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张条子,一边递给吴丰,一边说,棉织厂刚好欠我们五百块钱加工费,这是他们王厂长自打的条子,说好了这几天给,你急着要钱用,就只好麻烦自跑一趟,将钱要回来就是。
没待吴丰反应过来,会计锁上保险柜,说是到银行对帐去。
吴丰拿着白纸条,差一点急出眼泪来。他知道,棉织厂这个样子一两年之内是没指望能好转,待好转了,那时班子已换了人马,谁知人家认不认帐,所以,这条子实际上是张废纸。
吴丰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周芳一见他那副模样,就直朝他使眼。他一留神才发现女儿眼圈红红的,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趁着空,吴丰问周芳女儿怎么了。周芳告诉他,女儿期中考试没考好,一回家就怪父母没用,挣的钱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一天到晚是白菜萝卜,搞得她这一段营养跟不上,一进教室就头晕。
吴丰强忍着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吃饭时,他和周芳轮流着将萝卜汤里发现的肉片夹给女儿,关于考试的事,他半个字也不敢提。
女儿吃完饭,进房换了一套服,说是考试完了,几个同学约着今晚出去听歌,她边说边将手伸到周芳面前。
吴丰知道她这是要零花钱。
周芳嘴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用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将仅有的几角钱摸出来,放在女儿的掌心上。
女儿一嘟嘴将钱扔到地上。
吴丰见周芳的眼圈红了,忙走过去,将手中的纸条递给女儿看,并说,不是爸没用挣不了钱,你看爸爸本该拿几百块钱奖金,可单位却给这么一张条子。
女儿将条子反复看了看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几角钱,塞进周芳手里,一声不吭地出门去了。
女儿走后,周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吴丰说,你今天哭了几场了,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周芳说,不哭又有什么办法呢,满心指望你能拿点奖金回来,可结果只盼到一张无用的条子。
忽然门外响起郑华的声音,郑华说,老吴在家吗?
吴丰起身迎接时,周芳赶忙躲到里屋擦眼泪去了。
郑华、李义和金汉文从门口鱼贯而入。
一进屋,郑华就问,周芳呢?
吴丰说,在里屋做事呢!说着就提高嗓门说,周芳,出来泡茶,郑主任他们来了。
周芳应了一声,人仍没出来。
吴丰见他们坐定了,就问,邀得这么齐,找我有什么事?
郑华说,听说你将奖金领回来了,我把他们邀来看怎么个分配法,大家在一起好商量。
吴丰叹了一口气说,奖金?奖银啰!
他将那张纸条递给郑华。
郑华看了一眼后,脸上立即变了。
李义和金汉文接过去还没看完,就大骂起来,说会计是个险的小人,是婊子养的,将来他老婆要被人轮,等等。
骂了一通后,大家又开始埋怨吴丰,说他不该一个人去找会计,若是大家一齐去,想他会计就不敢如此欺负人了。
郑华说,会计曾找我帮忙做过一支双管猎枪,我若去了,他不会不给面子。
吴丰很委屈地说,一开始,你们都把我往前推,并没说要一齐去的话,怎么一出漏子就全怪我呢,我也不知道会计心这么黑。
这时,周芳从房里出来了,她一边沏茶一边说,依我说,这事还可以挽救。郑主任不是面子很大吗,不如你把这条子拿回去找会计换了现金回来。
郑华一下子被噎住,好半天才说,既然已经拿回来了,恐怕不容易退回去。
李义和金汉文说,事已至此,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五百块钱。四个人一人一百,剩下一百,谁有本事将条子变成钱就归谁。
郑华没意见。吴丰明知这样自己要吃大亏。因为当初试验开始之前,徐厂长就表态,就是要重奖为主的吴丰。现在这样,他们就变得没有区别了。只是到了这地步,他没法反对,只好也表示同意。
郑华说,老吴你也别不好受,现在有本事的人不是有技术的人,而是会弄到钱的人。你说徐厂长、老丁、小段和小陈有什么技术,连挫刀都不会拿,可他们不照样人五人六,一天到晚赚大钱!
