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醒龙 - 菩提醉了

作者: 刘醒龙35,353】字 目 录

孟保田硬着头皮说,哪儿的电话?

小段说,我也没问,是个女的,她说过一个小时再打来。

孟保田借口回去等电话,顺势告辞走了。

他一走,庄大鹏就问小段,说,是不是你舅叫你来的?

小段说,是的,他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去开馆务会,研究今年的工作。稍一顿,她又说,你别总是我舅你舅的,孔馆长和我的戚关系是从老远扯拢来的。

庄大鹏想也不想就说,你转告老孔,我家里的事还没做完,还得请几天假。

小段慾走,庄大鹏拦住她,说,泥还没放好呢,你不是说帮忙找个地方放吗?

小段说,地方我早就找好了,只怕你不愿意。

庄大鹏说,什么地方?

小段说,你那上。

庄大鹏说,我是不愿意,不过我愿意将你放在上面。

小段看了看手表,见已到了下午五点,就笑着说,行,那我就上去了。

说着就往房里走,庄大鹏连忙拉住她的手,一边往大门外扯一边说,我知道你已心有所属,我哪敢夺人之爱!

小段装作不肯走,嘴里说,你这人一点男人味也没有。

小段刚走,孟保田不知从什么地方闪出来,神不安地对庄大鹏说,我看她是老孔派来探听风声的,她回去一定会说我们在一起搞谋活动。

庄大鹏很不屑地说,孟馆……

[续菩提醉了上一小节]长你也太胆小了,大小我们也是文化馆的两个领导人,在一起碰个头,谈谈工作,这是很正常的嘛。

孟保田说,这话也对,不过我还是对老孔有些耽心,老丁在官场上滚了几十年,到头来被老孔整得去守门卖票,我们怕不是他的对手。

庄大鹏说,老丁卖票,不是老孔整的,是他自己要去的,他从图书馆调过来时人就蔫了。

孟保田正要再说,庄大鹏的妻子梅桃一溜小跑钻进屋来。

一进门梅桃就抱怨说,下雨了,也不知道给我送把伞。

庄大鹏说,我正准备送呢,谁知道你会提前回来。

梅桃说,我在路上碰见小段了,你怕是被她缠住了吧?

庄大鹏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段是老孔的人,和我热得起来?

庄大鹏将小段的来意和孟保田得到的消息对梅桃说了一遍。

梅桃说,怪不得连泥匠也欺负起我们来了。

梅桃走到卫生间里,将几件砌匠用的工具一样样地甩出大门,然后要那两个泥匠滚蛋,剩下的活儿她用高价请别人来做。

两个泥匠站在那里很尴尬,嘴里不停地道歉。

庄大鹏和孟保田上去劝了半天,泥匠反复保证,今晚就是不睡觉也要将屋里的活全部干完。梅桃总算松了口,喘口气后,拿上雨伞到小学里去接儿子。

夜里,庄大鹏和梅桃吵了一架。

泥匠是十二点之前走的。他们将屋子收拾完,上睡觉时已是凌晨一点半了。庄大鹏钻进被窝后,正想将梅桃搂在怀里,却被梅桃一掌推开。

梅桃说,你这个副馆长当得太窝囊了,你要是硬气一点,老孔也不敢这么盛气凌人。

庆大鹏有点扫兴,勉强说,不管怎么说,大家在一间屋子办公,再说都是为了公事,哪好那么认真地闹呢!

梅桃说,怕什么,只要破一回面子,以后就能破罐子破摔。

庄大鹏说,老孔很精,他不会让我们有破面子的机会。

梅桃说,有机会你和小段闹一回,老孔准心痛。他一出面干涉,你就借题发挥。

庄大鹏说,这事也不一定是你想象的那样。话说回来,都怪你吵着要盖私房,放着馆里的公房不住,跑到这郊外来,什么都不方便。馆内的事也没法及时知道,这一回若不是孟馆长通气,糊里糊涂地跑去开会,挨了问棍还不知道。

提到这房子,梅桃就不高兴。庄大鹏总说自己前年差一点就当上馆长了,就是因为盖了私房,才没有提升他,而将老孔提起来了。这之前,老孔也是副馆长,但位置是排在他的后面。梅桃不服气,老是争辩,说老孔的提升主要靠的是县委宣传部何副部长,老孔是何副部长中学时的同学。

