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宿飽。』〔四〕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五〕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後。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道)〔路〕絕其輜重;〔六〕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彼前不得鬥,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野無所掠鹵,不至十日,兩將之頭可致戲下。〔七〕願君留意臣之計,必不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謂曰:「吾聞兵法『什則圍之,倍則戰。』〔八〕今韓信兵號數萬,其實不能,千里襲我,亦以罷矣。〔九〕今如此避弗擊,後有大者,何以距之?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不聽廣武君策。
信使間人窺知其不用,〔一〕還報,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二〕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三〕人持一赤幟,〔四〕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五〕戒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趙幟,立漢幟。」〔六〕令其裨將傳餐〔七〕,曰:「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嘸然,陽應曰:「諾。」〔八〕信謂軍吏曰:「趙已先據便地壁,且彼未見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九〕恐吾阻險而還。」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趙兵望見大笑。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一0〕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張耳棄鼓旗,走水上軍,〔一一〕復疾戰。趙空壁爭漢鼓旗,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一二〕信所出奇兵二千騎者,候趙空壁逐利,即馳入趙壁,皆拔趙旗幟,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能得信、耳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大驚,以漢為皆已破趙王將矣,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弗能禁。於是漢兵夾擊,破虜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一三〕禽趙王歇。
信乃令軍毋斬廣武君,有生得之者,購千金。頃之,有縛而至戲下者,信解其縛,東鄉坐,西鄉對,而師事之。〔一〕
諸校(劾)〔效〕首虜休,皆賀,〔一〕因問信曰:「兵法有『右背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弗察耳。〔二〕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投之亡地而後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經所謂『敺市人而戰之』也,〔三〕其勢非置死地,人人自為戰;今即予生地,皆走,寧尚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非所及也。」
於是問廣武君曰:「僕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有功?」〔一〕廣武君辭曰:「臣聞『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二〕敗軍之將不可以語勇。』若臣者,何足以權大事乎!」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三〕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耳。向使成安君聽子計,僕亦禽矣。僕委心歸計,願子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故)〔顧〕恐臣計未足用,〔四〕願效愚忠。故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日而失之,軍敗鄗下〔五〕,身死泜水上。今足下虜魏王,禽夏說,不旬朝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諸侯,眾庶莫不輟作怠惰,靡衣媮食,傾耳以待(禽)〔命〕者。〔六〕然而眾勞卒罷,〔七〕其實難用也。今足下舉倦敝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情見力屈,〔八〕欲戰不拔,曠日持久,糧食單竭。〔九〕若燕不破,齊必距境而以自彊。二國相持,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臣愚,竊以為亦過矣。」信曰:「然則何由?」〔一0〕廣武君對曰:「當今之計,不如按甲休兵,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北首燕路,〔一一〕然後發一乘之使,奉咫尺之書,〔一二〕以使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可圖也。兵故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信曰:「善。敬奉教。」於是用廣武君策,發使燕,燕從風而靡。乃遣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王趙以撫其國。漢王許之。
楚數使奇兵度河擊趙,王耳、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卒佐漢。楚方急圍漢王滎陽,漢王出,南之宛、葉,〔一〕得九江王布,入成皋,楚復急圍之。四年,漢王出成皋,度河,獨與滕公從張耳軍修武。至,宿傳舍。晨自稱漢使,馳入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奪其印符,〔二〕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獨漢王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備守趙地,拜信為相國,發趙兵未發者擊齊。〔三〕
信引兵東,未度平原,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信欲止,蒯通說信令擊齊。語在通傳。信然其計,遂渡河,襲歷下軍,至臨菑。齊王走高密,使使於楚請救。信已定臨菑,東追至高密西。楚使龍且將,號稱二十萬,〔一〕救齊。
齊王、龍且并軍與信戰,未合。〔一〕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鬥,窮寇〔久〕戰,鋒不可當也。齊、楚自居其地戰,兵易敗散。〔二〕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三〕城聞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二千里客居齊,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毋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易與耳。寄食於漂母,無資身之策;受辱於跨下,無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救齊而降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半可得,〔四〕何為而止!」遂戰,與信夾濰水陳。〔五〕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盛〕沙以壅水上流,引兵半度,擊龍且。陽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遂追度水。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太半不得度,即急擊,殺龍且。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信追北至城陽,虜廣。楚卒皆降,遂平齊。
