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蜀郡張匡持節和解。興等不從命,刻木象漢吏,立道旁射之。杜欽說大將軍王鳳曰:「太中大夫匡使和解蠻夷王侯,王侯受詔,已復相攻,輕易漢使,不憚國威,其效可見。恐議者選耎,復守和解〔三〕,太守察動靜,有變乃以聞。如此,則復曠一時,〔四〕王侯得收獵其眾,申固其謀,黨助眾多,各不勝忿,必相殄滅。自知罪成,狂犯守尉,〔五〕遠臧溫暑毒草之地,雖有孫吳將,賁育士,〔六〕若入水火,往必焦沒,知勇亡所施。屯田守之,費不可勝量。宜因其罪惡未成,未疑漢家加誅,陰敕旁郡守尉練士馬,〔七〕大司農豫調穀積要害處,〔八〕選任職太守往,以秋涼時入,誅其王侯尤不軌者。即以為不毛之地,亡用之民,聖王不以勞中國,〔九〕宜罷郡,放棄其民,絕其王侯勿復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墮壞,〔一0〕亦宜因其萌牙,早斷絕之,及已成形然後戰師,則萬姓被害。」
大將軍鳳於是薦金城司馬陳立為牂柯太守。立者,臨邛人,前為連然長,不韋令,〔一〕蠻夷畏之。及至牂柯,諭告夜郎王興,興不從命,立請誅之。未報,乃從吏數十人出行縣,〔二〕至興國且同亭,〔三〕召興。興將數千人往至亭,從邑君數十人入見立。立數責,因斷頭。〔四〕邑君曰:「將軍誅亡狀,為民除害,願出曉士眾。」以興頭示之,皆釋兵降。〔五〕鉤町王禹、漏臥侯俞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勞吏士。立還歸郡,興妻父翁指與興子邪務收餘兵,迫脅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奏募諸夷與都尉長史分將攻翁指等。翁指據阨為壘,立使奇兵絕其饟道,縱反間以誘其眾。〔六〕都尉萬年曰:「兵久不決,費不可共。」〔七〕引兵獨進,敗走,趨立營。〔八〕立怒,叱戲下令格之。〔九〕都尉復還戰,立引兵救之。時天大旱,立攻絕其水道。蠻夷共斬翁指,持首出降。立已平定西夷,徵詣京師。會巴郡有盜賊,復以立為巴郡太守,秩中二千石居,賜爵左庶長。〔一0〕徙為天水太守,勸民農桑為天下最,賜金四十斤。入為左曹衛將軍、護軍都尉,卒官。
王莽篡位,改漢制,貶鉤町王以為侯。王邯怨恨,〔一〕牂柯大尹周欽詐殺邯。邯弟承攻殺欽,州郡擊之,不能服。三邊蠻夷愁擾盡反,復殺益州大尹程隆。莽遣平蠻將軍馮茂發巴、蜀、犍為吏士,賦斂取足於民,以擊益州。出入三年,疾疫死者什七,巴、蜀騷動。莽徵茂還,誅之。更遣寧始將軍廉丹與庸部牧史熊〔二〕大發天水、隴西騎士,廣漢、巴、蜀、犍為吏民十萬人,轉輸者合二十萬人,擊之。始至,頗斬首數千,其後軍糧前後不相及,士卒飢疫,三歲餘死者數萬。而粵嶲蠻夷任貴亦殺太守枚根,自立為邛穀王。〔三〕會莽敗漢興,誅貴,復舊號云。〔四〕
南粵王趙佗,真定人也。〔一〕秦并天下,略定揚粵,〔二〕置桂林、南海、象郡,以適徙民與粵雜處。〔三〕十三歲,至二世時,南海尉任囂〔四〕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五〕語曰「聞陳勝等作亂,豪桀叛秦相立,南海辟遠,恐盜兵侵此。〔六〕吾欲興兵絕新道,〔七〕自備待諸侯變,會疾甚。且番禺負山險阻,〔八〕南北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可為國。郡中長吏亡足與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書,行南海尉事。〔九〕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山、湟谿關〔一0〕曰:「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吏,以其黨為守假。〔一一〕秦已滅,佗即擊并桂林、象郡,自立為南粵武王。
高帝已定天下,為中國勞苦,故釋佗不誅。〔一〕十一年,遣陸賈立佗為南粵王,與剖符通使,使和輯百粵,〔二〕毋為南邊害,與長沙接境。
高后時,有司請禁粵關巿鐵器。佗曰:「高皇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聽讒臣,別異蠻夷,鬲絕器物,〔一〕此必長沙王計,欲倚中國,〔二〕擊滅南海并王之,自為功也。」於是佗乃自尊號為南武帝,發兵攻長沙邊,敗數縣焉。高后遣將軍隆慮侯灶擊之,〔三〕會暑溼,士卒大疫,兵不能隃領。〔四〕歲餘,高后崩,即罷兵。佗因此以兵威財物賂遺閩粵、西甌駱,役屬焉。〔五〕東西萬餘里。乃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六〕