梅桃不愿说话,她起周尿,才发现痰盂放在后门外没有拿进来。后门外是一片坟山,梅桃很怕那些乱坟,天一黑她就不敢开后门,有事总是支唤庄大鹏出去,而且还不准走后门,要从大门前往后门弯。她说后门吹进来的风森森的,一沾身子就得感冒。

梅桃要庄大鹏去拿痰盂,庄大鹏先是不愿出热被窝,随后又改了主意,要先和梅桃热一回。梅桃要他先去拿了痰盂,回来再说。庄大鹏怕吃亏上当,非要先热了再去拿。

讨了几回价,见庄大鹏还不让步,梅桃有些生气,一撩被窝跳下便往房外走。

庄大鹏还不以为然地冲着她说,坟山上有七八个鬼,你一开门它们就进来了。

梅桃不搭话,庄大鹏听到屋里有一种哗哗的响,正在发愣,想这婆娘是不是将尿撒客厅里了。忽听见梅桃在外面叫了一声哎哟。

跟着,梅桃就骂起来,说,庄大鹏,你这狗日的!

庄大鹏连忙爬起来,也没顾得上穿服便往外跑,他一下子冲到后门,后门却是闩得好好的。回头找时,才发现梅桃在卫生间里。

卫生间刚装修完,泥还未干,梅桃蹲在便坑上时,脚下踩的那地方一下子塌了,她光着屁正好坐在便池里。

庄大鹏上去扯起梅桃,并随口说了句,还没干,谁叫你来用一它!

梅桃当即就和他吵起来。

庄大鹏顶了几句后,就忍住不还口,还端了热来给梅桃擦洗。

梅桃反复骂庄大鹏除了和老婆睡觉以外,没有一像个男人。

梅桃闹到三点钟过后,才歇住嘴上睡了。

庄大鹏却睡不着,又不敢翻来覆去,怕弄醒了梅桃。梅桃的话很伤人,但他一点也不怪她,相反,他觉得这些都是老孔抢了自己的位置造成的。假如自己当了馆长,肯定比谁都潇洒。老孔的那点本事他很清楚,老孔是搞民间音乐的,成天只会将“黄公,尾巴拖,三岁讶儿会唱歌”这类现成的民歌套来套去,然后说成是自己创作的,居然也在上面弄回几个什么奖,拿回来在县里领导面前到炫耀。他自己是搞摄影的,从十八岁进文化馆,差不多二十年了,海内外各种摄影比赛的奖证,他已积攒了几十个,有两幅作品还参加了全摄影作品展览。那一回,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节目里报导影展消息时,镜头虽然是一扫而过,但他还是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那两幅作品。解放四十多年,县里业余文艺创作上了中央新闻的,他这是唯一一次。当初宣传部派人来馆里考察馆长人选时,他的呼声最高,可最后,依然是老孔捷足先登了。

庄大鹏实在想不通,自己哪一点比不上老孔,竟让何副部长看不上眼。

那次考察之后,县里开代会。何副部长没有资格坐主席台,庄大鹏在台下的人群中找了好久才找到他。何副部长坐在正中间的位子上,前后左右都够不着,必须用中焦镜头,但光线又不足。他特意请电视台打灯光的小王帮忙,让小王将灯光照住何副部长,才拍下一张何副部长的照片。这张照片后来在地区报纸上发表了,照片上,何副部长的笑非常动人。报纸出来后,庄大鹏找熟悉何副部长的人打听过,何副部长似乎对这张照片很满意。他当时很是高兴了一阵,以为提拔正馆长的事十拿九稳了,谁知到头来一场欢喜一场空。

天蒙蒙亮,庄大鹏就悄悄地起了。他用和了一些泥,将昨夜梅桃踩塌的便坑一点点地修车补好。天气很冷,庄大鹏的手一会儿就冻僵了,几个指头呆呆的一点也不听使唤。他咬着牙干了一个钟头,天大亮时,总算将便坑修好了。

修好便坑,庄大鹏赶忙弄了半盆温,将一双手放进去泡着。浸了一会,一暖气顺着手臂跑到全身,庄大鹏忍不住快活地打了一个哆嗦。这时,梅桃在上翻一个身,跟着又一连翻了几个,并且动作都很大。庄大鹏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打开后门,去拿痰盂。