使人言漢王曰:「齊夸詐多變,反覆之國,南邊(荒)〔楚〕,〔一〕不為假王以填之,其勢不定。〔二〕今權輕,不足以安之,臣請自立為假王。」當是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使者至,發書〔三〕,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而來佐我,〔四〕乃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伏後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立,善遇之,使自為守。不然,變生。」漢王亦寤,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遣張良立信為齊王,徵其兵使擊楚。
楚以亡龍且,項王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說信曰:「足下何不反漢與楚?楚王與足下有舊故。且漢王不可必,〔一〕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二〕然得脫,背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為與漢王為金石交,〔三〕然終為漢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在。項王即亡,次取足下。何不與楚連和,三分天下而王齊?今釋此時,自必於漢王以擊楚,且為智者固若此邪!」信謝曰:「臣得事項王數年,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四〕言不聽,畫策不用,故背楚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數萬之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五〕言聽計用,吾得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背之不祥。幸為信謝項王。」武涉已去,蒯通知天下權在於信,深說以三分天下,(之計)〔鼎足而王〕。語在通傳。信不忍背漢,又自以功大,漢王不奪我齊,遂不聽。
漢王之敗固陵,用張良計,徵信將兵會陔下。項羽死,高祖襲奪信軍,徙信為楚王,都下邳。
信至國,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及下鄉亭長,錢百,〔一〕曰:「公,小人,為德不竟。」〔二〕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為中尉,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寧不能死?死之無名,故忍而就此。」〔三〕
項王亡將鍾離眜〔一〕家在伊廬,〔二〕素與信善。項王敗,眜亡歸信。漢怨眜,聞在楚,詔楚捕之。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三〕有變告信欲反,〔四〕書聞,〔五〕上患之。用陳平謀,偽游於雲夢者,實欲襲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發兵,自度無罪;〔六〕欲謁上,恐見禽。人或說信曰:「斬眜謁上,上必喜,亡患。」信見眜計事,眜曰:「漢所以不擊取楚,以眜在。公若欲捕我自媚漢,吾今死,公隨手亡矣。」乃罵信曰:「公非長者!」卒自剄。信持其首謁於陳。高祖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七〕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至雒陽,赦以為淮陰侯。
信知漢王畏惡其能,稱疾不朝從。〔一〕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二〕羞與絳、灌等列。嘗過樊將軍噲,噲趨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為伍!」〔三〕
上嘗從容與信言諸將〔一〕能各有差。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如公何如?」曰:「如臣,多多益辦耳。」上笑曰:「多多益辦,何為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後陳豨為代相監邊,辭信,信挈其手,〔一〕與步於庭數匝,仰天而嘆曰:「子可與言乎?吾欲與子有言。」豨因曰:「唯將軍命。」信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信之,曰:「謹奉教!」
漢十年,豨果反,高帝自將而往,信〔稱〕病不從。陰使人之豨所,而與家臣謀,夜詐赦諸官徒奴,欲發兵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信,信囚,欲殺之。〔一〕舍人弟上書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黨不(亂)〔就〕,〔二〕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帝所來,稱豨已死,群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病,強入賀。」〔三〕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四〕信方斬,曰:「吾不用蒯通計,反為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破豨歸,至,聞信死,且喜且哀之,問曰:「信死亦何言?」呂后道其語。高祖曰:「此齊辯士蒯通也。」召欲亨之。通至自說,釋弗誅。〔一〕語在通傳。
彭越字仲,昌邑人也。常漁鉅野澤中,為盜。〔一〕陳勝起,或謂越曰:「豪桀相立畔秦,仲可效之。」越曰:「兩龍方鬥,且待之。」〔二〕
居歲餘,澤間少年相聚百餘人,往從越,「請仲為長」,越謝不願也。少年強請,乃許。與期旦日日出時,後會者斬。旦日日出,十餘人後,後者至日中。於是越謝曰:「臣老,諸君強以為長。今期而多後,不可盡誅,誅最後者一人。」令校長斬之。〔一〕皆笑曰:「何至是!請後不敢。」於是越乃引一人斬之,設壇祭,令徒屬。徒屬皆驚,畏越,不敢仰視。乃行略地,收諸侯散卒,得千餘人。
沛公之從碭北擊昌邑,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越亦將其眾居鉅野澤中,收魏敗散卒。項籍入關,王諸侯,還歸,越眾萬餘人無所屬。齊王田榮叛項王,漢乃使人賜越將軍印,使下濟陰以擊楚。楚令蕭公角將兵擊越,越大破楚軍。漢二年春,與魏豹及諸侯東擊楚,越將其兵三萬餘人,歸漢外黃。〔一〕漢王曰:「彭將軍收魏地,得十餘城,欲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魏咎從弟,真魏也。」〔二〕乃拜越為魏相國,擅將兵,略定梁地。〔三〕
漢王之敗彭城解而西也,越皆亡其所下城,獨將其兵北居河上。漢三年,越常往來為漢游兵擊楚,絕其糧於梁地。項王與漢王相距滎陽,越攻下睢陽、外黃十七城。項王聞之,乃使曹咎守成皋,自東收越所下城邑,皆復為楚。越將其兵北走穀城。項王南走陽夏,〔一〕越復下昌邑旁二十餘城,得粟十餘萬斛,以給漢食。
漢王敗,使使召越并力擊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漢王追楚,為項籍所敗固陵。乃謂留侯曰:「諸侯兵不從,為之奈何?」留侯曰:「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為相國。今豹死亡後,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一〕今取睢陽以北至穀城,皆許以王彭越。」又言所以許韓信。語在高紀。於是漢王發使使越,如留侯策。使者至,越乃引兵會垓下。項籍死,立越為梁王,都定陶。
六年,朝陳。九年,十年,皆來朝長安。
陳豨反代地,高帝自往擊之,至邯鄲,徵兵梁。梁王稱病,使使將兵詣邯鄲。高帝怒,使人讓梁王。〔一〕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往即為禽,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稱病。梁太僕有罪,亡走漢,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上使使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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