文帝元年,初鎮撫天下,使告諸侯四夷從代來即位意,諭盛德焉。〔一〕乃為佗親冢在真定置守邑,〔二〕歲時奉祀。召其從昆弟,尊官厚賜寵之。詔丞相平舉可使粵者,平言陸賈先帝時使粵。上召賈為太中大夫,謁者一人為副使,賜佗書曰:「皇帝謹問南粵王,甚苦心勞意。朕,高皇帝側室之子,〔三〕棄外奉北藩于代,道里遼遠,壅蔽樸愚,未嘗致書。〔四〕高皇帝棄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白)〔自〕臨事,不幸有疾,日進不衰,〔五〕以故誖暴乎治。〔六〕諸呂為變故亂法,不能獨制,乃取它姓子為孝惠皇帝嗣。賴宗廟之靈,功臣之力,誅之已畢。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七〕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八〕。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脩治先人冢。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為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九〕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土也』,〔一0〕朕不得擅變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為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為富,服領以南,王自治之。』〔一一〕雖然,王之號為帝。兩帝並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仁者不為也。願與王分棄前患,〔一二〕終今以來,通使如故。〔一三〕故使賈馳諭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為寇災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遺王。〔一四〕願王聽樂娛憂,存問鄰國。」〔一五〕
陸賈至,南粵王恐,乃頓首謝,願奉明詔,長為藩臣,奉貢職。於是下令國中曰:「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並世。漢皇帝賢天子。自今以來,去帝制黃屋左纛。」因為書稱:「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老夫故粵吏也,高皇帝幸賜臣佗璽,以為南粵王,使為外臣,時內貢職。〔一〕孝惠皇帝即位,義不忍絕,所以賜老夫者厚甚。高后自臨用事,近細士,信讒臣,〔二〕別異蠻夷,出令曰:『毋予蠻夷外粵金鐵田器;馬牛羊〔三〕即予,予牡,毋與牝。』〔四〕老夫處辟,馬牛羊齒已長,〔五〕自以祭祀不脩,有死罪,使內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輩上書謝過,皆不反。又風聞老夫父母墳墓已壞削,兄弟宗族已誅論。〔六〕吏相與議曰:『今內不得振於漢,外亡以自高異。』〔七〕故更號為帝,自帝其國,非敢有害於天下也。高皇后聞之大怒,削去南粵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竊疑長沙王讒臣,故敢發兵以伐其邊。且南方卑溼,蠻夷中西有西甌,其眾半羸,〔八〕南面稱王;東有閩粵,其眾數千人,亦稱王;西北有長沙,其半蠻夷,亦稱王。〔九〕老夫故敢妄竊帝號,聊以自娛。老夫身定百邑之地,東西南北數千萬里,帶甲百萬有餘,然北面而臣事漢,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處粵四十九年,于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鍾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漢也。今陛下幸哀憐,復故號,〔一0〕通使漢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為帝矣!謹北面因使者獻白璧一雙,翠鳥千,犀角十,紫貝五百,桂蠹一器,〔一一〕生翠四十雙,孔雀二雙。昧死再拜,以聞皇帝陛下。」
陸賈還報,文帝大說。〔一〕遂至孝景時,稱臣遣使入朝請〔二〕。然其居國,竊如故號;其使天子,稱王朝命如諸侯。
至武帝建元四年,佗孫胡為南粵王。立三年,閩粵王郢興兵南擊邊邑。粵使人上書曰:「兩粵俱為藩臣,毋擅興兵相攻擊。今東粵擅興兵侵臣,臣不敢興兵,唯天子詔之。」於是天子多南粵義,〔一〕守職約,〔二〕為興師,遣兩將軍往討閩粵。兵未隃領,閩粵王弟餘善殺郢以降,於是罷兵。
天子使嚴助往諭意,南粵王胡頓首曰:「天子乃興兵誅閩粵,死亡以報德!」遣太子嬰齊入宿衛。謂助曰:「國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助去後,其大臣諫胡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驚動南粵。且先王言事天子期毋失禮,要之不可以怵好語入見。〔一〕入見則不得復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後十餘歲,胡實病甚,太子嬰齊請歸。胡薨,諡曰文王。
嬰齊嗣立,即臧其先武帝、文帝璽。〔一〕嬰齊在長安時,取邯鄲摎氏女,〔二〕生子興。及即位,上書請立摎氏女為后,興為嗣。漢數使使者風諭,〔三〕嬰齊猶尚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要以用漢法,比內諸侯,固稱病,遂不入見。遣子次公入宿衛,嬰齊薨,諡為明王。
