没给,干脆我自给他得了。
吴丰没办法,只好掏出那张拾元票子让何大我。
何大身上没钱,找不开。周芳便将拾元票子接过去,另给了何大五元。
何大一走,周芳就关上门,问……
[续孔雀绿上一小节]吴丰身上怎么还藏着十块钱。
吴丰不愿说钱的来路,便谎称是厂里的奖金。
一听说奖金,周芳就来了劲,她知道,这奖金一发绝对不止十块钱。
她说,我不搜你的身,有多少,你自动变出来。
吴丰说,的确只有十块钱,多一分也没有。
周芳说,你骗三岁小孩去,棉织厂这么个情况,一发奖金也是三十五十,何况你们厂。
吴丰说,这次情况的确特殊。
周芳说,我不信,你可以不给我钱,但你必须对我说真实数。
吴丰说,我说五百一千有什么用,又不是向上级汇报成绩,这是过日子,来不得一文钱的虚假。
周芳说,你明白这点就好,就更应该说实话。
吴丰说,我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打牌四不嫖女人,我要留钱干什么呢?
周芳说,过去说女人的心思深,可现在男人的心思比女人深一万倍还不止。
吴丰说,你要是不相信就来搜吧。
周芳说,我不搜,搜出来的东西没意思。
夫妻俩正在僵持,周芳的哥哥带着一脸的云走进来。
周芳一见连忙扔下吴丰过去招呼。
周芳的哥哥坐下后,把眼睛盯在地上。周芳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她哥哥双手捧着长叹了一声。
周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哥,你怎么啦?
她哥哥说,这么大一个男人受女人欺负,还不如死了痛快。
吴丰听了忙说,哥,你说得太对了,我也有此同感!
周芳瞪了他一眼,说,你别瞎搅和。
她哥哥说,芳儿,你是该对吴丰和气一点。
吴丰在一旁说,她刚才还想搜我的身呢!
周芳正想说什么,她哥哥先开口说,你可别学你嫂子,那个婆娘不是人。
周芳说,嫂子又怎么啦?
她哥哥说,她不知从哪儿听说我给了你二十块钱,从早上一直闹到现在,瓶和茶杯全摔了,非要我将二十块钱要回去。
周芳一听,立即不说话了。
她哥哥说,我本来打算到别先借二十块钱垫上,可那婆娘在街口盯着梢,要眼看着我从你这儿将钱拿回去。
周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大大小小的票子,说,我花了四块多钱,加上老吴发的一点奖金,刚好还有二十块多一点,你拿回去吧!
她哥哥接过钱说,我不是怕她,那女人不要脸,可我要脸。
周芳说,哥,我不会怪你的。
她哥哥说,过两天,我再想法接济你一下。
周芳说,哥,不用,老吴他发了奖金!
她哥哥说,你别瞒我,机械厂下月的工资都难发出了,哪来的奖金发。
吴丰忙说,是发了奖金,我搞成了一项试验,厂里单独给的。
她哥哥将眼睛直看吴丰,吴丰装着倒茶,走到一边去了。
周芳说,哥,你也别大怪嫂子了,她娘家的人都在农村,她想多省些钱帮帮他们也是人之常情。
她哥哥说,可是周家的人有困难为什么就不能帮一把呢!
兄俩说话时,都流了眼泪。
吴丰送周芳的哥哥出门时,看见她嫂子的身影果然在街口问了一下。
哥哥一走,周芳便对吴丰说,现在全家就剩这几角钱了,你总该将奖金全拿出来吧?
吴丰说,连你哥都知道我们厂的情况,怎么你就是不肯相信呢!
周芳说,当着我哥的面你都承认了,现在又想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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