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捕梁王,囚之雒陽。有司治反形已具,〔二〕請論如法。上赦以為庶人,徙蜀青衣。〔三〕西至鄭,〔四〕逢呂后從長安東,欲之雒陽,道見越。越為呂后泣涕,自言亡罪,願處故昌邑。呂后許諾,詔與俱東。至雒陽,呂后言上曰:「彭越壯士也,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呂后令其舍人告越復謀反。廷尉奏請,遂夷越宗族。
黥布,六人也,〔一〕姓英氏。少時客相之,當刑而王。及壯,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當刑而王,幾是乎?」〔二〕人有聞者,共戲笑之。布以論輸驪山,〔三〕驪山之徒數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乃率其曹耦,亡之江中為群盜。〔四〕
陳勝之起也,布乃見番君,〔一〕其眾數千人。番君以女妻之。章邯之滅陳勝,破呂臣軍,布引兵北擊秦左右校,破之青波,〔二〕引兵而東。聞項梁定會稽,西度淮,布以兵屬梁。梁西擊景駒、秦嘉等,布常冠軍。〔三〕項梁聞陳涉死,立楚懷王,以布為當陽君。項梁敗死,懷王與布及諸侯將皆聚彭城。當是時,秦急圍趙,趙數使人請救懷王。懷王使宋義為上將〔軍〕,項籍與布皆屬之,北救趙。及籍殺宋義河上,自立為上將軍,使布先涉河,〔四〕擊秦軍,數有利。籍乃悉引兵從之,遂破秦軍,降章邯等。楚兵常勝,功冠諸侯。諸侯兵皆服屬楚者,以布數以少敗眾也。
項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擊阬章邯秦卒二十餘萬人。至關,不得入,又使布等先從間道破關下軍,〔一〕遂得入。至咸陽,布為前鋒。項王封諸將,立布為九江王,都六。尊懷王為義帝,徙都長沙,乃陰令布擊之。布使將追殺之郴。
齊王田榮叛楚,項王往擊齊,徵兵九江,布稱病不往,遣將將數千人行。漢之敗楚彭城,布又稱病不佐楚。項王由此怨布,數使使者譙讓召布,〔一〕布愈恐,不敢往。項王方北憂齊、趙,西患漢,所與者獨布,又多其材,〔二〕欲親用之,以故未擊。
漢王與楚大戰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一〕謂左右曰:「如彼等者,無足與計天下事者。」謁者隨何進曰:「不審陛下所謂。」漢王曰:「孰能為我使淮南,〔二〕使之發兵背楚,留項王於齊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萬全。」隨何曰:「臣請使之。」乃與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太宰主之,〔三〕三日不得見。隨何因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為彊,以漢為弱,此臣之所為使。〔四〕使何得見,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淮南巿,〔五〕以明背漢而與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淮南王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六〕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鄉而臣事之,必以楚為彊,可以託國也。項王伐齊,身負版築,〔七〕以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眾,〔八〕身自將,為楚軍前鋒,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漢王戰於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埽淮南之眾,日夜會戰彭城下。〔九〕今撫萬人之眾,無一人渡淮者,陰拱而觀其孰勝。〔一0〕夫託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一一〕而欲厚自託,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彊,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一二〕以其背明約而殺義帝也。然而楚王特以戰勝自彊。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皋、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乘塞。楚人還兵,間以梁地,〔一三〕深入敵國八九百里〔一四〕,欲戰則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楚兵至滎陽、成皋,漢堅守而不動,進則不得攻,退則不能解,故楚兵不足罷也。〔一五〕使楚兵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彊,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託於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或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發兵而背楚,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杖劍而歸漢王,漢王必裂地而分大王,又況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漢王敬使使臣進愚計,願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請奉命。」陰許叛楚與漢,未敢泄。
楚使者在,〔一〕方急責布發兵,隨何直入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搆〔二〕,獨可遂殺楚使,毋使歸,而疾走漢并力。」〔三〕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項聲、龍且攻淮南,項王留而攻下邑。〔四〕數月,龍且攻淮南,破布軍。布欲引兵走漢,恐項王擊之,故間行與隨何俱歸漢。
至,漢王方踞床洗,〔一〕而召布入見。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出就舍,張御食飲從官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二〕於是乃使人之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將眾數千人歸漢。漢益分布兵而與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秋七月,立布為淮南王,與擊項籍。布使人之九江,得數縣。五年,布與劉賈入九江,誘大司馬周殷,殷反楚。遂舉九江兵與漢擊楚,破垓下。
項籍死,上置酒對眾折隨何曰腐儒,〔一〕「為天下安用腐儒哉!」〔二〕隨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齊也,陛下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能以取淮南乎?」曰:「不能。」隨何曰:「陛下使何與二十人使淮南,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賢於步卒數萬,騎五千也。然陛下謂何腐儒,『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圖子之功。」〔三〕乃以隨何為護軍中尉。布遂剖符為淮南王,都六,九江、廬江、衡山、豫章郡皆屬焉。
六年,朝陳。七年,朝雒陽。九年,朝長安。
十一年,高后誅淮陰侯,布因心恐。夏,漢誅梁王彭越,盛其醢以遍賜諸侯。〔一〕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二〕