痰盂里的已经结了……

[续菩提醉了上一小节]冰,庄大鹏找了一根木棒,将冰捣碎了倒掉,这才拿进房里。

梅桃也不说话,爬起来方便过后,又钻进被窝里睡下。

庄大鹏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到另一间房里将儿子唤醒,将服一件一件地给他穿好。接着又将牙刷挤上牙膏,杯子里放进半杯热和半杯冷,然后交到儿子手上。趁儿子站在门口刷牙时,他赶忙用开冲了一杯粉,又打开煤气灶煎了两只蛋。

儿子洗过脸,吃完早点,他就骑上自行车送儿子上学。

路过文化馆时,他看见老孔正拿着一把扫帚在扫文化馆门前的那块地,不时有人和老孔打招呼。刚好何副部长跑步回来,路过此地,他也和老孔打了招呼,说,老孔,这块地你也承包了吗,总是只见你扫,你也要改改革嘛!

老孔回了一句什么,庄大鹏没有听清。他也懒得听,脚下一使劲,骑着车子飞快地驶过去。老孔看见了他,冲着他叫了一声,他装作没听见,只顾往前驶。

返回来时,庄大鹏见老孔还站在门口。

老孔远远地喊他,庄馆长!庄馆长!

文化馆门口就一条直街,没可躲,庄大鹏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老孔说,我刚才喊你你没听见?

庄大鹏说,什么时候?我没听见。

老孔说,有你的电报,昨晚送来的,我帮你收了。

听说是电报,庄大鹏有些紧张,忙问,哪儿来的?

老孔说,武汉。

老孔从口袋里摸出电报交给庄大鹏。

庄大鹏也顾不上别的什么,当着老孔的面就拆开了。

电文上写着:作品已获奖,请于本周内来影协领取奖品。

老孔伸头看了一下,说,什么作品?

庄大鹏说,我交了好几幅,也不知是哪一幅。

说着,庄大鹏就要走。

老孔忙说,听说你家里的事已忙完了,上午来开个会吧!

庄大鹏心情很好,就说,有空我就来一下。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对头,家里的事半夜才做完,他老孔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老孔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早上他碰见了那两个泥匠,他们告诉我的。

庄大鹏没说什么,扭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回家后,见梅桃还在上躺着,庄大鹏就问,你今天不上班?

梅桃没有理他。庄大鹏在前站了一会后,又掏出电报对她说,我的作品又获奖了。

他将电报放在梅桃的枕头上,梅桃一翻身将后脑勺对着他。他心里很气,但没有表露出来,又问梅桃早上想吃点什么,是面条还是稀饭,还是上街去买糯米酒酿。梅桃依然一声不吭。庄大鹏没有办法,只好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面条。

吃完面条,他打定主意到馆里去看看,家里的这种气氛呆着实在没意思。

庄大鹏骑车来到文化馆门前,他见铁栅栏门开了一条缝,估计可以钻过去,就懒得下车,扶稳龙头就往里骑。车子的前半部已过去了,老丁突然从走廊里揭出来,庄大鹏一慌,车子的脚架挂在铁栅栏门上,他一下子没稳住,连人带车翻在地上。

老丁过来将压在庄大鹏身上的自行车搬开,庄大鹏爬起来推了老了一掌,嘴里说,老丁,你怎么走路像个鬼,一点动静也没有。

老丁笑一笑说,你该摇一下铃。

庄大鹏说,我摇了铃。

老丁说,那怪我在想事没听见。

庄大鹏说,想什么事,是不是又在算命卜卦?

老丁说,早上起后,我用《易经》椎算了一下,知道今天有场口角。

庄大鹏一愣,说,我不信你学到了这种程度。

老丁说,《易经》能不能学通,关键是各人的造化,邵海华不也是四十岁左右才开始研究《易经》,他现在成了《易经》大师。

庄大鹏说,有空你帮我预测一下。

老丁笑了一下,没作表示。

庄大鹏进了馆长办公室,见老孔和孟保田都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着。老孔正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些什么,老孔写字的姿势很特别,人斜着坐着,本子也斜着放着,别人看上去别扭死了,可写成的字一个个都是正的。孟保田则在看报纸,他看得极认真,一支烟夹在手指上,烟灰都快弯成了一只钩子。

见庄大鹏进来,他们都冲着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庄大鹏的办公桌上积了一层灰,还堆了一堆旧报纸。

庄大鹏忍不住嘟哝一句,改什么革,改得办公桌上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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