周芳不失时机地说,郑主任你也比老吴有本事。
郑华大言不惭地说,当然,不然怎么会叫我领导老吴呢!
这时,李义说,吴师娘,你是不是刚哭过,泪痕还没擦干净!
周芳用手在眼窝上抹了一把,说,报纸上天天说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凭什么要哭呢?
金汉文说,那倒不一定,假如吴师傅在外面找了一个情人,你未必不伤心?
周芳说,我巴不得他找两个情人,能养情人的人都是大老……
[续孔雀绿上一小节]板,老吴若能养情人,我这日子肯定会翻几番,那我不愿意?可他现在连老婆的半张嘴也养不了。
郑华说,你别说得那样好听,我也看出来你是哭了,是不是家里没钱了,和老吴吵嘴怄的?
郑华的话大对了,周芳无法再分辩,低下头不作声。
郑华说,老吴,你是厂里的老劳模,怎么不去找徐厂长反映一下?
吴丰说,连奖金都是这个样,还能有别的好吗?
郑华说,李义,昨晚的那笔生意你得了多少钱?
李义说,八十五块。
郑华说,金汉文,你呢?
金汉文说,我多一点,八十九块。
郑华说,日他娘,我只得了七十八块。不行,我得找那老板算帐去。
李义和金汉文说,算了,反正吃的是夜草。别把事情闹大。
周芳说,你们作了什么生意?怎么不过老吴?
郑华说,邀了,他不参加。
周芳说,老吴,你怎么又这样傻呢,肉到嘴边都不知道吃,到头来却连也没有喝的!
郑华怕吴丰说漏了嘴,忙说,不说了,过去的事不说了!大家都加班去!
说着便带头出了门。
吴丰在后面说,连奖金都拿不到,还加什么班?
郑华站在门外说,奖金做奖金说,加班做加班说,不能混为一谈。
周芳推着吴丰往外走,说,快去,跟着郑主任,你不会吃亏的。
郑华笑了起来,说,你不怕我将他骗去卖了?
周芳说,除非卖给我,不然谁会要他。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了。
吴丰还在犹豫,说,这张条子谁保管?
郑华说,谁管都一样,在你手上你就先管着。
吴丰跟着郑华他们,一路说着闲话,走着走着,天上的雨停了下来。吴丰提醒大家说雨停了,郑华他们像是没听见,只顾说他们的闲话。这时,他们在说李义到底有多少个女朋友。李义咬定不会超过十个,金汉文却说至少在十五个以上。金汉文边说边点名,吴丰听见了汪雪的名字,但他不相信汪雪会真跟李义玩。
一路争着,到了车间门口,郑华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并顺势回头问李义,那么多女的,你这点钱怎么应付得过来呢?
李义说,如今这社会,有几个人是靠工资过日子?
郑华说,那也是。
说着话时,各人干开了各人的事。
吴丰负责称料,他正要按十个铜套的标准来配料,郑华过来吩咐,要他再加四个标准。见吴丰不明白,郑华就将大家叫到一起。
郑华说,我接了一件活,有家个企业要买四个铜套,我和他们老板谈好了价,每件二百五十块钱,一千块钱现金他已预付了,图纸也给了。现在,大家生活都很艰难,我想给大家谋点福利。反正也不是哪个人独吞了。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就当是车间小金库里开支的奖金。如果谁有不同意见,我就将这笔钱退回去。因为这种事,大家思想必须绝对一致。
不容吴丰细想,李义和金汉文已连声说道,没意见,都没意见。
郑华说,没意见那我就先将奖金发给大家。
郑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子,数了数后,第一个递给吴丰。吴丰望着钱手却伸不出去。
郑华说,它不咬人,摸它可比摸女人身上的东西舒眼多了。
吴丰手还没抬起来。郑华就将钱塞进他的口袋。
分完钱,大家开始干活。
鼓风机一响,化铜炉便越来越亮了。吴丰开始还觉得装钱的口袋沉甸甸的让人难受,干了一阵活后,身子便越来越轻松。旁边的郑华、李义和金汉文也干得比以往起劲多了。
正干得起劲,汪雪从门外进来了。
汪雪说,你们都想当劳模哇,这么卖力!