布有所幸姬病,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一〕赫乃厚餽遺,從姬飲醫家。姬侍王,從容語次,譽赫長者也。〔二〕王怒曰:「女安從知之?」〔三〕具道,王疑與亂。赫恐,稱病。王愈怒,欲捕赫。赫上變事,乘傳詣長安。〔四〕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五〕上以其書語蕭相國,蕭相國曰:「布不宜有此,〔六〕恐仇怨妄誣之。〔七〕請繫赫,使人微驗淮南王。」〔八〕布見赫以罪亡上變,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
反書聞,上乃赦赫,以為將軍。召諸侯問:「布反,為之柰何?」皆曰:「發兵阬豎子耳,何能為!」汝陰侯滕公以問其客薛公,薛公曰:「是固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貴之,〔一〕南面而立萬乘之主,其反何也?」薛公曰:「前年殺彭越,往年殺韓信,〔二〕三人皆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其人有籌策,可問。」上乃見問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負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計?」薛公對曰:「東取吳,西取楚,并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并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於越,身歸長沙,〔三〕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上曰:「是計將安出?」〔四〕薛公曰:「出下計。」上曰:「胡為廢上計而出下計?」〔五〕薛公曰:「布故驪山之徒也,致萬乘之主,此皆為身,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故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戶。遂發兵自將東擊布。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已死,餘不足畏。」故遂反。果如薛公揣之,〔一〕東擊荊,荊王劉賈走死富陵。〔二〕盡劫其兵,度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僮間,〔三〕為三軍,欲以相救為奇。〔四〕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五〕今別為三,彼敗吾一,餘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二軍散走。
遂西,與上兵遇蘄西,會垂。〔一〕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二〕,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與布相望見,隃謂布「何苦而反?」〔三〕布曰:「欲為帝耳。」上怒罵之,遂戰,破布軍。布走度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布舊與番君婚,故長沙哀王使人誘布,〔四〕偽與俱亡,走越,〔五〕布信而隨至番陽。番陽人殺布茲鄉,〔六〕遂滅之。封賁赫為列侯,將率封者六人。
盧綰,豐人也,與高祖同里。綰親與高祖太上皇相愛,〔一〕及生男,高祖、綰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賀兩家。及高祖、綰壯,學書,又相愛也。里中嘉兩家親相愛,生子同日,壯又相愛,復賀羊酒。高祖為布衣時,有吏事避宅,綰常隨上下。〔二〕及高祖初起沛,綰以客從,入漢為將軍,常侍中。從東擊項籍,以太尉常從,出入臥內,衣被食飲賞賜,群臣莫敢望。雖蕭、曹等,特以事見禮,至其親幸,莫及綰者。封為長安侯。長安,故咸陽也。
項籍死,使綰別將,與劉賈擊臨江王共尉,〔一〕還,從擊燕王臧荼,皆破平。時諸侯非劉氏而王者七人。上欲王綰,為群臣觖望。〔二〕及虜臧荼,乃下詔,詔諸將相列侯擇群臣有功者以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綰,皆曰:「太尉長安侯盧綰常從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上乃立綰為燕王。諸侯得幸莫如燕王者。綰立六年,以陳豨事見疑而敗。
豨者,宛句人也,〔一〕不知始所以得從。及韓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還,豨以郎中封為列侯,以趙相國將監趙、代邊,邊兵皆屬焉。豨少時,常稱慕魏公子,〔二〕及將守邊,招致賓客。常告過趙,〔三〕賓客隨之者千餘乘,邯鄲官舍皆滿。豨所以待客,如布衣交,皆出客下。〔四〕趙相周昌乃求入見上,具言豨賓客盛,擅兵於外,恐有變。上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諸為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陰令客通使王黃、曼丘臣所。〔五〕漢十年秋,太上皇崩,上因是召豨。豨稱病,遂與王黃等反,自立為代王,劫略趙、代。上聞,乃赦吏民為豨所詿誤劫略者。上自擊豨,破之。語在高紀。
初,上如邯鄲擊豨,〔一〕燕王綰亦擊其東北。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綰亦使其臣張勝使匈奴,言豨等軍破。勝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亡在胡,見勝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習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諸侯數反,兵連不決也。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為虜矣。公何不令燕且緩豨,而與胡連和?事寬,得長王燕,即有漢急,可以安國。」勝以為然,乃私令匈奴兵擊燕。綰疑勝與胡反,上書請族勝。勝還報,具道所以為者。綰寤,乃詐論他人,以脫勝家屬,使得為匈奴間。〔二〕而陰使范齊之豨所,欲令久連兵毋決。〔三〕
漢既斬豨,其裨將降,言燕王綰使范齊通計謀豨所。上使使召綰,綰稱病。又使辟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綰,因驗問其左右。綰愈恐,閟匿,〔一〕謂其幸臣曰:「非劉氏而王者,獨我與長沙耳。往年漢族淮陰,誅彭越,皆呂后計。今上病,屬任呂后。〔二〕呂后婦人,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乃稱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語頗泄,辟陽侯聞之,歸具報,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為燕使。於是上曰:「綰果反矣!」使樊噲擊綰。綰悉將其宮人家屬,騎數千,居長城下候伺,幸上病瘉,自入謝。〔三〕高祖崩,綰遂將其眾亡入匈奴,匈奴以為東胡盧王。為蠻夷所侵奪,常思復歸。居歲餘,死胡中。
高后時,綰妻與其子亡降,會高后病,不能見,舍燕邸,〔一〕為欲置酒見之。高后竟崩,綰妻亦病死。
孝景帝時,綰孫它人以東胡王降,〔一〕封為惡谷侯。傳至曾孫,有罪,國除。
吳芮,秦時番陽令也,〔一〕甚得江湖間民心,號曰番君。天下之初叛秦也,黥布歸芮,芮妻之,〔二〕因率越人舉兵以應諸侯。沛公攻南陽,乃遇芮之將梅鋗,〔三〕與偕攻析、酈,〔四〕降之。及項羽相王,〔五〕以芮率百越佐諸侯,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王,都邾。〔六〕其將梅鋗功多,封十萬戶,為列侯。項籍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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