太子興嗣立,其母為太后,太后自未為嬰齊妻時,曾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一〕及嬰齊薨後,元鼎四年,漢使安國少季諭王、王太后入朝,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其辭,勇士魏臣等輔其決,〔二〕衛尉路博德將兵屯桂陽,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安國少季往,復與私通,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威〔三〕,勸王及幸臣求內屬。即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壹朝,除邊關。於是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太傅印,餘得自置。〔四〕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諸使者皆留填撫之。〔五〕王、王太后飭治行裝重資,為入朝具。
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宗族官貴為長吏七十餘人,男盡尚王女,女盡嫁王子弟宗室,及蒼梧秦王有連。〔一〕其居國中甚重,粵人信之,多為耳目者,得眾心愈於王。〔二〕王之上書,數諫止王,王不聽。有畔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注意嘉,勢未能誅。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欲介使者權,謀誅嘉等。〔三〕置酒請使者,大臣皆侍坐飲。嘉弟為將,將卒居宮外。酒行,太后謂嘉:「南粵內屬,國之利,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不敢發。〔四〕嘉見耳目非是,〔五〕即趨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六〕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弟兵就舍,〔七〕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乃陰謀作亂,王素亡意誅嘉,嘉知之,以故數月不發。太后獨欲誅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聞之,罪使者怯亡決。又以為王、王太后已附漢,獨呂嘉為亂,不足以興兵,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參曰:「以好往,數人足;以武往,二千人亡足以為也。」辭不可,天子罷參兵。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一〕奮曰:「以區區粵,又有王應,獨呂嘉為害,願得勇士三百人,必斬嘉以報。」於是天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摎樂將二千人往。入粵境,呂嘉乃遂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又與使者亂,專欲內屬,盡持先王寶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從人,行至長安,虜賣以為僮。取自脫一時利,亡顧趙氏社稷為萬世慮之意。」乃與其弟將卒攻殺太后、王,盡殺漢使者。遣人告蒼梧秦王及其諸郡縣,立明王長男粵妻子術陽侯建德為王。而韓千秋兵之入也,破數小邑。其後粵直開道給食,〔二〕未至番禺四十里,粵以兵擊千秋等,滅之。使人函封漢使節置塞上,好為謾辭謝罪,〔三〕發兵守要害處。於是天子曰:「韓千秋雖亡成功,亦軍鋒之冠。〔四〕封其子延年為成安侯。摎樂,其姊為王太后,首願屬漢,封其子廣德為龒侯。〔五〕」乃赦天下,曰:「天子微弱,諸侯力政,譏臣不討賊。〔六〕呂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七〕令粵人及江淮以南樓船十萬師往討之。」
元鼎五年秋,衛尉路博德為伏波將軍,出桂陽,下湟水;〔一〕主爵都尉楊僕為樓船將軍,出豫章,下橫浦;故歸義粵侯二人為戈船、下瀨將軍,〔二〕出零陵,或下離水,或抵蒼梧;使馳義侯因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咸會番禺。
六年冬,樓船將軍將精卒先陷尋陿,破石門,得粵船粟,因推而前,挫粵鋒,以粵數萬人待伏波將軍。伏波將軍將罪人,道遠後期,與樓船會乃有千餘人,遂俱進。樓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樓船自擇便處,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會暮,樓船攻敗粵人,縱火燒城。粵素聞伏波,莫,不知其兵多少。〔一〕伏波乃為營〔二〕,遣使招降者,賜印綬,復縱令相招。〔三〕樓船力攻燒敵,〔四〕反敺而入伏波營中。〔五〕遲旦,城中皆降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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