李义说,我们这是在发扬主人翁精神。
汪雪说,什么主人翁,一切都是当官的说了算!
李义说,江雪你怎么有空出来转转,定额做完了?
江雪说,屁,三分之一还没做完呢。我上厕所!
金汉文忙说,厕所里的电灯坏了,你不怕?要不要人陪?
江雪说,你真没出息,怎么从不说陪我下馆子、上舞厅、逛公园,是因为上厕所不花钱是不是?
她这话让大家愣了一会儿。之后,吴丰越想越觉得有许多的妙,便带头笑出了声,跟着郑华他们也一个个地笑弯了腰。
金汉文吃了亏,又问,汪雪,你以后打算嫁个什么样的人?
汪雪说,你们一定会以为我会找个有钱的老板,那你们就错了,这种人只配做情人,找丈夫还得像吴师傅这样的人才行。
大家没料到汪雪择夫的标准会是这样,一时间都沉默无语。
炉膛里,大块大块的铜都已溶化了,一片片绿的火焰像云霞一样飘起来。汪雪盯着那些飘飘荡荡的火苗,一动不动地站着,那样子非常好看。
吴丰忍不住多看了汪雪几眼,心想这么好看的姑娘真不该当个车工,简直是费人才。
汪雪忽然说,这是不是叫孔雀绿?
她用小手指着炉火,手掌和手背上都有乌黑的油污。
郑华说,什么孔雀绿?
吴丰也不知道。
李义和金汉文都不接话,大概也不知道。
江雪说,不知道就别问。这铜套还车吗?
郑华说,车,凭什么不车呢!
汪雪马上妩媚地笑起来,说,那还是给我车哟!
说着便将一只小指弯成钩伸到郑华面前。郑华和她拉了一下钩,并顺势在她手背上摸了一把,说,你这手像白馍馍。
汪雪转身要走,李义将她喊住,问,你能做会计的工作吗?
江雪不正面回答,只说,你说呢?
李义心领神会,忙说,我们这儿有张条子,你若是能将它换成现钱,给你百分之二十的回扣。
汪雪说,什么条子?
吴丰掏出条子递过去。
汪雪看了看,说,百分之三十,我承包了。
吴丰他们相互递了递眼。郑华一咬牙说,百分之三十就百分之三十。
江雪将条子装进口袋,说,明天下午负责给你们三百五十块钱。
汪雪走后,四个人着实议论了一场,最后一致认为,漂亮女人比什么武器都厉害,换了他们自己,也会抵挡不住的。
离心浇铸机转了四次后,郑华拎起发烫的铜套放在平板车上,‘朝加工车间走去。
李义说,郑主任,铜套这么烫,没有一个小时冷不下来,你这么急干什么?
郑华说,铜套烫算什么,我的心比它还烫呢!
金汉文说,再烫也溶化不了别人。
郑华说,你想?我可不想!
郑华出了车间大门,消失在黑暗中。剩下三个人比先前忙了些。……
[续孔雀绿上一小节]尽管这样,李义和金汉文还是抽空跑到加工车间门口偷偷观察郑华在那里干什么。每次回来,他们都说郑华在汪雪的车旁和江雪聊天,那样子有些热火。
没有郑华,大家干得反比先前快,十一点时,余下的十个铜套都浇铸完了。李义和金汉文将手中工具_扔,说,吴师傅,场子你收拾一下,我们到郑主任那儿去帮忙。
吴丰将场子收拾好,正想也过去凑凑热闹。郑华他们三个推着平板车过来了。
郑华将加工好了的铜套每人递了一个,吩咐大家下外包好了,再往外拿。
李义打头,郑华在后,吴丰和金汉文夹在中间,四个人一齐来到大门口。见门卫在那里站着,吴丰心里有些发慌。
郑华忙走上去将身子挡住他,同时和门卫搭话。
郑华说,怎么还没睡?
门卫说,老板不让睡,说让加强检查。
郑华说,我们车间的游标卡尺被人偷了,你知不知道?
门卫说,知道,可有什么用,家贼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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